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的燈光徹夜未熄。
距離那場轟動全城的廣場決鬥已經過去了兩周。借著“星辰樂團”一戰成名的東風,莉娜冇有給特拉洛克的貴族們留出喘息的時間,直接向音樂協會提交了在“雲端大廳”舉辦專場音樂會的申請。
這在特拉洛克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雲端大廳不是隻有大理石地板的露天廣場,它是這座城市最神聖的室內藝術殿堂。那裡有著全世界頂尖的音效結界,有著全特拉洛克最挑剔的聽眾,以及那個不成文的規定:隻有獲得a級以上評價,或者有五位a級大師聯名推薦的樂團,才有資格踏入那扇大門。
靠著莫裡特的關係,以及涅克洛斯這位新鮮出爐的a級大師的招牌,再加上莉娜那“天空之城”和“威廉退爾序曲”帶來的巨大流量,申請竟然奇跡般地通過了。
巨大的白色穹頂建築懸浮在和聲大道的最上方,像是一枚擱淺在雲海中的巨大貝殼。通往大門的漢白玉階梯上,鋪著厚重的紅地毯。穿著燕尾服的紳士和身著晚禮服的女士們拿著鑲金的邀請函,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那個叫莉娜的團長,這次要挑戰獨奏。”
一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中年人整理著領結,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上次廣場決鬥,雖然那個叫墨鶯的大提琴手和那個吹小號的蜥蜴人很出彩,但我仔細聽了,莉娜本人的小提琴部分,隻能說是中規中矩。”
“也許人家藏拙呢?”旁邊的女伴搖著羽毛扇,“畢竟能寫出那種曲子的人,總不會連琴都拉不好吧。”
“那是兩碼事。”中年人搖了搖頭,“作曲是才華,演奏是技術。想要在雲端大廳拿到a級評價,光靠才華可不夠。今天可是來了整整七位a級大師,連那位以刻薄著稱的小提琴家羅琳女士都來了。那個外鄉小姑娘要是還想靠著團隊混過去,恐怕會摔得很慘。”
大廳內,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輝。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
除了那些慕名而來的樂迷,更多的是抱著審視目光的專業人士。星辰樂團雖然打響了第一戰,但特拉洛克的保守派依然根深蒂固。他們迫切地想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星辰”,到底是曇花一現的流星,還是真的能照亮夜空的恒星。
二樓的包廂裡,七位身穿金色長袍的a級評委正襟危坐。他們麵前擺放著特殊的錄音水晶,這不僅是一場演出,更是一場嚴苛的等級考核。
燈光漸暗。
原本喧鬨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隻能聽到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舞臺中央,一束聚光燈落下。
那裡擺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奧黛麗穿著一身淡金色的露背長裙,緩步走上舞臺。她冇有看臺下的觀眾,隻是優雅地對著評委席行了一禮,然後在琴凳上坐下。
作為前影後,她太懂得如何利用光線和角度來展現自己的魅力。此刻的她,就像是一隻高傲的天鵝,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琴鍵上。
第一首曲目是莉娜答應奧黛麗的那首《菊次郎的夏天》。
在這個世界,莉娜給它取了個更符合這裡審美的名字——《夏日的風》。
簡單輕快的跳音從指尖流淌而出。
叮咚,叮咚,叮咚。
先是是雨滴落在荷葉上的聲音,接著是孩童穿著涼鞋跑過青石板路的聲音。
抱著挑剔心態的觀眾們愣住了。
他們習慣了特拉洛克那種宏大、嚴肅、恨不得把“史詩”兩個字刻在腦門上的古典樂。這種輕盈得像羽毛一樣的旋律,在這個莊嚴的大廳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意外地抓耳。
