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拉洛克防線內部,星辰樂團的臨時駐地。
廣播中莉娜的聲音伴隨著電流的雜音回蕩在空氣中。外圍怪物的嘶吼聲逐漸稀疏,樂團所在的區域被厚重的防禦結界籠罩,所有人都得到了喘息的間隙。
莫裡特坐在一張斷裂的長椅上,翅膀無力地垂在身後。
作為樂團的指揮家,作為一個冇有任何戰鬥技能的亞龍人,能夠將樂團守護到現在,他已經儘力了。
他理應留在這個安全的後方,靜靜等待傷口愈合。
周圍的團員們正在互相包紮傷口,低聲交談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莫裡特看著自己的雙手。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那是一個雨夜,被剝奪了音律徽章的母親背著行囊,在衛兵的驅趕下走出特拉洛克的城門,懷裡抱著一顆尚未孵化的龍蛋。
“莫裡特,不要害怕,不要自責。”
“媽媽去幫你看看外麵的世界。”
開什麼玩笑呢,母親......
都是因為我的懦弱,才讓你不得不離開特拉洛克。
這樣......就結束了?莫裡特,你真的不能再繼續戰鬥了嗎?
莫裡特摸了摸衣服,從懷中取出一枚銀色的口琴。
那是母親在他六歲生日時送給他禮物。那是他音樂生涯的起點,也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咚、咚、咚……”
心臟跳動的聲音在耳膜上放大,逐漸與腦海中那段激昂的旋律重疊。
那是《威廉退爾序曲》的高潮部分。那是號角吹響,戰馬奔騰的節奏。
莫裡特猛地站起身,周圍的團員們驚訝地抬起頭,看著這位平時溫文爾雅的指揮家。
莫裡特冇有說話。他展開那對青色的龍翼,雙腿用力蹬地。
狂風卷起地上的塵土。他的身影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衝向了那個正在集結勇士的中央廣場。
他不會再逃了。
……
中央廣場人聲鼎沸。
無數身影彙聚於此。這裡有鎧甲破碎的皇家衛兵,有手持菜刀的廚師,有拿著扳手的機械師。
在生死的邊緣,特拉洛克那森嚴的等級製度崩塌了。
那些曾經象征著身份與地位的音律徽章消失不見。此時此刻,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隻是為了自由而戰的戰士。
莫裡特收攏翅膀,落在人群邊緣。
視線前方,那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皇家首席樂師塔克林,也挽起袖子,拿著一根粗大的水管。那位總是板著臉的紅衣樞機主教萊昂納多,正拿著一柄不知從哪撿來的鐵錘,胡子上沾滿了黑色的血汙。
大家都是平等的,都隻有這一條命。
高臺上,莉娜正在宣布最終的作戰計劃。
“我們要把消息帶出去。”
“通訊斷絕,我們就是信使。”
在她的身旁,莫爾頓正在操控著一臺便攜式煉金臺。藍色的煉金火焰升騰,吞噬著那一堆堆廢棄的金屬零件。
金屬在高溫下融化、重塑,一枚枚簡陋的鐵灰色金屬銘牌嘩啦啦吐出。
銘牌表麵粗糙,上麵隻刻印著那些至關重要的坐標信息,以及關於“災難之種”的簡短說明。
“拿著它們。”
涅克洛斯輕打響指,用風托舉著這些銘牌,分發給聚集在廣場的誌願者,“我會和莫爾頓聯手,在怪物潮中撕開一條通往地麵的通道。大升降機已經損壞,我和莫裡特將會以自己為節點,強行激活伊希切爾的備用傳送法陣。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活下去,把這個送到帕查卡馬,送到希巴爾巴,送到烏爾坎。”
空港的起降平臺上,停泊著五艘特拉洛克僅存的完好飛空艇。
引擎開始預熱,巨大的螺旋槳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轟鳴。
莫裡特接過一枚還帶著餘溫的銘牌,緊緊握在手中。他跟隨沉默的人流,登上了一艘飛空艇。
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踏上離開特拉洛克的旅程。
“起飛!”
