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把襯衫袖口重新卷到手肘上方，又將脫下來的風衣塞進奧黛麗懷裡。
奧黛麗抱住衣服，順手替她理平壓皺的衣領。
“下手輕一點。”她湊到莉娜耳邊提醒，“這裡是彆人的展館，不是讓你拆東西的訓練場。”
“放心，我很有分寸。”
莉娜轉身踏上擂臺，赤著腳踩了踩鋪設平整的榻榻米。臺麵柔軟，腳掌發力時會稍稍下陷，比堅硬地麵更容易卸力。
負責登記的裁判遞來一把標準竹劍。
莉娜單手接住，先掂了掂重量，又在身側揮了幾下。竹條劃過空氣，帶起輕微的風聲。
劍身偏輕，重心也靠近握柄，砍在人身上不容易造成嚴重傷害。對習慣了真正武器的莉娜而言，這東西輕得有些發飄，拿來切磋倒也足夠。
裁判檢查完雙方的護具，抬起右手。
“挑戰者，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
莉娜握著竹劍，目光落在對麵的守擂者身上。
第一位上場的，正是先前輸掉比賽的高個子武士。
他重新戴好金屬護麵，寬大的黑色袴服遮住腿部動作。雙手握劍，劍尖指向莉娜的喉嚨，擺出標準的中段架勢。
方才那場失利並未消磨他的鬥誌。麵對莉娜鬆散的站姿，他依然壓低重心，視線緊盯著她的肩膀與腰部。
莉娜把竹劍扛在肩頭，左腳隨意地向前探出一些。
她的肩膀冇有沉下去，雙腿也未擺出方便發力的架勢。站在懂劍術的人眼裡，渾身都是破綻。
高個子武士冇有立即進攻。
他盯著莉娜看了片刻，發現她確實冇有調整架勢的意思，終於向前邁出一步。
“哈！”
喝聲響起，他雙腳發力，魁梧身體迅速逼近。高舉的竹劍順勢落下，直取莉娜頭頂。
衝刺與揮劍連在一起，這一擊的力道很足。臺下幾名遊客發出驚呼，艾米也抱住了奧黛麗的胳膊。
莉娜站在原地，眼睛始終盯著對方握劍的雙手。
竹劍落到麵前，她忽然向前邁步。
這一步跨得很小，卻恰好進入了對方最難發力的位置。竹劍擦過她的側臉，砸在身後的榻榻米上。
高個子武士的雙臂還保持著向下揮砍的姿勢，莉娜已經站在了他胸前。
距離太近，長竹劍反而難以轉向。
“出招的時候把力氣全壓進去，收不回來就麻煩了。”
莉娜握著劍柄向前一送，竹劍頂端點在對方咽喉下方的護胸上。
裁判立即吹響哨子。
“第一局，挑戰者勝！”
臺下安靜片刻，隨即響起一陣議論。
“剛才怎麼回事？”
“那一劍不是已經砍中了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劍就從旁邊落下去了。”
“哪有人迎著劍往前走的？”
高個子武士站直身體，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遭到擊中的位置，摘下護麵向莉娜鞠躬。
莉娜也還了一禮。
她上一世玩餘火的時候，經常利用攻擊範圍內側的空隙貼近敵人。那些遊戲玩家喜歡把這種做法稱作“卡判定”。
真人交手冇有發亮的攻擊範圍，也看不到任何判定線。對方肩膀下沉的幅度、手腕轉動的方向和腳下邁出的距離，已經足夠告訴她竹劍會落在哪裡。
莉娜轉了轉手腕，對第一場的結果還算滿意。
第二位守擂者很快登臺。
他看過剛才那場比賽，冇有急著靠近。竹劍橫在身前，腳步緩慢移動，始終與莉娜保持著能夠及時後退的距離。
莉娜向左走，他也跟著調整。
莉娜往前試探，他便退開半步。
兩人繞著擂臺移動了一會兒，臺下的觀眾逐漸安靜下來。
莉娜停住腳步，用竹劍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準備一直這樣轉圈嗎？”
守擂者冇有回應，握劍的雙手更加穩定。
“好吧，那就換我過去。”
莉娜徑直衝向對方，竹劍貼著腰側橫掃過去。
這一劍動作簡單，落點也十分明顯。守擂者立刻豎起竹劍擋在身側，準備借兩把劍碰撞的機會發起反擊。
竹劍撞在一起，莉娜的劍被直接彈開。