一位坐在前排的老音樂家原本正皺著眉頭,準備在筆記本上記下“結構鬆散”的評語。但隨著旋律的推進,他的筆尖停住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還不是什麼音樂大師,也冇有那些重的把人壓他的頭銜。他隻是個在鄉下莊園裡度過暑假的孩子。午後的陽光透過葡萄架灑下來,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他和鄰居家的女孩在草垛裡捉迷藏,空氣裡彌漫著西瓜和青草的甜味。
他想起了夏日的風,夏夜的雨,那位送給自己四葉草書簽的女孩,還有那隻屋簷上慵懶的老花貓。
他的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
奧黛麗的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晃動。她在幻境裡陪著莉娜練了無數遍琴,但她從未忘記自己也是個演奏者。她把那份對童真的向往,對寧靜的渴望,全部註入了這簡單的旋律中。
音樂像是一陣涼爽的風,吹進了每個人心裡那個最柔軟的角落。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輕快的音符消散在空氣中。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隨後響起了掌聲。人們臉上緊繃的神情放鬆了下來,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二樓包廂裡,那位叫羅琳的女評委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
“技巧完美,冇有任何錯音。”羅琳淡淡地評價道,“雖然曲式結構過於簡單,缺乏古典樂的厚重感,但……不得不承認,聽完之後心情不錯。作為開場曲,它是合格的。”
旁邊的另一位評委笑了笑:“有時候,讓人放鬆比讓人震撼更難。這位奧黛麗小姐的觸鍵很細膩,b級確實委屈她了。”
還冇等觀眾們從夏日的微風中回過神來,舞臺後方的幕布緩緩拉開。
早已準備就緒的星辰樂團出現在燈光下。
莫裡特並冇有給觀眾太多喘息的機會。前一首曲子帶來的餘韻尚未散去,他手中的指揮棒已然高舉,隨後,如同劈開混沌的利劍,猛地揮下。
第二首曲目——德沃夏克的第九交響曲,《自新大陸》。
這一次,不再是溫柔的涓涓細流,而是決堤的江河。
弦樂組率先發難。
低音提琴和大提琴在極低的音區拉出一段急促而壓抑的上行旋律,那聲音沉重、粗糙,像是巨大的齒輪在地底深處開始咬合,像是沉睡的鋼鐵巨獸睜開了眼睛。
緊接著,小提琴組迅速切入,弓弦摩擦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顫栗,仿佛是煉金蒸汽鍋爐內的壓力正在極速攀升,指針瘋狂跳動,即將衝破紅線。
所有的鋪墊都在為那一刻的爆發積蓄力量。
當第四樂章那著名的快板主題終於撞破束縛,轟然炸響時,整個雲端大廳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點燃。
銅管組火力全開。
蜥蜴人老巴克站在後排,暗綠色的脖頸上青筋暴起,兩腮高高鼓起,像是一隻正在咆哮的荒原巨獸。
那是初升的烈陽刺破厚重的陰霾,是征服者的號角響徹未知的荒野。
隨著那激昂的旋律推進,觀眾們仿佛感到腳下的地板消失了。
他們看到了一艘巨型飛艇,頂著萬米高空的雷暴與狂風,毅然決然地衝向那片從未有人涉足的雲海深處。金屬蒙皮在風暴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鉚釘在震顫,但引擎的轟鳴聲壓過了一切。
轉瞬間,畫麵變換。
是一列披掛著重甲的蒸汽列車,噴吐著滾滾黑煙,在那片廣袤無垠的原始平原上瘋狂奔馳。鐵軌在延伸,車輪撞擊著接縫,發出有節奏的巨響。它像是一支黑色的利箭,要把這片蠻荒的大地一分為二。
無數背著行囊的冒險者,站在列車的頂端,站在飛艇的甲板上,迎著狂風,眺望著地平線儘頭那座若隱若現的新大陸。
那裡有未被發現的礦脈,有失落的文明遺跡,有無儘的財富,也有致命的危險。
這種對廣闊天地的野心,對未知旅途的敬畏與渴望,正是流淌在特拉洛克人血液裡最原始的浪漫。
牛頭人格隆徹底進入了狀態。
他雙目赤紅,那兩根粗壯的鼓槌在他手中化作了殘影。
咚!咚!咚!
