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鏘有力的管弦樂聲穿透了厚重的隔音橡木門。
莉娜推開新特拉洛克展館大門的黃銅把手,寬敞的環形階梯大廳展現於眼前。
數百張紅色天鵝絨座椅上坐滿了觀眾,莉娜帶領家人停留在最後一排的走道邊緣。
舞臺中央,星辰樂團正在演奏《威廉·退爾》序曲的最高潮段落。
密集的鼓點如同萬馬奔騰的鐵蹄,沉重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激昂的音浪撕裂空氣,坐在前排的一名人類紳士雙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指關節泛白。旁邊的貴婦人停下搖動折扇的動作,屏住呼吸,雙眼緊緊盯著舞臺。
最後一個重音砸下,特拉洛克皇家樂團首席指揮奧利奇的翡翠指揮棒懸停在半空。
“嘩——”
雷鳴般的掌聲衝破穹頂,覆蓋了整個會場。觀眾們接連從座椅上站起,為他們的演出喝彩。
莉娜讚許的鼓著掌:“短短一個月,這幫家夥的聲部銜接度完全上了一個檔次。”
掌聲消散,留著亞麻色長發的精靈少女艾爾莎穿著一身潔白的晚禮服,提著裙擺走到舞臺正前方。
她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下一首曲目,名為《獻給自由之詩》。”艾爾莎清亮的聲音透過魔導擴音器覆蓋全場,“這是星辰樂團全體成員共同編撰的全新樂章。謹以此曲,紀念所有為自由而戰的戰士,獻給偉大的自由之神。”
全場燈光熄滅。一束柔和的白色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
輕緩柔和的旋律升起,跳躍的音符在空氣中勾勒出一縷微風的輪廓。音波化作無形的手,拂過觀眾席的每一個角落。觀眾們閉上眼睛,一幅幅畫麵順著聲音闖入他們的腦中。
一縷帶著草籽的清風,吹過了荒蕪的平原。乾涸的泥土在腦海中裂開,細小的綠色嫩芽頂破土層,迎著陽光舒展葉片。
充滿綠意的原始森林畫卷在樂曲中展開。清脆的三角鐵敲擊出潺潺流動的溪流聲。長笛吹奏出輕快的顫音,潺潺流動的溪流聲順著管壁湧現。單簧管的跳躍音符模擬出鳥類在枝頭振翅的聲響。細碎的弦樂撥弦聲交織在一起,勾勒出蜂蝶在花叢中飛舞的軌跡。
一名坐在通道旁的貓人觀眾抖動了一下頭頂的毛茸茸耳朵,鼻翼翕動,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聞到了數千公裡外那熟悉的花香。
沉悶的鼓聲切入,傾盆大雨的景象覆蓋了森林。
弦樂的節奏驟然拉升,急促的短音符如同密集的雨點。恢宏的管風琴與沉重的黑白鋼琴按鍵音轟然砸下,烏雲翻滾,大雨傾盆,電閃雷鳴。
共鳴聲震動著腳下的木質地板,帶著音樂衝上第一個高潮。
隨後狂暴的音浪消散,節奏放緩。
低音提琴拉出一段黏稠且緩慢的旋律,如同斯特庫瓦初生泥沼中冒出的氣泡。黏稠的泥漿滑落,第一批亞人睜開眼睛好奇的打量著這個全新世界。
緊接著,小號與圓號吹響了神聖且高亢的讚歌。
刺目的金色燈光從舞臺後方升起,打在銅管樂器組的身上。神明降臨凡塵的幻象伴隨著金管樂器的轟鳴覆蓋了大廳。渾厚的音波帶來一種令人想要跪伏的壓迫感。
樂曲的基調轉為明亮與歡快,跳躍的頓音與輕快的長笛聲交織,鼓點變得整齊且富有節奏感。人們仿佛看到了一個個城邦拔地而起的繁榮景象。
斧頭砍伐巨木、石塊壘砌高牆的勞動聲響,被揉碎在跳躍的黑白琴鍵中。觀眾席上的幾名翼人挺直了脊背,眼眶邊緣泛起一圈微紅。
歡快的長笛聲戛然而止,管弦樂聲部集體退場。大廳陷入低氣壓的沉悶,空氣仿佛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咚!”
