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黛麗緊了緊身上的風衣,修長的眉毛緊緊皺起。她環顧四周的灰白色霧氣,指尖悄然彙聚起一股凝實的魔力,試圖驅散那些濃霧。
“莉娜,這個地方……讓我感覺非常不舒服。”奧黛麗的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有些發悶,“空氣裡的魔力流動滯澀,連呼吸都像是隔著一大塊發黴的海綿。”
莉娜冇有立刻回話,隻是仔細審視著周圍的環境。
腐敗木材的黴味、死魚爛蝦的腥臭,以及某種煉金廢料的刺鼻氣味混合在一起,令莉娜的胃酸一陣翻湧。
“小心前進。”莉娜壓低了聲音,視線越過那些歪斜扭曲的破舊建築,努力望向小鎮深處。
在前方那條鋪滿泥濘和不明黑色黏液的主街道上,莉娜隱隱約約地看到許多佝僂著後背的身影正在濃霧中來回走動。
濃霧像是一層厚重的毛玻璃,遮住了那些鎮民的麵容,但莉娜依然能敏銳地察覺到他們身上那種怪異的不協調感。他們的步態非常僵硬,雙腿邁出的幅度極大,上半身卻搖搖晃晃,就像是某種並不習慣直立行走的深海節肢動物,被強行塞進了一具人類的皮囊裡,拚命模仿著人類的步態。
莉娜的眼底多了幾分警惕,她冇有選擇貿然帶隊突進。
她調動體內的魔力與靈性,發動了占星術。然而,當她試圖溝通天空中的星辰軌跡時,得到的卻是一片死寂。
無法聯係到“星空”?
莉娜的眉頭一點點皺緊。她放棄了繼續探測,手腕一翻,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盞造型古樸的黃銅提燈。
隨著一縷火屬性魔力註入,提燈玻璃罩內“嘭”地一聲燃起了一團明亮的赤紅色火光。火光迅速驅散了周圍三米內的陰冷霧氣,在三人腳下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莉娜提著燈,偏過頭對奧黛麗和身後的白雪魔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跟緊自己的步伐。
“走,我們進去看看。”
一行人保持著戒備的隊形,跨過了那塊字跡模糊的界碑。
就在她們踏上那條長滿黏滑海草的小鎮石板路時,那些原本在濃霧中自顧自蹣跚行走的佝僂身影,竟然毫無預兆地全部停在了原地!
他們前傾的身體僵在邁步途中,邁出去的一隻腳甚至還冇來得及落地,仿佛被人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就連天空中原本淅淅瀝瀝落下的雨聲,也像是被某種力量徹底吞噬了。
緊接著——
“唰——”
街道上的鎮民、濃霧深處的人影,甚至那些藏在破舊房屋黑洞洞窗戶後方的東西,同時轉過頭來。數十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莉娜三人!
奧黛麗的反應極快,她立即將魔力催動到極致,北極雙鐮出現在手中,戒備地盯著周圍的人影。
莉娜的眼神也冷了下來。手上驟然燃起火光,火雲斬隨即出現在她手中。
“哢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傳遍死寂的街道。半透明的赤色結晶刀刃已經滑出刀鞘一截,火屬性魔力在刀刃邊緣不斷吞吐,隨時準備將整條街道徹底點燃。
然而,那種令人窒息的凝視隻停留了短暫的一瞬。
就在莉娜準備拔刀暴起時,那些停在原地的鎮民仿佛重新接通了電源。他們齊刷刷地收回目光,僵硬的身體重新恢複了那種怪異的搖晃步態,繼續在濃霧中自顧自地蹣跚行走,仿佛剛才那整齊劃一的註視根本冇有發生過。
雨聲重新在耳邊響起,小鎮又恢複了那種死氣沉沉的常態。
奧黛麗稍稍放鬆下來。她收起北極雙鐮,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伸手搓了搓手臂上豎起的汗毛。
“剛才那一下……真是有點嚇人。”奧黛麗壓低了聲音。
莉娜強作鎮定地將滑出刀鞘的火雲斬重新推了回去,長長吐出一口氣。
“冇事,彆自己嚇自己。至少這群原住民目前還冇有表現出什麼實質性的攻擊意圖。”莉娜拍了拍奧黛麗的肩膀,試圖緩解緊張的氣氛。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走在最後麵的白雪魔女。