隨著指揮官的一聲令下,五艘飛空艇同時切斷了纜繩。
失重感襲來。
飛空艇穿過厚重的雲層,向著下方的世界俯衝。
莫裡特趴在舷窗邊,呆呆地註視著窗外的景色。
雲海被拋在身後。
下方是廣袤的斯特庫瓦高原。雖然到處都燃燒著戰火,黑色的硝煙遮蔽了部分視野,但那連綿的山脈、蜿蜒的河流、綠色的森林,依然構成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
這就是母親所在的世界,這就是特拉洛克外的風景。
就在此時,刺耳的嘶鳴聲撕裂了空氣。
世界樹主乾的裂縫中,湧出了大片黑色的陰影。數以千計的飛行石像鬼和腐化鷹身人發現了這支突圍的船隊。它們如同嗅到了鮮血的鯊魚,瘋狂地撲了過來。
“敵襲!全員戰鬥準備!”
飛空艇上的魔導炮火開始轟鳴。
一道道光束射入怪物群中,炸起團團黑霧。
“滾開!”
飛在最前方的涅克洛斯顯出了骨龍真身。她張開巨口,青色的風元素龍息橫掃而出,瞬間清空了一大片空域。
莫爾頓身上雷光纏繞,在此側翼掩護。粗大的雷霆鎖鏈在四周抽打,將幾十隻石像鬼串成焦炭。
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莫裡特縮在船艙的角落裡。他看著手中的那枚銘牌,伸出那隻尖銳的龍爪在銘牌的背麵,一筆一劃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moritt。
等到這一切結束,這塊刻著敢死隊成員名字的鐵牌子,肯定比那個什麼a級音律者的金勳章還要值錢吧?
到時候一定要拿給莉娜看看,讓她給自己漲工資。
“轟!”
劇烈的爆炸聲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飛空艇劇烈搖晃。
怪物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它們無視了涅克洛斯和莫爾頓的阻攔,用自殺式的衝鋒撞擊著防線。
位於編隊左側的一艘飛空艇護盾破碎。幾十隻黑色的怪物瞬間爬滿了船身,利爪撕開了蒙皮,慘叫聲通過通訊頻道傳到了每一艘船上。
短短幾秒鐘,那艘飛空艇便化作一團火球,墜向大地。
恐懼在船艙內蔓延。
有人開始哭泣,有人抱頭顫抖,有人絕望地祈禱。
緊接著,第二艘飛空艇也被擊中引擎,冒著黑煙旋轉墜落。
“砰!”
一聲巨響就在莫裡特的頭頂炸開。
他所在的這艘飛空艇被一隻巨大的腐化奇美拉撞中了側舷。
衝擊波席卷了整個船艙。
莫裡特感覺自己的身體騰空而起。艙壁破裂,巨大的吸力將他卷出了船艙,拋向了千米高空。
狂風在耳邊呼嘯。
他努力睜開眼睛。
那艘飛空艇正在冒著黑煙墜落,無數怪物還在圍攻剩下的兩艘船。
下方是急速放大的大地,上方是那座宏偉的雲端之城。
我就要死了嗎?
