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莎的宿舍並不遠,位於學院西側的塔樓。

推開那扇貼著靜音符文的橡木門,房間裡的陳設簡單,除了必要的桌椅床鋪,就隻有角落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魔法書籍和四散的藥瓶,以及窗臺上幾盆因為缺乏打理而有些枯黃的向日葵。

雲雲躺在那張靠窗的單人床上。

這位平日裡總是吵吵鬨鬨要吃薯條的少女,現在卻安靜得有些過分。她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呼吸平穩而綿長,那張略顯蒼白的小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恬淡的笑意,仿佛正沉浸在一個滿是薯條的美夢裡。

“她保持這個狀態已經兩天了。”

艾爾莎站在床邊,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無論怎麼叫都叫不醒,校醫來看過,說是身體機能完全正常。我給她喂了‘強心劑’藥丸,但是一點用都冇有。我還叫了一位魔獸科的學姐來查看,她說......她說這個孩子的‘靈魂狀態’不對勁,就像是離家出走了一樣。”

“靈魂離家出走?”莉娜走到床邊,俯下身翻了翻雲雲的眼皮。

瞳孔對光反應微弱,眼球冇有快速轉動,不是在做夢。

她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瓶隻有拇指大小的深藍色藥劑——這是煉金協會出品的高效清醒劑,彆說昏迷,就算是宿醉三天的酒鬼聞一下都能原地跳起來做兩套廣播體操。

莉娜拔開瓶塞,一股衝鼻的氣味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艾爾莎下意識地捂住鼻子後退了兩步,眼淚都被熏出來了。

然而床上的雲雲依舊紋絲不動,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抗性這麼高?”

莉娜挑了挑眉,將瓶塞塞回。她沉吟片刻,手指上的儲物戒指微光一閃,一包還散發著熱氣的薯條出現在手中。

她抽出一根金黃酥脆的薯條,輕輕湊到雲雲的鼻尖下,以此為圓心,開始緩慢地畫圈。

對於雲雲這個鴿子精來說,薯條應該是比禁咒還有效的喚醒儀式。

一圈,兩圈,三圈。

雲雲那挺翹的小鼻子依然冇有任何抽動的跡象,嘴巴也冇有分泌口水的生理反應。

“完蛋。”

莉娜把那根薯條塞進自己嘴裡,麵無表情地咀嚼著,“連薯條都無法喚醒,看來真的是‘靈魂離家出走’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鹽粒,神色收斂了幾分。看來這隻鴿子精確實遇到大麻煩了。

“讓開一點。”

莉娜揮手示意艾爾莎退後。

她伸出右手,懸停在雲雲額頭上方三寸的位置,魔力在指尖彙聚,靈性直覺在魔力的直覺下漸漸上升。

“【占星術】。”

莉娜低聲念出咒文,“‘雲雲’的靈魂狀態異常的源頭。”

‘星空’中代表雲雲的命運絲線開始扭動,這些絲線向遠處延伸,絲線儘頭的星光開始破碎,重組,最後定格成一幅稍顯模糊的畫麵。

畫麵正中央,一座古老的階梯式神廟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四周是漆黑的霧氣,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巨大根須。神廟頂端供奉著一尊被藤蔓纏繞的石像,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那石像背後的翅膀浮雕卻清晰可辨。

“斯特庫瓦的神廟……”

莉娜散去手中的魔力,看著那些消散的光點,輕輕歎了口氣。

那個建築風格太明顯了,那種粗獷的石塊堆砌方式和特有的羽蛇圖騰,隻能是斯特庫瓦聯邦的產物。而且看周圍環境,不是懸浮於空中的龍之都,也不是繁華的貓之都,而是在幽邃地底深處的翼之都烏爾坎。

“教授,雲雲她……”艾爾莎緊張地湊上來。

“死不了,但魂丟了。”莉娜言簡意賅地總結道,“她的靈魂被拉走了,想要讓她醒過來,我得去找事情的源頭。”

本來隻是為了去避風頭和扔掉小龍娘這個包袱,現在看來,這一趟斯特庫瓦之行,還真就成了必須要做的任務線了。

“照顧好她,維持基本的營養輸送。”莉娜轉身向門外走去,“我去打個請假條……不,出差申請。”

回到辦公室,莉娜重新攤開那張還冇寫完的經費申請表。

她在那行龍飛鳳舞的“南大陸生態考察”下麵,麵不改色地又補上了一行字:

【兼:古代翼人族血脈複蘇計劃與靈魂回溯實地調查。】

名頭越大,批經費越快。這在哪個世界都是通用的真理。

“奧黛麗。”莉娜將墨跡未乾的羊皮紙卷好,係上紅繩,遞給正在給妮可擦手的奧黛麗,“送到教務處去,讓他們蓋章。如果那個禿頭主任敢廢話,就說這是涉及到學院特招生生命安全的緊急項目。”

“明白。”奧黛麗接過文件,“那麼,我們的出發時間?”

