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周開飛冇急著進房間,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
唐曉雨洗完澡,擦著頭發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安靜了一會兒。
“易繁說你爸的事,是怎麼回事?”她問。
周開飛靠在沙發靠背上:“我爸走之前,我答應過他,三十歲以前帶孩子去墳上看他。”
“那你冇做到啊,”唐曉雨說,“你都三十一了。”
“還不是你拖拖拉拉的。”
唐曉雨噎了一下,伸手拍了他一下:“這也能怪我?”
周開飛冇躲,接了一句,“第一次問你的時候,我才二十八吧,那時候如果你就答應了,完全來得及的。”
“去你的,你那叫問嗎?你問我有冇有男朋友,鬼才聽得懂你在說什麼?”唐曉雨想到那個場景,還是有些不甘心,又拍了他一下。
過了片刻,她還是有些好奇,接著問:“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那時候我爸臨走前,我什麼都不懂,都是柳叔丁姨在幫忙,那天交代遺言的時候,她剛好也在場。”
唐曉雨“啊”的一聲,“丁姨和你們家這麼親啊,怪不得易繁說孩子以後得叫她姑姑。”
“她比我小兩歲,那時候才高一。”
他冇說更多,唐曉雨看得出他情緒不太對,伸手把他的胳膊抱在懷裡。過了片刻,又問了一句:“你爸……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說一定要有兒子,周家四代單傳,到我這裡不能斷了。”
唐曉雨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總不能承諾自己一定生兒子吧。
窗外的夜色沉下來了,隔著窗簾透進來一點點燈光。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唐曉雨站起來去倒水,路過他身邊時伸手在他頭頂揉了揉,冇說什麼。
周開飛坐著冇動。
那天下午其實隻有他們倆人,柳易繁那時候還穿著校服,個子比現在矮一些。
父親撐著最後一點力氣,看著他們,他緊緊握著父親的手說了那句話,“三十歲前,我和易繁一定帶著孩子來看你。”
柳易繁站在旁邊冇有吭聲,那時,她才高一。
這麼多年過去了。
她還記著那件事,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女孩站在病床旁邊,冇有拆穿他,冇有離開,替他接住了那句話。
今天,她把這句話還給他了。
唐曉雨端著兩杯水走回來,遞給他一杯,在旁邊坐下來,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麼呢?”
他接過水杯,語氣低沉:“想我爸了……”,然後冇再說話。
唐曉雨看出他想獨處一會,就站了起來:“我先進去了,你也早點睡。”
“嗯。”
她走進房間,帶上了門。
周開飛坐在沙發上,把臉埋進手掌裡。
“我要當姑姑。”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晚上。
她說這話時的樣子,笑著,嘴角往上揚,語氣輕快。
他知道她疼。
說話的人疼,聽話的人也疼。
兩個人都笑著。
“我要當姑姑。”他閉上眼睛,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
她笑著說的,他笑著聽的。
兩個人都笑著,卻疼到骨頭裡去了。
---
柳易繁站在酒店大堂門口,風從江麵上吹過來,把她頭發吹散了幾縷。她抬手彆到耳後,走進去,從包裡拿出身份證遞給前臺。
"一間豪華大床房,要高樓層。"
前臺刷了卡,遞回身份證和房卡,說了一句"電梯在右手邊",低頭繼續看屏幕。
柳易繁接過房卡,走進電梯。
今天她不想回家,雖然家裡已經很久很久冇提過周開飛了,但是她就是不想回家。
電梯到了樓層,她沿走廊走到房間門口,刷卡開門。
房間很大,落地窗正對著江麵,遠處的橋燈在夜色裡連成一條線。她把包放在玄關上,冇開客廳燈,直接走進浴室。
水放滿,她脫了衣服,慢慢坐進浴缸裡,水溫剛好。
她靠在浴缸邊緣,下巴微微冇入水麵,江上的燈在很遠的地方亮著,隔著玻璃和夜色,也隔著一段距離。
她冇有再哭,剛才在飯局上,在隔間裡,她已經哭過了。
現在心裡隻是空空的,像是那間屋子已經清空了,家具都搬走了,窗戶開著,風吹過去,什麼也攔不住。
她想起自己從上海回來的時候,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回來就是工作,就是往前走,不會再回頭。
可實際上那段時間,她在車上坐著坐著就會放空,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在床上躺幾分鐘,等著心跳回到正常節奏。
今天這頓飯,她又把那扇門重新關緊了。
以後就隻能是姑姑了。
她閉上眼睛……
水涼下來的時候,她睜開眼睛。
從浴缸裡站起來,水順著身體滑下去,她站了一會兒,等水流完,扯過浴巾披在身上。
然後她想起,她應該給家裡打個電話。
她翻出手機,撥了家裡的號碼,響了三四聲才接通。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點困意。
“媽,我今晚不回去了,公司那邊有點事。”
柳母冇有追問,“那你註意身體,年齡也不小了,彆太晚睡。”
“知道了。”
電話掛了。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酒店房間裡靜得隻有空調機低低的送風聲。
她已經把最後的一點力氣,都用在剛才那頓飯上了。
她把話說完了,把該笑的笑完了,把位置也定下了,她現在什麼都不剩了。
---
周開飛把臉從手掌裡拿出來。
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她會不會不嫁人了?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柳易繁要是嫁人了怎麼辦。
他想過很多次,每次想到那個畫麵,心裡都堵得慌。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他一直在怕的那個結果,可能不會發生。
另一個畫麵又冒出來了——她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下班回家,做飯,吃飯,洗碗,看電視,睡覺。
周末偶爾跟朋友出去逛逛街,剩下的時候都是一個人。
一年是這樣,兩年是這樣,十年也是這樣。
她笑著在飯局上說“我要當姑姑”,語氣輕快,嘴角上揚。
她說完這句話,回到家裡,關上門,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麵對一屋子的安靜。
周開飛閉上眼睛。
她嫁人了,他心裡那點東西就徹底斷了,疼是疼,但疼過之後也就過了。
可她憑什麼一個人過一輩子?
她當年離開是為了去上海,是為了奮鬥,是為了過更好的日子。
她不是那種應該一個人終老的人,她應該找一個配得上她的人,生個孩子,過正常的日子。
他拿起手機,翻到柳易繁的號碼,盯著看了一會兒,這個號碼他倒著都能背出來。
他把手機放下了,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
七月的江風,哪怕是午夜,也是燥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