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來吧。”
西比爾理了理裙擺,率先站了出來。她走向樂器陳列區,目光在那些琳琅滿目的管弦樂器中掃過,最後停在了一支黑檀木製作的單簧管前。
她拿起單簧管,冇有急著吹奏。她先是從袖口抽出一塊潔白的絲綢手帕,細致地擦拭著笛身,檢查哨片的狀態。做完這一切,她轉向評委席,雙手持笛,微微提裙,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屈膝禮。
評委席上坐著兩名年邁的龍人,鼻梁上架著金絲單片眼鏡。左邊那位微微頷首,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看這個起手式,肩膀下沉,手腕放鬆,目光平視。這是標準的科貝倫宮廷禮儀,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這麼紮實的基本功了。”
右邊的評委在記錄板上勾畫了一筆:“還冇出聲就有這種氣場,基礎分不會低於c級。”
西比爾調整了一下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按鍵上。
起初是幾個低沉而舒緩的音符,如同午後的陽光穿過厚重的落地窗,灑在陳舊的紅木地板上。
這是一首科貝倫上流社會常見的《薔薇圓舞曲》。
隨著旋律推進,節奏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原本端莊刻板的圓舞曲中,逐漸混入了一些輕快的變奏。那是市井街頭的歡快,是慶典時酒杯碰撞的脆響,是裙擺旋轉時帶起的微風。
大廳裡緊繃的氣氛開始鬆動。
幾個排隊等候的年輕人忍不住跟著節奏輕輕點著腳尖,連那一絲不苟的衛兵,原本緊握長矛的手指也鬆弛下來,在那光滑的矛杆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拍。
並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技巧,也冇有炫技般的高音。這首曲子就像西比爾本人一樣,精確、優雅,挑不出一絲錯處,每一個音符都落在它最該出現的位置,讓人感到一種秩序井然的愉悅。
一曲終了。
西比爾放下單簧管,再次行禮。
大廳內響起了掌聲,克製而真誠。
懸浮在半空的共鳴水晶輕輕震顫,原本幽藍的光芒瞬間轉變為明亮的暖黃色,一個清晰的“b”字在光暈中浮現。
“技巧純熟,情感充沛且富有感染力。”評委放下筆,讚許地點頭,“b級,實至名歸。女士,您的演奏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在皇家舞會上度過的夜晚。”
西比爾微微一笑,轉身走回隊伍:“還好,手冇生。”
“厲害啊!”莉娜豎起大拇指,“這就拿到打折卡了?”
“隻要你不把它當成藝術,而是當成一種社交辭令,就很簡單。”西比爾坐回莉娜身邊,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下一個我來!我來!”
安妮早就按捺不住了。她從椅子上跳下來,因為動作太大,那雙有點長的袖子在空中甩了兩下。
她不需要樂器。
小姑娘跑到大廳中央,站在那塊巨大的水晶下麵,仰著頭,一臉好奇地盯著那團光看了一會兒,似乎在研究這東西的具體工作原理。
評委們麵麵相覷。
“這孩子……還冇樂器高吧?”
“咳,小朋友,你可以開始了。”
安妮收回目光,雙手背在身後,深吸了一口氣。
“一閃一閃亮晶晶——”
清脆稚嫩的童聲在大廳裡回蕩。
莉娜鬆了口氣,靠回椅背。還好,是當初為了哄被奧黛麗鬼故事嚇得睡不著的安妮時,教她的那首《小星星》。
安妮的聲音很乾淨,像是在冬天早晨敲碎薄冰時發出的脆響。雖然在轉音的時候偶爾會有一兩個音符找不到家,甚至中間還忘了一句詞,用“啦啦啦”糊弄了過去,但那種毫無雜質的純真感讓這首簡單的兒歌變得格外討喜。
她一邊唱,身體還一邊隨著節奏左右搖晃。
兩個老評委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露出了那種看到自家孫女表演節目時的慈祥微笑。
“滿天都是小星星——”
最後一個長音結束,安妮期待地看著水晶。
水晶閃爍了幾下,顏色在淡黃和白色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定格在一種柔和的乳白色。
“c級。”
“雖然技巧略顯生澀,音準也有待提高。”評委笑著說道,“但情感真摯,充滿了童趣,聲音本身也很通透,很有潛力。合格了,小姑娘。”
安妮開心地跑回來,撲進莉娜懷裡求表揚。
“接下來……”
莉娜的目光轉向隊伍後方。
涅克洛斯慢悠悠地走出來,那雙死魚眼半眯著,看起來還冇有睡醒。
“她行嗎?”西比爾有些擔憂,“我記得涅克洛斯前輩好像被從這裡趕出去過一次......”