莫裡特看著那些從身邊掠過的黑色怪物。
奇怪的是,那些嗜血的怪物並冇有攻擊他。它們猩紅的眼睛隻是冷漠地掃過他,便轉頭衝向了那些擁有高濃度魔力反應的飛空艇和強者。
對於這些追逐魔力的怪物來說,莫裡特這個幾乎冇有魔力波動的半吊子亞龍人,就像是路邊的一塊石頭,毫無吸引力。
他隻要現在展開翅膀,拚儘全力向上飛,就能回到特拉洛克的防線內,就能活下去。
生路就在上方,他的選擇是自由的。
莫裡特在空中調整姿態,張開了那對青色的龍翼,穩住了下墜的身形。
他的目光落在了下方那片雲層之中。
在那裡,一群散發著七彩光芒的生物正在驚慌失措地遊動。
是虹麟魚群。
那是特拉洛克特有的高空魔獸,它們對音律有著極高的敏感度,隻要奏響音樂,它們就會在音源的身邊起舞,在它們起舞的時候,會形成穩定而強大的魔力場。
一個瘋狂的想法在莫裡特心中萌發,莫裡特從懷中掏出了那個銀色的口琴。
他深吸一口氣,將口琴湊到嘴邊。
在這充滿硝煙與血腥的戰場上,在這萬米高空的氣流中。
一段清澈的旋律流淌而出。
《天空之城》。
音符隨風飄散,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雲層中那些驚慌失措的虹麟魚群突然停止了遊動,它們聽到了那個優美的旋律。
本能驅使著它們。
一條、兩條、百條、千條……
無數條散發著七彩光芒的虹麟魚衝破雲層,向著那個吹奏口琴的身影彙聚。
它們圍繞著莫裡特遊動,頃刻間,一個璀璨奪目的七彩光球在灰暗的天空中成型,散亂的魔力也逐漸統一。
那些正在追殺飛空艇的黑色怪物們停下了動作。它們那混亂的大腦感受到了這邊突如其來的劇烈魔力擾動。數十萬條虹麟魚彙聚在一起形成的統一魔力場,在這個瞬間超過了所有飛空艇的總和。
怪物們遲疑了。
它們那簡單的邏輯判斷告訴它們,這邊才是“大餐”。
涅克洛斯回頭看了一眼,她不知道那些魚群為什麼突然聚集,但她知道這是絕佳的機會。
“快走!”
涅克洛斯發出一聲怒吼,巨大的骨翼扇動,掀起一陣狂暴的颶風。她推著僅存的兩艘飛空艇,以驚人的速度向著下方的雲層俯衝,瞬間脫離了怪物的包圍圈。
怪物們反應了過來。
獵物跑了。
但是這裡還有一個更耀眼的光源。
它們發出了貪婪的嘶吼,調轉方向,如黑色的潮水般衝向了那個懸浮在空中的七彩光球。
莫裡特看著那幾艘消失在雲海深處的飛空艇,嘴角露出了一抹釋然的微笑。
他放下了口琴。
周圍是漫天飛舞的虹麟魚,它們還在歡快地遊動,絲毫不知道即將到來的命運。
前方是鋪天蓋地的黑色怪物潮,死亡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
莫裡特低下頭,目光穿過雲層的縫隙,看向了下方那片廣袤的大地。
“母親……”
“特拉洛克外麵的世界,的確挺美的。”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張開雙臂,就像是在指揮完最後一場宏大的交響樂後,進行華麗的謝幕。
下一瞬,黑色的怪物一擁而上,七彩的光球瞬間破碎。
……
伊希切爾,某處難民安置區。
混亂的人群擁擠不堪,哭喊聲和叫罵聲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正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穿行。
她的頭發花白,眼神渾濁而散亂,懷裡緊緊抱著一顆早已失去了生命氣息的龍蛋化石。
“莫裡特……莫裡特……”
老婦人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該回家吃飯了……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燉肉……”
她的大腦已經混亂,記憶停留在了幾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周圍的人嫌棄地避開這個瘋瘋癲癲的老太婆,有人甚至不耐煩地推搡她。
老婦人踉蹌著摔倒在地,懷裡的龍蛋滾落一旁。
她驚慌失措地爬過去,想要撿回她的“孫子”。
就在這時。
“叮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喧囂中響起。
她停下了動作,抬起頭。
在她麵前不遠處的地麵上,靜靜地躺著一塊沾染著一絲血跡的鐵灰色金屬銘牌。
她走上前,顫巍巍地撿起那塊銘牌。
在背麵,那刻痕深淺不一的字跡映入眼簾。
【moritt】
混亂的記憶在此刻變得清晰,她想起了自己離開雲端的那一天,想起了莫裡特當上皇家樂團首席樂師的那一刻,想到了兒子六歲生日時收到那隻口琴時興奮的笑臉。
老婦人將這塊銘牌小心翼翼的貼在胸口,渾濁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兒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