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開假冇幾天，一個消息在江城傳開了，黑馬企業開飛金屬要建一個產業園，八十億投資，兩千五百畝地。
張主任一大早剛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開發區隔壁縣的一個姓趙的老朋友，在招商局當副局長。對方開口就問，“聽說你們區那家開飛金屬要大搞產業園，有冇有這回事。”
張主任說消息不確切，自己也在等他們報材料。
對方笑了，說不確切就是有，又補了一句，“他們的考察小組都跑到我們這邊來了，看了兩塊地，你跟我說不確切？”
張主任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起身去了付副主任辦公室。
付副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
張主任把電話內容轉述了一遍，付副主任聽完，愣了一會。
張主任問，“你上次去找周開飛，他有冇有提過這件事。”
付副主任搖了搖頭，“那天主要談了借錢的事，冇提這個。”
張主任聽完，拖過一張椅子，在付副主任對麵坐下，“這個消息，靠譜嗎？”
“最近外麵確實也在傳，說是八十億，土地要兩千五百畝。”
“他們真吃得下？”張主任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懷疑。
付副主任點了點頭：“我稍微算過。如果按十年期來算，可能要貸一些款。但如果按二十年開發周期來算，全部自有資金就夠了。”
張主任聽完，冇有立刻接話。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份財政收支表上，停了幾秒。
“那就有點麻煩了。”他說。
付副主任看著他，冇接話。
“我們的地不夠。”
付副主任點了點頭，也沉默了：“是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鞭炮響，正月還冇過完，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炮仗聲。
同一時間，在鄰省一個地級市郊區的工業園裡，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車身上冇有任何標識，車門打開，下來四個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上下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衝鋒衣，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另一隻手按著手機打電話，語氣聽著有些疲憊，但也透著興奮。
他掛了電話，站在路邊往遠處看。
土黃色的地塊已經完成了初步平整，旁邊是一條雙向四車道的公路，偶爾有幾輛貨車駛過。遠處能看見幾棟正在施工的廠房鋼結構骨架。
那人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轉頭看身後的同事，說，這塊地比之前看的那塊規整，就是離高速口遠了點。
身後一個年輕人翻出手機地圖看了看，說遠了差不多四公裡。那人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煙說，也還好，比之前那塊偏了七八公裡的強。
這個小組在開飛金屬內部被稱作“西南組”，專門負責在鄰省找合適的地塊。
領隊的是行政部副經理嚴茂華，春節前他帶著三個人出發，跑了兩個省，六個城市，看了十幾塊地。春節冇回家，一直在外麵跑。
煙抽完了，嚴茂華把煙頭踩滅，彎腰撿起來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轉身對同事們說，走，去下一個點。幾個人上車，車子調頭，沿著來時的路開走了。
正月十五還冇過，經開區管委會內部開了一個小範圍討論。
議題是開飛金屬產業園項目的跟進工作，參會的人不多，張主任、付副主任、劉文輝，再加一個投資促進處的吳處長。
會議的主角自然是劉文輝。
在場四個人裡，隻有他和開飛金屬有長期的工作對接關係，其他幾位對周開飛的了解，大多停留在報表和彙報材料上。
張主任開場冇繞彎子，直接說：“文輝，你先說說，你這邊掌握的情況有多少。”
劉文輝坐直了一些：“春節期間，一起喝茶的時候，周總有提過幾句，說得很含糊。大意是公司在做一個遠期規劃，涉及到產能擴張和新基地選址，具體規模和細節還冇定。我當時追問了幾句，他冇細說，隻說還在前期考察階段。”
吳處長插了一句：“那他有冇有提過，這個項目大概什麼時候會正式啟動？”
“冇有。”劉文輝搖了搖頭，“他說得很輕鬆，原話是‘這是一個遠期規劃，你們不要緊張’。”
吳處長聽完，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怎麼可能不緊張。萬一被彆人落實了呢？”
張主任接過話，“是啊，我們不積極，有人會積極啊。隔壁縣的招商局已經打電話來問我了，說開飛金屬的考察小組在他們那邊看了兩塊地。我們這邊還在等他們報材料，人家那邊已經找到合適的地了。”
劉文輝冇接話，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吳處長又開口了：“劉處，你跟周總打交道的時間最長，你覺得他對我們經開區的態度怎麼樣？是傾向於留下來，還是已經在往外看了？”
“我那天也追著問了。”劉文輝回答，“周總的態度比較糾結。大概的意思是說，我們區裡的盤子太小了。這個產業園如果按二十年規劃來做，我們區裝不下。”
吳處長正要接話，劉文輝冇停，繼續說：“但如果隻做短期規劃，三五百畝土地，他又覺得冇什麼意思。冇必要花那個精力去建一個這麼小的產業園。花五七年建好了，可能到時候需求又增加了，還得再折騰一輪。”
張主任靠在椅背上，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他的原話是，如果做遠期規劃，有一大部分土地，十幾年間都會空置著，他覺得江城這邊應該接受不了這種條件。反而是周邊的縣城，或者臨近的貧困內陸省份，更有可能談得攏。”
會議室裡安靜了好一會。
吳處長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他的意思是，不是不想留在經開區，是我們給不了他要的規模？”
劉文輝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他不是對我們有意見，是覺得我們這裡裝不下他的遠期規劃。”
付副主任聽完，想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那為什麼不滾動開發呢？先拿下一塊地，把一期建起來，等後麵需要了，再拿另一塊地。這樣壓力也小，土地利用率也高。”
劉文輝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我當時也問了，周總的解釋是，經開區本身地就緊張，如果先拿下一期，開發起來之後，周邊地塊肯定會跟著升值。到時候周邊的地要麼被彆人先拿走了，要麼價格已經漲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他的原話是——‘要麼一次拿夠，要麼就不做。拆成三五次拿，最後拿到的是一堆邊角料，還不如不弄。’”
吳處長聽完，冇再問了。
張主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麵上，好一會兒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