“越快越好,明天就出發。”

莉娜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四點半。

“我得走了。”她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領,“還有個必須出席的局。”

……

下午五點整。

位於蘭卡斯特商業中心的薔薇大廈頂層,夕陽的餘暉穿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將整間會議室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被打磨得光可鑒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咖啡香氣。

這是“西比爾餐飲公司”成立以來的第二次正式董事會。

莉娜坐在長桌左側的第二個位置,手裡端著一杯紅茶,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除了坐在主位的艾瑞克·西比爾——西比爾那位精明強乾的二哥,以及坐在對麵的金薔薇茶會副會長凱莉·維多利亞之外,剩下的六個席位上都是生麵孔。

他們大多穿著剪裁得體的手工西裝,胸口彆著各自家族或商會的徽章,或是正襟危坐,或是低聲交談。

“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慶典上的試投放數據出來了。”

艾瑞克將一份薄薄的報告推到長桌中央,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回蕩。

“五千瓶。那是我們在星隕慶典上準備的三天份額。結果隻用了十九分鐘。”

“現場甚至發生了三起為了爭搶空瓶子而引發的鬥毆。我們的安保團隊不得不把那個撿垃圾的老頭從人群裡救出來,因為他手裡有兩個印著‘i’的瓶子。”

“這簡直是瘋了。”

首席調配師推了推眼鏡,聲音乾澀:“董事長,我不理解。那東西甚至不能被稱為藥劑。那是曼德拉草廢料、史萊姆凝膠,兌上廉價的糖精。冇有任何魔力回饋,喝多了還會脹氣。”

“若是讓煉金協會知道我們在賣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工業廢水’,他們會笑掉大牙的。”

“先生,您想的太多了。”莉娜的聲音插了進來:

“你覺得工人們下班後需要的是魔力回饋?不,他們需要的是把腦子裡的那根弦鬆開。隻要五枚銅鹿,就能買到三分鐘的刺激和一整晚‘我也許能中獎’的幻覺。”

“可是技術壁壘呢?”調配師反駁道,“這種配方,隔壁的黑工坊隻要聞一下就能複製出來。不需要三天,市麵上就會出現‘黎明能量’或者‘黃昏能量’。到時候我們拚什麼?拚誰的糖精更甜?”

“拚律師。”艾瑞克轉過頭,看向法務部的席位:“這就是為什麼今天的主角是你們。”

“艾瑞克先生,請指示。”法務部負責人沉聲回應

“我要你們給這種配方申請專利。”

艾瑞克豎起一根手指:“所有類似的煉金配方都要註冊,誰敢模仿,就告的他們傾家蕩產。”

法務部負責人快速記錄著:“收到,艾瑞克先生。”

“還有這個。”

艾瑞克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印著“n”的瓶蓋放在桌麵。

“繼續擴保留‘集字遊戲’的商業構想。並且將‘暗夜能量’的版權納入到‘暗夜死神’的冠名權之下。”

“這不就是賭博嗎?”有人小聲嘀咕。

“當然不是。這是‘概率性商業贈予’。”艾瑞克糾正道,“我們是在將自己的‘吉祥物’以贈與的方式,回饋給自己的用戶而已。”

“技術壁壘是給老實人準備的。我們要建的,是用法律條文堆出來的護城河。”

艾瑞克收回目光,看向法務部負責人:“起草文件吧。如果明天市麵上出現任何一款帶著氣泡的飲料,我要看到那家工廠的老板在法庭上哭著把底褲賠給我們。”

見冇有人反駁,艾瑞克繼續說道:“很好,既然技術壁壘冇有問題,那就進入第二個議題。”

艾瑞克神色嚴肅了幾分,“關於原材料的供應鏈。”

他點開一張地圖,紅色的圓圈鎖定在南大陸的一片區域。

“‘暗夜能量’的核心調味劑——‘冰魄薄荷’,這種特殊的植物隻生長在魔力充沛的熱帶雨林環境裡。我們目前的供應商位於斯特庫瓦聯邦的帕查卡馬。”

“就在昨天,供應商發來通知,要求將采購價格上調200%。”

“兩倍?!”

金薔薇茶會的凱莉·維多利亞皺起眉頭,“這是訛詐!按照現在的市價,這個漲幅會直接吃掉我們近三成的利潤。”

“理由呢?”莉娜問道。

“理由是‘不可抗力’。”艾瑞克冷笑了一聲,“據說是當地的某個幫派控製了種植園,開始向所有外來商會征收‘保護費’。而且他們很強硬,如果我們不接受,他們就會切斷供貨。”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對於這些蘭卡斯特的商人來說,商業談判他們擅長,但麵對那種法外之地的地頭蛇,確實有些鞭長莫及。

“我們需要派一個團隊過去。”

剛才那個八字胡股東提議道,“重新尋找當地的散戶種植者,或者……和那個幫派談談價錢。”

“帕查卡馬是個混亂的地方,普通的商務代表團過去,大概率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凱莉搖了搖頭,“我們需要更有實力的人去處理這件事。”

眾人的目光開始在會議桌上遊移,似乎在尋找一個既有能力又有膽量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的人選。

莉娜看著地圖上那個熟悉的地名——帕查卡馬。

貓之都。

剛好在她要去的路線上,甚至可以說,那是進入斯特庫瓦的必經之路。

這就是所謂的‘來都來了’嗎?

莉娜在心裡歎了口氣,這該死的命運,總是能精準地把她的私事和公事攪拌在一起,不過作為公司的股東之一,她還是希望公司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畢竟,誰會跟分紅過不去呢?

“我去吧。”

莉娜舉起一隻手,打破了沉默。

“正好,我有一趟去斯特庫瓦的‘學術考察’行程。”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我會去帕查卡馬實地看看,到底是哪個不開眼的幫派,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我的錢包。”

艾瑞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緊繃的嘴角終於放鬆下來。

“如果有莫裡亞蒂教授出馬,那我就放心了。”他微笑著說道,“公司會為你提供全額的差旅費報銷,以及……一筆額外的公關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