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是事先排好的,靠近主舞臺的兩桌,一桌安排給了京城和上海來的客人,柳易繁主陪;另一桌安排給了江城的本地客人,鄭徽主陪。
兩桌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方便走動,也保留了各自的場域感。
周開飛被彭旭飛引到了那桌靠外側的位置,坐下的時候旁邊坐著彭旭飛,對麵是兩個周開飛不認識的人。
彭旭飛坐下來之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了幾下,把手機橫過來,推到周開飛麵前:“周總,你看一下這個。”
屏幕是一份性能數據表,周開飛掃了一眼,是60si2mncrv的常規參數。
“這批料我們內部做過複測,比對結果很明確。用你們的板材做了加工之後,彈性極限和疲勞壽命全都上了一個大臺階,幅度超過行業常規水平很多。”
“我們部門目前在做一款人行機器人的關節模組,現在用的彈簧材料限製整機的性能上限。”
彭旭飛接下來拋出了一個問題:“如果我們要基於這種材料做一款定製化產品,有冇有可能的合作路徑?比如,你們出材料,我們出設計和測試平臺,聯合開發一個專用的彈簧部件。”
周開飛把手機推回去:“你們這個量起不來,開一條流水線不劃算。隻能小批量定製,成本會很高。”
彭旭飛冇有反駁:“確實。人形機器人目前普遍存在這個問題——關節彈簧的用量不足以支撐一條專用產線。我們現在用的都是標準件改造的,性能上總有妥協。”
“那你們應該開一個機器人關節彈簧的項目。”
彭旭飛抬頭看他。
“隻要這個彈簧的疲勞壽命和彈性極限能做到碾壓現有標準件的水平,你們就可以把機器人關節彈簧的標準規格,按你們的需求來定。以後所有廠家做機器人,設計標準都得跟著這款彈簧走。”
彭旭飛聽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把機器人關節彈簧的標準規格,按我們的產品來定義?”
“對。”周開飛說,“腿足式機器人也好,人形機器人也好,關節彈簧是核心部件之一,現在每家用每家的尺寸、每家的參數,冇有統一標準。但如果有一款彈簧性能足夠好,好到彆人不用就做不出同樣性能的機器人,那它就是標準本身。”
彭旭飛冇急著接話。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麵上,像是在自己的腦子裡鋪設一條路徑,從“定製一種彈簧”延伸到“整個行業參考它來確定關節設計框架”的位置。
周開飛見他冇回答,又說了一句:“你們的機器人部門,相對於其他頭部廠家應該不能算第一梯隊,這是一個彎道超車的機會,你們定標準,彆人就得跟著走。”
“成本呢?”彭旭飛問,“你剛才說小批量定製成本會很高。如果我們自己定規格,那批量還是我們的批量。生產規模上不去,成本怎麼攤下來?”
“問題就在這,”周開飛說,“定製化生產不可能把成本攤到和標準件一樣低。但如果這款彈簧成為行業標準,後續的廠家想生產同類型的機器人,都得按照你們的規格來設計關節。我這邊不可能為各種各樣的關機,開無數條生產線。”
彭旭飛的右手緊握了一下,周開飛冇註意他的動作,隻是繼續說了下去:“字節現在具備一個優勢,你們既有自己的機器人部門在做產品原型,又有足夠的市場和行業影響力去定義規格。如果現在不做,等彆人先把這個位置占住,你們再想拿回來就要花幾倍的成本。”
“這件事我回去需要出個正式方案,內部先過一輪。”
“柳總是我發小,有需求通過她聯係我就行。”
彭旭飛點頭,冇有再深入追問。
柳易繁走過來,在周開飛旁邊的空位坐下,也冇打招呼,直接問了一句:“聊得怎麼樣?”
彭旭飛先開了口:“周總高屋建瓴,給了很大啟發。”
柳易繁看了周開飛一眼:“他說什麼了?”
彭旭飛把剛才的對話大致轉述了一遍。
柳易繁的目光從彭旭飛那邊收回來,落在周開飛臉上,看了幾秒。
眼神裡有一種周開飛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奇怪,又像是有彆的意味。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眼睛轉開了。
他看明白她的意思了。
當初在江城的那些年,他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去想這些事。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想,守著那間破五金店,腦子裡裝的都是明天要做什麼,誰家的鐵門錢還冇結。
柳易繁那時候和他聊過,想過以後做什麼嗎?
他說想那麼多乾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現在他坐在酒桌上,麵對一個機器人部門的負責人,幾句話把一套行業標準的框架鋪開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擱回桌麵上,冇有看她。
柳易繁收回目光,轉向彭旭飛:“你們部門那邊能出方案嗎?”
“內部過一輪問題不大。”彭旭飛說,“周總把框架點出來了,剩下的就是填細節。”
柳易繁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
旁邊有人過來跟彭旭飛說話,他側過身去應了兩句。
柳易繁伸手拿過一瓶冇開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才問了一句:“他們那個量,夠你開一條生產線嗎?”
“不夠。”
“那你說這麼多。”
周開飛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舉著水,目光平視前方,像是問了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他看了她兩秒,又把目光收了回去:“第一步總要跨出去的。”
柳易繁冇有接話,她坐在那裡,冇再問下去。
過了一會兒,鄭徽從旁邊那桌走過來,在柳易繁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柳易繁點了點頭,站起來,跟鄭徽一起走開。
周開飛坐在原位,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杯水的水麵上,水是靜止的。
那年夏天特彆長,五金店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燙。
她來的時候穿一條碎花裙子,站在門口,擋住了半扇光。
她問他,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蹲在門口焊著鐵架,滿手油汙,頭也冇抬,“攢錢啊,攢夠錢我們就結婚。”
她冇再說話。
他記得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走了。
他當時冇覺得什麼,以為那個問題過去了。
日子不就是這麼過的麼,就像一卷老磁帶,a麵放完了翻b麵,b麵放完了再翻回來,永遠是那幾首曲子。
直到今天,他坐在酒店宴會廳的燈光底下,對麵坐著一個做機器人的工程師,他嘴裡說出“標準”“規格”“彎道超車”這些詞,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距離那個問題,已經過去了七、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