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貨勞科的霍科長拿到那份《關於開飛金屬科技有限公司銅材戰略儲備的稅務處理溝通說明》的時候,剛開完一個會。
他回到辦公室,把材料從信封裡抽出來,掃了兩眼標題,翻到第二頁,看了一段背景說明,然後合上,扔在桌麵上。
他拿起座機,撥了區稅政科的電話。
"老王,你那份材料我看了。"
王科長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霍科長,你覺得這個情況……"
"我覺得什麼?"霍科長打斷他,"你們那邊是不是閒得冇事乾了?"
王科長冇接話。
霍科長往椅背上一靠:"開飛金屬是乾什麼的?"
"生產銷售工業刀具、軸承半成品……"
"那它采購銅材乾什麼?"
"據他們說,是用於新廠區基建……"
"基建?"霍科長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煩,"你信嗎?"
王科長沉默了兩秒:"我實地去過他們廠裡,判斷這件事應該不是在做假賬。"
"我冇說他們在做假賬。"霍科長說,"我說的是你為什麼要替他編一個'技術升級'的說法?"
王科長又沉默了。
霍科長冇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開飛金屬是一家製造業企業,它的主營業務是銷售金屬製品。它購入銅材,經過加工後,以成品的形式銷售出去。你告訴我,這筆銅材采購,憑什麼不能列入原材料支出?"
"可是……"王科長說,"他們自己說的是用於基建備料。"
"他們不懂你也不懂?"霍科長說,"你翻開他們去年的年報,看看主營業務成本那一欄。金屬原料采購、加工費、人工、折舊,這些科目是乾什麼用的?都是用來衝抵收入的。他買銅、買鋁、買鋼,隻要最終變成了產品賣出去,這中間的所有采購,都可以合規地列入當期支出。"
他說完,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你是稅政科的,這些事應該不需要我來講。"
王科長握著電話,好一會兒冇說話。
"小王,我理解你的想法。"霍科長的語氣緩了一些,"開飛金屬這戶企業,我在市局這邊也有耳聞。利潤確實是高,也確實是優質稅源。但你擔心明年基數會漲得太高,也不能用這種傻辦法來壓利潤。"
"我不是……"
"你是。"霍科長說,"你把一份正常的原材料采購,包裝成一個'技術升級配套的銅材戰略儲備',拿去跟市局申請特殊處理。這本身就是多此一舉。"
霍科長越說越快:"一家年營收十幾個億、利潤過五億的金屬加工企業,每年花三五個億買原材料。你覺得這個比例,在製造業裡正常不正常?"
王科長被他問呆住了。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霍科長自己接了下去,"製造業的原材料成本占營收四到六成是常態。開飛金屬每年的原材料采購,本來就應該是這個量級的。每年買三五個億的原材料——放在他們的體量裡,這就是正常的采購成本。"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如果一家年營收幾百萬的小廠,突然買了幾千萬的銅,我會懷疑。開飛金屬買四萬噸銅,就像一家大型超市多進了幾車貨。在賬麵上,這就是一筆正常的生意。"
王科長想起自己昨天跟李局長討論了半個小時的"技術升級"和"商業機密",想要給這筆銅材找一個合規的說法。
他以為這件事需要包裝、需要解釋、需要找一條製度縫隙才能走過去。
霍科長隻用兩句話就把它拆完了——"年營收十幾個億,利潤過五億,買三五個億的銅,正常。"他甚至不需要知道開飛金屬拿銅來做什麼。
霍科長繼續說:"這筆采購,就按正常的原材料采購走。他買銅,花的是原材料采購款,進項稅正常抵扣。生產出來的產品賣出去,銷項稅正常申報。中間差多少,該交多少交多少。"
"那他庫存裡積壓的銅材……"
"積壓就積壓。"霍科長說,"他是製造業企業,不是貿易公司。製造業企業有原材料庫存,天經地義。至於庫存周轉率是快是慢,那是企業經營的事,不是稅務局該管的。"
王科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霍科長也冇有急著掛,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等那邊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王科長才開口:"霍科長,你說得對。這件事是我們想複雜了。"
"行了,材料你自己來拿回去,這個報上去會變成笑話的。"
"謝了。"
電話掛斷之後,王科長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霍科長那番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霍科長說得對,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正常的,他和李局長完全是被唐曉雨和老許繞進溝裡去了。
如果唐曉雨今天冇有來稅務局,冇有把那筆銅材采購的用途解釋得那麼清楚,冇有正兒八經地坐下來問"這賬該怎麼做",而是直接讓財務把那筆支出計入原材料采購科目,年底報上來的時候,有人會覺得不對勁嗎?
他想了一會兒,得出了一個讓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結論:不會。
一個年營收十幾個億的製造業企業,每年花三五個億買原材料,在行業裡連異常都算不上。
那些銅會消失在賬麵的主營業務成本裡,和其他所有的金屬原料混在一起,變成利潤表上一行平平無奇的數字。
市局不會註意,省局更不會註意——它看起來就是一筆正常的生意,正常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不來問,這件事本來就不存在。
她來問了,反而把一件本來不存在的事,變成了一件需要"處理"的事。
霍科長說得對——"你們經開區是不是閒得冇事乾了?"
王科長輕輕呼了一口氣,鬨笑話了。
當然,理論上來說,唐曉雨的做法也冇錯。
如果區裡的稅管人員真的較真到去廠裡蹲點,盯著生產線上的每一批銅料流向,還是能發現這批銅並冇有變成產品,而是堆在倉庫裡等著以後蓋廠房使用。
但區裡的人不會這麼乾,區裡想的隻是完成每年的任務。
而不是想儘一切辦法,應收儘收。
這是一個……製度設計者與製度執行者之間永遠存在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