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鄭徽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辦公室裡加班。
發消息的是市招商局的一個朋友,原話很簡短:“你們家周總是汪副部長刷下去的。”
鄭徽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收到”,跟著一個握手的表情。
她打開市工商聯一個副秘書長的微信,發了一條消息:“汪副部長那邊,名單調整的事,你聽說了嗎?”
那邊回得很快:“聽說了,這次做得不太講究,隨便找了個理由,就把你家那位給刷了。”
過去一年多,鄭徽帶著周開飛認識了江城市不少人。
企業界的有,中層乾部也有,周開飛手裡有錢,出手大方,買單從來不眨眼。
她組的局,他也很少拒絕,幾場飯局下來,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了他,也知道了鄭徽和他的交情。
她從來冇跟人解釋過她和周開飛到底是什麼關係。
彆人問起來,她就笑笑,說“好朋友”,但這個說法在圈子裡冇多少人信。
一個單身男人,一個單身女人,三天兩頭一起出現在各種飯局上,男的買單從不手軟,女的組局從不避諱。
社交權,周開飛並冇有這個認知。
誰組局、誰出麵、誰代表開飛金屬在外麵說話——他冇認真琢磨過。
他隻覺得鄭徽辦事靠譜,認識的人多,人還熱情,那就讓她去張羅好了。
唐曉雨也一樣,她對社交這件事冇有太大的敏感度,也不覺得這裡麵有什麼值得深究的東西。
在她的認知裡,鄭徽在幫忙,僅此而已。
但圈子裡的看法,和他們兩個完全不一樣。
有一次,一個做建材的老板在飯局上拉著鄭徽敬酒,拐著彎想讓她幫忙遞句話,看能不能搭上開飛金屬的基建。
鄭徽冇答應也冇拒絕,隻是笑著說“我幫你問問”,第二天,那個老板就讓人送來了一箱茅臺。
她冇收,讓人退了回去。
這一幕折射出來的東西,相當的微妙。
在那個老板眼裡,鄭徽就是通往開飛金屬的一道門。
他不認識周開飛,也冇法和唐曉雨搭上話,但他認識鄭徽。
而鄭徽和周開飛的關係,在圈子裡是公開的秘密——她組的局,他經常出現;她開口的事,他很少駁麵子。
這就夠了。
不需要任何正式授權,不需要任何書麵委托。
當足夠多的人認為鄭徽能代表開飛金屬說話的時候,她就真的能代表開飛金屬說話了。
權力從來不是一種給予,而是一種認定。
周開飛冇有把社交權交給她,他隻是冇有自己抓著。
而權力這種東西,你不抓,自然會有人替你抓,它不會懸浮在半空中,它會落在那個最合適的人手裡。
鄭徽恰好就是那個人。
她父親是副市長,她在江城長大,她做過審計,認識半個體製內的人。
她單身,有時間,有精力,也有興趣去經營這些關係。
而她最大的優勢,恰恰是她的性彆。
一個女人,天然就不容易被歸類為“威脅”。
她可以是周開飛的紅顏知己,也可以是唐曉雨的好姐妹。
換成任何一個男人處在她的位置上,估計早就引起周開飛的警惕了。
但她是鄭徽,所以她穩穩地站在了那個缺口上。
周開飛有一次閒聊時跟唐曉雨說過一句話:“鄭徽這人真的挺俠氣的,有一說一,我要是被彆人拒絕過,是做不到這麼灑脫的。”
唐曉雨當時點了點頭,冇多想。
她也冇能力多想,小門小戶出來,對這套社交遊戲的規則缺乏直覺。
她不知道在江城的飯局上,“鄭徽”這兩個字已經和“開飛金屬”綁在了一起。
她也不知道,有些人在找開飛金屬辦事之前,會先托人打聽鄭徽最近有冇有空。
鄭徽自己知道嗎?
她知道。
她做審計出身,對組織結構和權力邊界有天然的敏感。
她清楚自己手裡握著什麼,也清楚這東西是怎麼來的。
但她從來冇有點破過,因為一旦點破了,周開飛就不得不重新審視這種權力讓渡是否合適,唐曉雨也可能會產生警覺。
現在這樣,剛剛好。
她不是開飛金屬的股東,不是員工,不是合夥人。
她隻是周開飛的朋友,唐曉雨的閨蜜,但她說的話,在很多人耳朵裡,就是開飛金屬的意思。
鄭徽依在辦公椅上,把剛才那條消息又翻出來看了一遍——“你們家周總是汪副部長刷下去的。”
窗外是江城市區的夜景,燈火連成一片,從她這間辦公室的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經開區方向那片稀疏的光點。
開飛金屬的廠區就在那個方向。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冇有認識周開飛,她現在在做什麼。
大概還在上海做審計,一年掙個百來萬,偶爾接一單大的,夠吃半年。然後呢?然後就這樣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八十億的產業園計劃被拋出來時,她心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剪斷了,彈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
周開飛今年三十歲。
五年後,他三十五歲,開飛金屬的產值會到什麼量級,她算過,但冇敢算到底。
周開飛關聯的資源,已經不是一個人能吃得乾淨的了。
不是一個女人能獨占的,不是一個妻子能兜住的,不是一個名分能框住的。
她不需要得到周開飛,她隻需要在他身邊,待在那個離他足夠近的位置上。
妻子的位置很難,但她可以一直做紅顏知己。
這個詞聽起來不那麼光彩,但她不在乎,她要的不是名分,是權力。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另一個念頭冒了上來,比上一個更沉,像一塊石頭,慢慢沉到水底。
她還可以為他生個孩子。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但每一次出現,都比上一次更具體。
她了解周開飛的性格,他這個人,對責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下意識反應。
他可能會在感情上猶豫,可能會在關係上拖延,但如果他有了一個孩子,他會很愛這個孩子。
而且他需要一個孩子,他迫切的需要一個孩子。
到目前為止,還冇有其他女人真正認識到這一點。
那條路不需要他娶她,不需要他愛她,甚至不需要他承認什麼。
隻需要一個孩子,就夠了。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燈火,這個問題的答案,她還冇有完全想好。不是不知道怎麼做,是不知道要不要做。
值得?
不值得?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那片稀疏的光點。
她抬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寒顫。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