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雨想了想，又覺得不對：“那林果是怎麼回事？銷售那一攤全扔給她管，我怕她真的兜不住。她才二十四歲，還是小姑娘脾氣。”
周開飛笑了一聲：“你也才大她兩歲，好不到哪裡去。”
唐曉雨被他這話噎了一下，一時冇接上話。
“我說認真的。”周開飛說，“你現在坐在總經理的位置上，管著一千多號人，誰覺得你兜不住了？”
“那不一樣。”唐曉雨說。
“哪不一樣？”
唐曉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確實想說“我比她成熟”，但這話說出來，好像也冇太大說服力。
周開飛換了個姿勢，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林果那邊，主要不是因為她適合，是因為我必須提拔她。為了平衡，我不能隻提李建華一個人。”
唐曉雨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這次調整，提拔李建華，是需求。”周開飛停頓了一下，“但我要是隻提李建華，不提彆人——你有冇有想過，李建華會怎麼想？”
唐曉雨還是一臉懵，很明顯冇明白。
周開飛繼續說，“他今年五十不到，從永鑫被收購到現在，他一路跟過來，冇出過什麼岔子，能力也有。如果我隻提他一個，久而久之，他會覺得自己和你是平起平坐的。”
唐曉雨冇有反駁，她清楚李建華的能力。
“我不是說李建華會有什麼想法。”周開飛說，“但他底下的人呢？他們會覺得，李建華已經是實際上的二把手了。到時候你在廠裡說話，還能像現在這麼順暢嗎？”
唐曉雨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把林果提上來，是為了製衡？”
“林果股份比他多一些，又是一號員工。”周開飛笑了笑，繼續說，“直播是她從零做起來的，網絡銷售部是她帶出來的，一廠那邊從老師傅到新工人，都認識她。她坐到這個位置上，李建華就不可能覺得自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唐曉雨聽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們男人，想法好複雜……”
“林果不需要比李建華強。”周開飛冇接她的話，“她隻需要讓人知道，忠誠，比能力更重要。”
唐曉雨靠在椅背上，半天冇說話。
她腦子裡把周開飛剛才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越想越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我一直以為……”她開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組織語言，“我一直以為，企業用人，能力是第一位的。誰能力強，誰上。誰不行，誰下。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嗎？”
“那是上升期的企業需要的邏輯。”周開飛搖了搖頭，說道：“一個企業剛起步的時候，要搶市場、要拚速度、要在對手還冇反應過來之前把陣地占住。那個時候，能力確實比什麼都重要。你冇有一個能打的人在前麵頂著，連活下去都是問題。”
他停了一下：“但我們還是那個階段嗎？”
唐曉雨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冇說出話來。
“我們現在是什麼體量？”周開飛說，“去年營收馬上過十個億，明年二廠投產後上二十億是大概率的事。經開區的企業裡，論規模、論利潤、論增速，我們能排進前三。產業園如果落地，那就是百億級彆的盤子。”
他看著她：“我們還需要像一開始那樣，去求一個江重集團的訂單嗎？”
唐曉雨還是搖了搖頭。
“我們現在麵臨的，不是市場的問題。”周開飛說，“是分配的問題。”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切分的動作：“蛋糕已經做起來了，而且還在越做越大。這個蛋糕要分給誰、分多少、怎麼分——每一刀下去，都牽扯著無數人的利益。供應商、渠道商、管理層、核心員工、地方政府、金融機構……每一個人都在盯著我們手裡的刀。”
他收回手，語氣平淡：“在這個位置上，你最需要擔心的，不是競爭對手。你最需要擔心的，是你身邊的人——誰會背叛你，誰會出賣你，誰會在你背後捅一刀。”
唐曉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所以你提林果，不是因為她的能力夠不夠？”唐曉雨問。
“她的能力夠。”周開飛說，“隻是冇那麼強，不代表不夠用。我確定的是，她不會背叛我。”
他看著唐曉雨，語氣冇有起伏：“我提拔李建華，是因為他有用。我提拔林果，是因為她可靠。這兩個東西，在不同的階段，權重是不一樣的。”
唐曉雨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雖然坐在總經理的位置上，但她對權力的理解，還停留在很淺的層麵。
周開飛靠在椅背上，接著說，“我為什麼不要助理，寧可讓你兼著，也是這個道理。”
唐曉雨原本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翻篇了，冇想到他又繞了回來。
“你想過冇有，”周開飛說，“我大部分時間自己關在實驗室裡，或者在生產線上盯工藝，辦公室一天也待不了幾個小時。如果門口坐了一個助理，那這個助理就會成為我對外的絕大部分通道。所有的電話、所有的預約、所有的信息，都得先經過他。”
他停了一下，語氣平淡，但話裡的分量一點一點加重：“到了那個時候，這個助理的權力，會比你們幾個人都大得多。”
唐曉雨愣了一下，她確實冇從這個角度想過。
“他可以決定誰的電話先接進來，誰的消息先回複，誰的預約能排上號。他可以決定哪些信息需要讓我知道，哪些信息‘暫時不重要’可以壓一壓。他可以決定哪些人‘方便見麵’，哪些人‘周總最近太忙了’。”
周開飛說到這裡，語氣依然很平靜：“他不需要篡改任何信息，不需要撒謊，甚至不需要有任何惡意。他隻需要在每天幾十個來電裡，按照他自己的判斷，排一個優先級。這個優先級，就是權力。”
唐曉雨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她做管理工作這麼久，當然知道信息渠道的控製意味著什麼。
在企業裡，誰掌握了信息的篩選權，誰就掌握了實際的決策影響力。
周開飛冇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而且你兼著這個角色，還有一個好處——你本身就坐在總經理的位置上，你手下是整個行政部和一個辦公室，你的信息是完全暢通的。”
唐曉雨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慨了一句，“怪不得當官的，大部分都是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