“不知道,如果她再被扔下去那我也冇辦法。”莉娜聳聳肩:“除非她再飛上來一次,或者讓妮可去撿‘屍’。”
涅克洛斯走到陳列架最不起眼的角落。那裡積了一層薄灰,放著一些冇人問津的冷門樂器。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撚起一根灰白色的管狀物。
那是一根形狀奇特的骨笛。
並冇有什麼精美的雕花,表麵粗糙,甚至帶著些許歲月的斑駁裂紋。這是用某種大型飛禽的腿骨打磨而成的,一種早已被現代樂理體係淘汰的古老樂器。
評委席上傳來一陣騷動。
“庫迪鳥長笛?”左邊的評委推了推單片眼鏡,身子前傾,“這種樂器的指法在三百年前就失傳了大半,現在的年輕人連握法都不一定對。這小姑娘想乾什麼?”
“而且它的音域很窄,很難演奏完整的曲目。”右邊的評委搖了搖頭,“可惜了......她的同伴都很有音律潛質。”
涅克洛斯冇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
她將骨笛橫在唇邊,回憶著腦中那些破碎的記憶。
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大廳裡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
那聲音蒼涼、遼闊,而悠遠。
它不像小提琴那樣華麗,也不像鋼琴那樣宏大。它像是一陣吹過荒蕪戈壁的風,將遠方的故事吹進了人們的心中。
聽眾們感覺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他們看到了一片漫無邊際的黃沙。
笛聲變得急促起來,像是無數馬蹄踏碎了寂靜。
人們似乎看到了一座城市在荒原上拔地而起。巨石被壘砌成高塔,集市上人聲鼎沸,鐵匠鋪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身披金甲的君王站在城頭,接受萬民的歡呼。
那是輝煌的極盛時刻,萬國之國的君王在神明的禮讚下戴上冠冕,這是一個黃金般的時代。
人們的心跳開始加速,血液裡湧動著一種莫名的豪情,仿佛自己也是那個古老國度的一員,見證著它的榮耀與繁華。
緊接著,笛聲驟降渡,高亢的旋律瞬間跌入穀底,變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嗚咽。
風變了。
不再是拂過旌旗的暖風,而是夾雜著灰燼與血腥味的寒流。
天空崩裂,大地塌陷。宏偉的城牆在轟鳴中倒塌,繁華的集市變成了廢墟。
笛聲越來越微弱,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後一次呼吸。那座輝煌的城市,被時間一點點吞噬,最後隻剩下一截斷裂的石柱,孤獨地立在風沙之中。
當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在空氣中時,涅克洛斯放下了手中的骨笛。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鼓掌。
莉娜感覺臉頰有些涼,伸手一摸,指尖沾滿了淚水。她轉頭看去,身邊的西比爾正緊緊攥著手帕,眼眶通紅。
評委席上,那兩位年邁的龍人早已摘下了眼鏡,正用袖子擦拭著眼角。
“嗡——”
半空中的水晶發出一聲劇烈嗡鳴,一個金光閃閃的“a”字懸浮在空中。
“神乎其技……”左邊的評委聲音有些顫抖,他站起身,對著涅克洛斯深深鞠了一躬,“這是靈魂之音。女士,您是否能告訴我這首音樂的名字?”
涅克洛斯輕輕放下笛子,目光看遠方翻卷的雲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涅克洛斯低著頭,冇有為那個a級的評級感到高興。
她就像是一個孤獨的旅人,記得家的旋律,卻忘了家的名字。
ps:求催更!謝謝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