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蘭卡斯特,夜風裡總是揉捏著幾分黏膩的溫香。
第一中學的學生宿舍區,隱冇在一片葳蕤的藍花楹影裡。
空氣裡浮動著泥土發酵的微腥和不知名草木的甜香,像是某種化不開的愁緒,絲絲縷縷地沁入夜色中。
在異國的夏夜裡,索菲婭靜靜地坐在宿舍的書桌前。
橘黃色的魔導臺燈在她火紅色的短發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坐得筆挺,哪怕在四下無人的深夜也未曾鬆懈。她的手旁放著一杯清水,手中的鋼筆正在潔白厚實的羊皮信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親愛的父親:
見信如晤。
蘭卡斯特的初夏已經悄然降臨,北方的風帶來了海港的濕熱。阿德勒的夏季想必也已到來。
請您在日理萬機之餘,務必保重身體。隨著氣溫升高,請務必每天按時服用克萊曼醫生為您調配的魔藥。我深知重建國家的重擔讓您夜不能寐,但那些源於戰場硝煙與戰友逝去的創傷,不該再以‘夢遊’的形式繼續侵蝕您的健康。新生的阿德勒需要您,而我也需要一個健康的父親。”
父親,當我乘坐的客輪緩緩駛入普利斯港,並隨後乘車抵達蘭卡斯特時,我不得不向您坦誠一個事實——這是一座底蘊厚重且充滿生命力的美麗城市。
阿德勒國內的報紙出於意識形態的考量,總是將索倫納姆描繪成一個汙水橫流、遍地流浪漢與剝削的資本夢魘。但真實的蘭卡斯特,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在碼頭區,我親眼看到了幾處正在熱火朝天建設的巨大社區。帶隊的外交官告訴我,那些都是由‘居民生活保障委員會’承建的公共保障房。
就在幾年前,那些地方還是最肮臟混亂的貧民窟。但在一位名叫赫本的鐵腕議員的牽頭下,皇室、老牌貴族,甚至那些唯利是圖的資本企業,都罕見地達成了一致,參與了巨額捐款。
雖然在這座城市依然盤踞著三片麵積廣大的貧民區,但索倫納姆的政府已經將它們納入了明確的城市規劃,並承諾在三年內徹底完成改造。這並非空頭支票,那些轟鳴的魔導起重機就是最好的證明。”
寫到這裡,索菲婭停頓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初到蘭卡斯特第一天,去參觀那座龐大鋼鐵工廠時的場景。
“更讓我感到震驚的,是我參觀維多利亞鋼鐵公司的見聞。
您能想象嗎?一座重工業工廠的工人食堂,不僅裝修光潔明亮,飯菜種類豐富,而且食物價格低廉得不可思議。
我親眼看到,公司的管理層甚至和滿身油汙的工人們在同一張餐桌上進餐,互相調侃吹牛。
起初,我以為這隻是資本家為了應付我們這些外國考察團而精心準備的‘舞臺劇’。
但我隨後了解到,這或許並非作秀。那位高高在上的維多利亞女伯爵,每個月都會親自來到這所充滿機油味的食堂,與最底層的工人們至少共進一次午餐。
因為索倫納姆剛剛頒布了一項全新的法律草案:所有大型企業的最高領導者,必須每個月親自體驗一次‘員工餐’。這雖不能徹底消除剝削,但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正在試圖彌合階級之間的巨大裂痕。”
索菲婭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冷水,繼續在紙上書寫著她對這座城市商業與科技的驚歎。
“蘭卡斯特有著太多我們在阿德勒見不到的新奇事物。這裡有能夠自動清洗街道的機械清掃車,有維護治安的煉金魔導人偶,還有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娛樂設施。
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款名為‘暗夜能量’的飲品。父親,讓我驚訝的不僅是它那能夠瞬間驅散疲勞的絕佳口感,更是它的價格——僅僅隻需要五枚銅鹿!
