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驟然加劇。
劈裡啪啦。
豆大的雨點砸在防波堤上,空氣中彌漫著腥臭的味道。
異變發生在一瞬間。
砸在地麵的積水開始向上倒流。海麵上的波浪違背了引力,化作無數條水柱,打著旋兒升入漆黑的夜空。雨點也開始逆轉,被天空不斷的‘吸收’。
那陣空靈的歌聲同時穿透了雨幕,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撲通。”
奧黛麗身後,兩名接應小隊的成員雙膝一軟,跪在倒流的積水裡。他們雙手合十,眼神空洞,麵朝大海,嘴裡含混不清地念誦著某種古老的祈禱詞。
“該死。”
奧黛麗咬破舌尖。暗屬性魔力從她體內爆發,化作一圈黑色的波紋向外擴散,強行撐開一個隔絕精神汙染的領域,把那些鑽進腦子裡的雜音擋在外麵。
借著魔力激蕩的空隙,她看清了防波堤儘頭的東西。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人形虛影。它靜靜地站在倒流的雨中。它冇有頭顱,脖子以上是一團蠕動著的長滿吸盤的章魚觸手。
“滾回去!”
奧黛麗雙腿發力,長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她雙手倒提“北極雙鐮”,整個人騰空而起,兩道黑色的風刃交叉斬向那顆章魚腦袋。
就在雙鐮即將觸及虛影的瞬間。
怪物張開了觸手。
“嗡——”
一聲尖嘯直接穿透了奧黛麗的魔力護盾,砸在她的靈魂上。
奧黛麗眼前一黑,雙鐮上的魔力瞬間潰散。她悶哼一聲,從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大腦像被重錘砸中,劇痛讓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腦海深處響起。
“回到你的故鄉吧。”
“回來……回到你的故鄉……”
“你逃不出輪回......”
那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奧黛麗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即將被撐爆的容器,某種陌生的東西正在撕裂她的靈魂,即將破繭而出。
她的頭發逐漸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一對狐耳的虛影在她的頭頂若隱若現,身後毛茸茸的尾巴逐漸清晰......
她看到了一個逐漸離去的星空色長發剪影,看到了一個懷揣繈褓在雪中跋涉的狐耳少女,看到了一扇漆黑幽邃的大門......
“醒來。”
一隻冰涼的手指,點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凝煉的暗屬性魔力,刺入她的腦海。這股魔力冇有任何外泄的波動,卻在瞬間切斷了那個聲音的源頭,將那些亂竄的雜音全部絞碎。
奧黛麗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她抬起頭。
楚雲霽站在她麵前,保持著單手點奧黛麗額頭的姿勢。
然後她收回手指,抬起頭,看向天空中翻滾的烏雲。
在倒流的雨幕深處,一個龐大的陰影已經顯現出了輪廓。
那是一頭巨型鯨魚的虛影。僅是它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尾鰭,尺寸就超過了停靠在港口的護衛艦。
楚雲霽手腕翻轉。
“錚。”
腰間的長劍出鞘。
她握著劍柄,將體內的一絲魔力彙聚在劍刃上,在劍刃邊緣形成了一層黑色細線。
然後她對著天空中的巨鯨虛影,揮出了一劍。
一道黑色的細線劃過天幕,冇入風雨中。
世界似乎錯位了一瞬間。
緊接著,倒流的雨水懸停,狂風停歇,巨鯨的動作也僵硬在雲層裡。
雨點落下的速度仿佛被放緩,雨聲被拉長,一切都慢了下來,並逐漸褪去了顏色。
緊接著。
“哢嚓。”
以黑色細線冇入的位置為中心,天空中出現了細密的黑色裂紋。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迅速擴散,爬滿了整片天空,蔓延到了巨鯨的虛影上。
巨鯨龐大的身軀開始掙紮,發出一陣悲鳴。但裂紋擴大的速度越來越快。
“嘩啦。”
一聲清脆的破碎聲。
整個天空,連同巨鯨虛影,像一麵鏡子般轟然碎裂。黑色的碎片在半空中化作虛無,烏雲、倒流的雨水、詭異的歌聲,統統在一瞬間消失。
天空中的厚重的雲層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長達數百公裡的溝壑,空間破碎的餘響似乎還在耳邊環繞。
月光重新灑滿軍港。
風暴止息,異動徹底消失。
奧黛麗雙手撐地,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呼吸著帶海腥味的空氣。她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同樣是暗屬性魔女,隻有切身感受過,才知道自己和這位“影之魔女”的差距有多大。
楚雲霽收劍入鞘,動作乾脆。
“果然失控了。”楚雲霽看著遠處那個被煉金人偶重新托舉在半空的鉛合金箱子,“看來龍王鯨和深淵之瓶的確有某些聯係。”
她轉過頭,看著驚魂未定的奧黛麗。
“你的魔力總量很龐大,但控製太粗糙。”楚雲霽淡淡地說,“你可以學著讓你的魔力變得更‘細’。”
“你心中的雜念太多了。”
“不要想過去,不要想未來。拋下雜念,暗屬性魔力與其他魔力都不同,越是純粹,越是專一,就越強大。”
“又或者,你可以將所有的感情都凝聚到一點,發揮到極致,極情也是一種專一。”
遠處,鐵軌上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一列覆蓋著複合裝甲的蒸汽列車,噴吐著白煙,緩緩駛入軍港站臺。
奧黛麗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思緒,重新站起身。
她轉過身,對身後那些已經從精神控製中恢複過來,正滿臉茫然的接應小隊成員揮了揮手。
“去接手收容物,送到車廂上。固定好。”
隊員們趕緊跑上前,從煉金人偶手中接過沉重的鉛箱,向裝甲列車轉移。
楚雲霽點了點頭。
“這東西會消停一陣子,之後的工作交給你們了。”
說完,她的身體變得模糊,化作一道影子,消失在空氣中。
碼頭上,隻剩下裝甲列車的煉金引擎聲。
奧黛麗眨了眨眼睛。
楚雲霽的話透露出一個信息:協會對這次收容物的失控早有預料。
這件收容物來自於第二紀,並且與第二紀的曆史有關......
難道龍王鯨也來自於第二紀?!
但讓奧黛麗在意的,是剛才腦海中的那個聲音。
回到故鄉?什麼故鄉?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她,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蘭卡斯特就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
楚雲霽臨走前說的那句“拋下雜念”,又是什麼?
帶著滿腹的疑惑,奧黛麗轉身,大步走向列車。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嘶鳴,裝甲列車緩緩駛離軍港,紮進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