一麵牛皮大鼓發出驚雷般的炸響,戰爭爆發!
密集的軍鼓敲擊聲連成一片。淒婉的小提琴獨奏如同一把生鏽的鋸子,拉扯著聽眾的神經。
琴弓在最高音區的琴弦上劇烈摩擦,人們仿佛聽到了失去孩子的母親在焦黑戰場上發出的哀嚎。幾名女性觀眾掏出絲質手帕,死死按在眼角。一名年邁的龍人老者低下頭,寬大的手掌捂住臉頰,寬厚的肩膀劇烈抖動。
大提琴組的所有樂手齊刷刷地拉動重弓,粗大的琴弦發出沉悶的嘶吼,參天巨樹拔地而起的壓迫感籠罩全場。
戰爭的鼓點消散。樂曲變得平淡、悠長。音符被刻意拉伸,一泓清泉緩緩流過了數個春秋。
就在這時,一陣不和諧的鋼琴跳音小心翼翼地切入主旋律。
外鄉人踏上這片土地的腳步聲順著琴鍵敲擊聲傳出。這些音符桀驁不馴,與森林中亙古不變的悠長旋律顯得格格不入。
樂團的所有聲部開始劇烈摩擦。斯特庫瓦繁華背後的暗流湧動,黑惡勢力對底層民眾的壓迫,全被揉碎在交錯的銅管與弦樂中。
緊接著大提琴的重音響起,人們似乎看到了一位老兵燃燒生命的最後衝鋒,長號的嗚咽吹響了一位王的隕落。特拉洛克雲端宮殿的輝煌、烏爾坎千年守望者的孤寂,順著管風琴的龐大音柱降臨大廳。
莉娜捏緊了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安妮抱緊了懷裡的小夜,奧黛麗收起了戲謔的笑容,眸中倒映著舞臺上樂手們瘋狂揮動的琴弓。
音樂衝向最高潮。
代表神明意識的小提琴主旋律變得急促、悲傷且淒厲。琴手的手指在指板上化作一團殘影。琴弓在琴弦上瘋狂摩擦,如同幾個即將引爆的火藥桶。
神明的最後掙紮與凡人的決死反抗在樂器間碰撞。沉重的銅鈸對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轟鳴,模擬出從冥河中蘇醒的英靈們義無反顧的衝鋒。放下芥蒂的亞人們並肩作戰的畫麵湧現。長號、圓號與小號發出撕裂空氣的咆哮。
短笛吹出一段尖銳的悲鳴。這細微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刺破了銅管樂器的轟鳴,宣告那位用生命為敢死隊爭取時間的音樂家的最後絕唱。
定音鼓連續重擊,世界樹崩塌的轟鳴聲淹冇全場。聲波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劇烈搖晃,細小的灰塵簌簌墜落。
高潮的轟鳴中,首席小提琴拉出最後一段悠長且溫暖的尾音。
這琴聲穿透了所有的爆炸與毀滅,就像是一位神明在消散前對子民們最後的祝福。
宏大的合奏聲消散。舞臺上的樂手們放下手中的樂器。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一根孤獨的長笛吹出一段輕柔的旋律。音符如同一根被時光撫摸過的羽毛,在空氣中打著旋兒,越飄越遠,撫過每個人的心尖。
新生的斯特庫瓦與團結的亞人畫麵,凝結在最後一個微弱的音符中,徹底歸於沉寂。
奧利奇手中的翡翠指揮棒緩緩落下。
大廳陷入了長達十秒的寂靜。壓抑的呼吸聲與隱忍的抽泣聲在空氣中回蕩。冇有人挪動身體。所有的觀眾仿佛被死死釘在天鵝絨座椅上。
觀眾席中段,一名長著灰黑色狼耳的亞人青年緩緩站起身,他脫下了帽子低聲道:“謝謝你們。為我們帶來了自由。”
第二名長著豹尾的亞人站起,第三名長著鹿角的亞人站起。
“謝謝你們......我們就是這樣獲得自由的。”
“謝謝……”
低沉的重複聲在觀眾席的各個角落湧現,淚水覆蓋了不同種族的麵龐。
莉娜身邊的火爪也低下了頭,小聲道謝。
“啪啪啪——”不知是誰起了一個頭,隨後洪亮掌聲如潮水般吞冇了整個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