巨大的聲浪在封閉的大廳內回蕩,狠狠地砸在兩千名觀眾的心口上,讓他們的血液不由得跟著節奏沸騰。
羅琳早已不知不覺地坐直了身體,雙手死死抓著扶手。她的瞳孔收縮,眼神中滿是震撼。她想要從技巧上挑刺,想要批評銅管的聲音過於粗暴,想要指責打擊樂的音量超標,但在這股洪流般的氣勢麵前,所有的“規矩”都顯得蒼白無力。
強弱轉換之間,如同巨獸的呼吸般自然。上一秒還是狂風驟雨般的齊奏,下一秒就轉為木管組那略帶鄉愁的低吟,緊接著又迅速爬升,彙聚成更加宏大的浪潮。
終於,樂曲走向了終章。
所有的樂器彙聚在一起,奏響了最後一段輝煌的旋律。
飛艇衝破了風暴,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列車停靠在終點站,蒸汽散去,新世界的大門轟然洞開。
莫裡特雙手猛地收攏,定格在半空。
最後一個宏偉的和弦落下。
餘音在巨大的穹頂下回蕩,久久不散。
兩千人的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維持了整整三秒。那是人們從那場宏大的幻夢中醒來所需要的緩衝時間。
隨後。
嘩啦——
像是海嘯爆發,掌聲經久不息。
人們毫不吝嗇讚美之詞。短短兩首曲子,星辰樂團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他們不再是隻會在廣場上煽動情緒的草臺班子,而是真正能登堂入室的頂級樂團。
評委席上,七位大師交頭接耳,頻頻點頭。
“這首交響曲結構嚴謹,配器精妙,情感充沛。”一位禿頂的評委感歎道。
“樂團是冇問題。”羅琳抱著雙臂,目光銳利地盯著舞臺,“鋼琴家也冇問題。但是……那位團長呢?”
她的視線落在舞臺側麵。
那裡,莉娜正拿著小提琴,靜靜地等待著。
“在這首交響曲裡,她坐在首席小提琴的位置上。”羅琳冷冷地說道,“但我仔細聽了,她的聲音完全融入了集體。這雖然說明她懂得配合,但也說明……她冇有突出的個人特質。”
“如果是評定樂團,a級冇問題。但如果要評定她個人為a級,光靠混在樂團裡是不夠的。a級大師,必須要有獨當一麵的能力,要有屬於自己的聲音。”
“要是她接下來的獨奏還是那種‘不出錯’的水平,我是不會簽字的。”
羅琳的話代表了不少專業人士的心聲。
樂團強,不代表團長強。莉娜如果不能拿出令人信服的獨奏,哪怕樂團再強,她自己也隻能是個優秀的“管理者”。
舞臺上,樂手們紛紛起身,在掌聲中有序退場。
偌大的舞臺瞬間變得空曠起來。
隻剩下那一架鋼琴,和站在舞臺中央的莉娜。
大廳裡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年輕的團長身上。
這就是最後的審判。
莉娜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肩托的位置。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絲毫的緊張。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鋼琴前的奧黛麗。
奧黛麗對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鼓勵的微笑。
莉娜回過頭,麵向觀眾,麵向那七位高高在上的評委。
“下一首曲目。”
莉娜的聲音通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遍全場。
“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在一場漫長的夢境中寫下的曲子。他曾在那場夢裡看到了常人無法理解的風景,和一位魔鬼切磋琴技,最終寫下了這首樂曲。”
“這首曲子有著一個令人畏懼的綽號。但我覺得,與其恐懼未知,不如去欣賞那份超越理性的美。”莉娜微微抬起下巴:“曲名——《魔鬼的顫音》。”【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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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魔鬼的顫音,原名the devil's trill,是塔蒂尼的代表作,不是帕格尼尼的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