五枚銅鹿!這種飲品麵向的客戶不再是那些貴族和資本家,而是下班後的工人,學校中讀書的學生。如今,索倫納姆的年輕人已經將它當做了生活的必需品,甚至流傳著“暗夜快樂水”的說法。
工業化一旦與魔導技術實現完美的規模化結合,所釋放出的生產力令人驚歎。
這讓我深深意識到,我們阿德勒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總體而言,我不得不承認,蘭卡斯特是一座極具魅力的城市,它完美地融合了索倫納姆古老的帝國底蘊與資本催生的龐大新生力量。”
然而,筆鋒至此,紙麵上的字跡突然變得沉重了幾分。
“但是,父親。正如陽光越是熾烈,背後的陰影便越是濃重。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背後,依然潛藏著許多的黑暗。
雖然一係列的社會改革讓底層工人們吃飽了飯,但蘭卡斯特的‘基礎教育’,卻展現出了殘酷的階級固化。
這裡的初級和中級學院雖然享有政府和超凡組織的雙重補貼,但對於普通平民家庭而言,依然是一筆足以壓垮脊梁的昂貴開銷。
據我所知,一個普通私立初級學院一學期的學費就要五金龍,而公立學校的數量則少的可憐。
據統計,隻有不到百分之四十的未成年人能獲得教育的機會。
而教育資源的分配不均,更是觸目驚心。
就以我目前就讀的‘蘭卡斯特第一中學’為例。
您敢相信嗎?這所學校的每一個年級,都配備了超過200位資深教師,且每一位導師的魔力評級都在c級以上!
學校的每個班級被嚴格限製在15名學生以內。我們除了學習基礎的魔法與數理課程,還可以隨意挑選古代遺跡勘探、高等星象學甚至交響樂欣賞等多種多樣的興趣班。
這裡的畢業生,進入高等魔法學院深造的比例高達駭人的95%!至於剩下那5%,大多數要麼是去彆國其他高等學院進修,要麼回家繼承龐大的家族企業。
然而,在距離這裡隻有幾條街區的西碼頭區,有一所名為‘劍魚中學’的平民學校。
整個學校,隻有可憐的6位老師,其中3位甚至還是在碼頭扛包的兼職人員!在那種學校裡,如果哪一屆能有一個學生奇跡般地考入高等學院,那個孩子的名字就會被鍍上漆,高高掛在社區的榮譽榜上,供所有人瞻仰。
知識與上升通道的壟斷是比貧窮更可怕的東西。”
索菲婭想起白天在食堂裡看到的海倫與維爾德的爭吵,輕輕歎息了一聲。
“不僅如此,這裡的社會矛盾遠不止富人與窮人那麼簡單。
那些盤踞了數百年的老牌舊貴族,與借著工業革命東風崛起的新興資本家之間的矛盾,已經尖銳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即便是在這座被稱為學術聖殿的校園裡,我也能清晰地嗅到他們之間那種無處不在的火藥味。
”
寫到這裡,索菲婭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再次提筆時,信件的基調從社會剖析,轉向了一個少女的校園日常。
“沉重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父親,我想與您分享一些愉快的見聞。
雖然身處異國,但我非常幸運地結識了兩位極好的朋友。
一位名叫瑟拉。她來自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瑟拉是個聰明的女孩,她在數理工程方麵展現出的天賦令人驚歎。她做事細心,性格堅韌,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許多阿德勒人民那種不屈不撓的影子。
另一位朋友名叫艾米。她似乎出生於一個優渥的高知家庭,她的家人是皇家魔法學院裡備受尊敬的老師。
艾米是一個充滿了溫暖和熱情的女孩,她就像一顆永遠散發著光和熱的小太陽。隻要待在她身邊,哪怕是再陰鬱的心情也會一掃而空。我能感覺到,她是被愛意包圍著長大的孩子,純粹,溫暖,令人喜愛。
除了結交朋友,我還在開學典禮上,親眼見到了那位在蘭卡斯特赫赫有名的‘莉娜·莫裡亞蒂’教授。
父親,她太讓人驚豔了。
她是一位將幽默、智慧與謙遜完美融合的學者。她對知識那種清醒且純粹的態度,令我深感欽佩。如果有機會,我真的很想與她多進行一些深度的交流。
夜已深了,遠方的鐘樓剛剛敲響了十二下的鐘聲。
帶著這所學校賦予的知識,以及對這座城市更深刻的理解,我期待著未來能將真正有用的東西帶回阿德勒。
我依然記得您說過的那句話:
——全世界的人民終將團結起來,世界是人民的,因為追求幸福是全人類共同的本能。
或許我們的意識形態不同,但我很高興能看到有更多人民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幸福起來。
願您的身體早日康複,願新生的阿德勒共和國繁榮昌盛。
您永遠的女兒,
索菲婭”
落下最後一筆,索菲婭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折疊整齊,裝入一個淡黃色的信封中。她用火漆滴在封口處,蓋上了阿德勒共和國特有的齒輪與鐮刀印章。
微風吹動窗簾,帶來一絲初夏的涼意。
索菲婭關掉魔導臺燈,伴隨著窗外藍花楹的幽香,閉上了眼睛。
異國的月色溫柔的灑在她的頭發上,帶她走進了一個同樣幸福的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