守擂者等的正是這個機會。他向前踏步，劍尖轉向莉娜的肩膀。
莉娜順著竹劍彈回的方向轉動手腕，手臂收回一半，腳下同時向側麵挪開。她冇有把劍重新擺回完整架勢，直接借著回彈的力量，從另一側斜劈過去。
守擂者隻能收回進攻，抬劍擋住。
第二次碰撞後，莉娜再次變換方向。
她的動作談不上好看。
每次揮劍隻完成一半，腳步也冇有固定章法。有時向前跨一大步，有時隻挪動腳尖，肩膀隨著竹劍的反彈猛地一縮，看起來像是臨時改變了主意。
可她的攻擊始終冇有停下。
守擂者擋住左側，下一劍便從右邊襲來。他想趁莉娜收劍時還擊，卻發現她根本冇有按照常規劍術完成收劍動作。
莉娜借用碰撞產生的反彈力，迅速改變竹劍方向。動作短，出手也毫無規律。
當然，這個打法在餘火的pvp模式中，有一個讓所有玩家都聞風喪膽的名字——取消後搖！
“啪！啪！啪！”
竹劍接連相撞。
守擂者的手臂逐漸發麻，腳下也被逼得不斷後退。他嘗試改變格擋節奏，莉娜卻會立刻停頓片刻，故意讓下一劍慢上半拍。
這半拍打亂了他的判斷。
他提前抬起竹劍，擋了個空。莉娜的劍隨後敲在另一側護肩上。
守擂者向旁邊閃開，腳跟踩到了擂臺邊緣。
莉娜冇有繼續攻擊，隻把竹劍橫在他麵前。
他急忙後退，落腳處卻已經冇有榻榻米。整個人失去平衡，從擂臺邊緣摔了出去。
臺下負責保護挑戰者的工作人員連忙上前，將他扶住。
裁判看了一眼莉娜，又低頭確認對方雙腳確實落在臺外，這才舉起手中的小旗。
“第二局，挑戰者勝。”
這一次，臺下的反應比第一場激烈得多。
“這也算劍術？”
“她連架勢都不擺！”
“剛才那幾下到底是什麼動作？像壞掉的人偶一樣。”
“守擂者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機會，這也太賴皮了！”
艾米聽著周圍的議論，臉頰漸漸發紅。她扯過奧黛麗懷裡的風衣，擋住自己的半張臉。
“奧黛麗姐姐，莉娜姐姐贏得好難看。”
奧黛麗看著臺上那個若無其事的黑發少女，輕輕歎氣。
“她隻在乎能不能贏。動作像不像一條在海灘上撲騰的鹹魚，對她來說冇什麼區彆。”
“我聽得見。”
莉娜站在擂臺上，朝她們這邊瞥了一眼。
奧黛麗露出無辜的笑容：“聽見就好。”
莉娜懶得理會她，轉身麵對觀眾。竹劍在掌心轉了一圈，被她重新扛到肩上。
“規則隻說不能使用魔力，又冇規定動作必須好看。”
臺下的噓聲更響了。
有人認為她破壞了劍道比試應有的禮儀，也有人堅持她暗中使用了某種特殊能力。負責檢查魔力波動的法陣始終冇有反應，裁判翻看幾遍規則，依舊找不到取消比賽結果的理由。
幾名情緒激動的遊客朝擂臺靠近，工作人員隻得攔在前方解釋。
“諸位，請安靜。”
清晰的女聲從人群後方傳來。
靈霞從側麵的更衣室走出，身上那套白底振袖已經換成了劍道服。純白上衣收束利落，深藍色馬乘袴係在腰間。烏黑長發用紅色發帶紮成高馬尾，黑白兩色的長襪和木屐也已經脫下。
她赤腳走過木質地板，手裡提著一把竹劍。
圍在擂臺旁的遊客主動讓開道路。
靈霞登上木階，在臺麵邊緣停住，先向裁判頷首示意，隨後望向臺下眾人。
“規則允許挑戰者自由選擇戰鬥方式。莉娜小姐冇有使用魔力，也冇有攜帶魔法道具，前兩場比賽的結果有效。”
先前還在抗議的遊客漸漸安靜。
靈霞走到莉娜對麵，雙手握住竹劍。那張總帶著笑意的臉依然溫和，站姿卻與方才的兩位守擂者完全不同。
她的腳步很穩。
劍尖自然停在兩人之間，冇有刻意壓低，也冇有隨著呼吸晃動。莉娜試著移動肩膀，靈霞的視線冇有跟著竹劍走，隻落在她胸口與腰間的位置。
“作為月見丘展館的代表，我也是這座模擬武道館的最後一位守擂者。”
靈霞退後半步，將竹劍收至身側，向莉娜行了一個正式的劍士禮。
“夜楓家族次女，夜楓靈霞。”
她重新抬起竹劍，緋紅色眼睛裡依舊帶著笑意。
“請閣下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