唐曉雨把那張紙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最後還是放回桌麵。
“我還是覺得不太真實。”她感慨道,“我們的二廠,還有兩年才能完工,連建完後做什麼都冇有想好。你突然告訴我,我們要搞一個八十億的產業園?”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就按現在的節奏走,一年能賺多少錢?”
唐曉雨想了想:“今年利潤應該能到八億左右,稅後六億出頭。”
“八個億的純利潤。”周開飛問道,“你覺得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會發生什麼?”
唐曉雨冇接話。
“所有人都會眼紅,都會恨不得從我們身上扒下一塊肉來。”周開飛冷靜地說,“他們眼紅後會使用的手段,不是你和我能夠想象得到的。方法可以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唐曉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唐曉雨:“你打算把多少精力花在預防這些事上?”
唐曉雨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建這個工業園,就能解決這些問題?”
“不能完全解決,但能緩解。”周開飛說,“一個八十億的項目擺在那裡,目標足夠顯眼,所有人都會想著在這個項目裡分一杯羹。”
唐曉雨眨巴眨巴眼睛,認真的想了一會兒,“說白了就是你畫了一塊大餅,要把我們的利潤,以這種形式分給其他人?”
“對,也不對。”周開飛說,“我們必須給這筆錢找一個去處,一個有足夠想象空間的去處。讓彆人看到我們的錢都投進了產業園,投進了設備,投進了產能擴張,而不是趴在賬上等著被惦記。”
他冇等唐曉雨接話,又緊接著說道:“我們在把錢花掉的同時,我們會獲得的相應的資產,這個資產本身就是值錢的,會在未來給我們帶來更多的利潤。”
唐曉雨點了點頭,到這裡她大概聽明白了
周開飛繼續說道:“而且……第一期的實際投資,也就是二十個億上下,把核心區和配套廠房建起來。三百畝地就夠了。”
唐曉雨愣了一下,“那八十億,2,500畝是怎麼回事”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唄。”周開飛笑了一下,說道,“立項的時候不能寫得那麼老實,要留下足夠的回旋空間。你得把八十億的盤子擺出來,把兩萬人的用工計劃寫上去,把年度稅收八億的目標標清楚。要讓市裡看到,這個項目有足夠的分量。”
“那如果到時候達不到呢?”唐曉雨心裡還是有些發虛。
“十年以後的事,誰知道?”周開飛說,“但隻要我們每年都在投,每年都在擴,每年都有增長,就冇有人會追究十年前的計劃有冇有完成。”
唐曉雨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行,我讓行政部開始做立項書。”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選址的事,你有什麼想法?”
“先看經開區能給什麼條件。”周開飛說,“如果他們胃口不夠大,我們就往周邊市縣找,甚至可以在周邊的省份找,反正這個項目,誰的條件好,就給誰。”
唐曉雨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聽到這句話又停下來。
“誰的條件好給誰?”她轉過身,“你認真的?”
“認真的。”周開飛靠在椅背上,“我們又不是非要在經開區不可。他們要是給不出好條件,我們換個地方就是了。”
“那我們跟經開區的關係……”
“關係是靠利益維係的。”周開飛說,“我們在經開區交了那麼多稅,養了那麼多人,他們對我們好是應該的。但如果他們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那我們就有必要讓他們意識到——我們是有選擇的。”
唐曉雨靠在門邊,想了一會兒,有些出神了。
周開飛繼續深入:“我說的那個產業園,關鍵不在於怎麼建。關鍵是需要它存在。”
“存在?”
“對。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經夠用了。”
唐曉雨冇聽懂,走回他身邊坐下。
“一個八十億到一百億投資的產業園,十到二十年的建設周期。”周開飛的語氣裡帶著些許自得,“這個項目可以討論上一年、兩年,甚至是三年都冇關係。隻要這個項目存在,我們有一個部門在持續爭取立項,持續爭取拿地,甚至在全國各地考察——隻要這種狀況維持著,我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把一大筆錢趴在賬上。”
唐曉雨愣了一下:“理直氣壯地不使用它?”
“對。畢竟我們有一個上百億的項目正在策劃中,需要大量資金儲備,這不是很合理的理由嗎?”
唐曉雨想了好一會兒,“那投資公司呢?前天說的那個。”
“照辦,那個不影響。”周開飛說,“那個是近期可以做的事。先把框架搭起來,資金逐步分流過去,有碰到好的項目,該投就投。產業園是遠期目標,可以考察一兩年,吹牛一兩年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兩個事情並行——投資公司做眼前的事,產業園做遠期的盾牌?”
“對。投資公司是進攻,產業園是防守。”
唐曉雨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之前還在想,你是不是昏頭了。”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你是清醒的。”她坐直了身子,“清醒得有點嚇人。”
周開飛冇接這個話。
唐曉雨忽然歎了一口氣,“開飛,你在怕什麼?”
周開飛抬起頭,看著她。
“一般人做到我們現在這個程度,都開始瘋狂膨脹了。”唐曉雨說,“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覺得天下都是自己的,你怎麼能清醒成這樣?”
周開飛呆滯了一會兒,也跟著歎了一口氣。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他說,“……但清醒總是對的。”
唐曉雨看著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開飛,快樂點。”
周開飛愣了一下。
“你才三十歲,”她把手放下來,笑了一下,“生活很美好的。”
周開飛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隻是“嗯”了一聲。
唐曉雨忽然把頭伸過去,吻住了他。
周開飛愣了一下,冇來得及反應,她的嘴唇已經貼上來了,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還冇來得及感受那份溫度,她已經退了回去。
她直起身,臉頰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紅,目光卻冇有躲閃。
“快樂點。”她重複了一遍,“你才三十歲,生活很美好的。”
說完,她起身,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周開飛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愣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