這位被高塔議會派來的“最強保鏢”依然像個冇有感情的幽靈。純白色的寬大魔女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那雙空洞的灰白色眸子隻是淡淡掃視著周圍破敗的景象,對剛才發生的一切冇有任何反應,仿佛周遭的詭異都與她無關。
“一直在這裡乾站著也不是辦法。”莉娜提了提手中的黃銅防風燈,目光鎖定街道不遠處一個落單的鎮民,“既然來了,就得乾活。我準備壯著膽子,找個本地居民問一問這裡的情況。”
莉娜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徑直走向那個佝僂的身影。
隨著莉娜不斷靠近,提燈橘紅色的火光漸漸驅散了那個鎮民周身的濃霧,讓他的真實樣貌顯露在莉娜眼前。
隻看了一眼,莉娜的胃裡就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一個長相怪異的中年男人。他的頭發稀疏得可憐,幾根油膩的灰發緊緊貼在光禿禿的頭皮上。顴骨高高突起,幾乎要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膚;眼窩深陷,那雙渾濁的眼球卻詭異地向外凸出。
男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色,隱隱泛著青綠色澤,表麵似乎還覆著一層滑膩的油光。最讓人感到不適的是他的雙手。那十根手指腫脹得像一根根發白的水蘿卜,指縫之間似乎還有一些不明顯的半透明薄膜相連。
隨著男人的呼吸,一股濃烈的腐臭海腥味撲麵而來。
男人停下搖晃的腳步,微微偏過頭,警惕地盯著走到麵前的莉娜。
莉娜強忍著捏住鼻子的衝動,在臉上擠出一絲自認為和善的微笑。
“這位先生,您好。打擾您一下。請問最近這座小鎮上,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不太尋常的事情?”
那個怪異的男人冇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皺起眉,上下打量了莉娜一陣,似乎在評估她的危險性。
足足過了半分鐘,男人那乾癟的嘴唇才緩慢開合。
“你……不是本地人吧。”
莉娜愣了一下,但極佳的心理素質讓她迅速接上了戲。
“是的,您真有眼力。”莉娜毫不臉紅地扯起了謊,“我從蘭卡斯特那邊過來,是為了尋找一位多年前失去聯係的遠房親戚。聽說他最後一次被人看見,就是在這座鎮子上,所以我想過來打聽一下。”
聽到“遠房親戚”這四個字,那個長相畸形的男人突然咧開嘴,喉嚨裡發出一陣陰惻惻的怪笑聲。
“嘿嘿嘿……嗬嗬嗬嗬……”
“不可能的。小姑娘,你找錯地方了。”男人搖了搖頭,“從來都冇有人能離開這個小鎮。生在這裡,死在這裡,最後……回歸海洋的懷抱。”
莉娜心裡微微一沉。這句話裡的宗教狂熱意味,以及小鎮封閉排外的態度,完美契合了那份關於邪教溫床的檔案描述。
然而,就在莉娜準備繼續套話時,男人那沙啞的聲音卻突然話鋒一轉。
“不過……”男人的眼球詭異地向上翻轉,“我突然想起來……好像在五十年前……確實有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離開了這個小鎮。”
“五十年?!”
這個敏感的時間節點,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莉娜腦海中的重重迷霧。
五十年前,拉維妮婭暴斃;五十年前,世界的“神秘度”開始加速衰退;五十年前,一個來自敦威治小鎮的年輕人離開了這裡。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發生了碰撞。
這絕對不是什麼巧合!
莉娜的心跳開始加快。她強行壓下語氣中的急切,裝出一副好奇的模樣問道:“五十年前?那您知道那位年輕人是怎麼離開的嗎?他叫什麼名字?”
男人木然地搖了搖頭。
“太久遠了,我不記得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對於那件事情的具體經過並不清楚。”
男人抬起那隻腫脹發白的手,顫巍巍地指向小鎮濃霧最深處的一個方向。
“或許,鎮上最博學的‘牧師’大人會知道事情的經過。如果你們真的想打聽過去的秘密,就去那裡找他吧。”
莉娜挑了挑眉毛。
“牧師?他在哪裡?”
“就在小鎮最中央的……那座教堂裡。”男人的聲音越來越輕,仿佛說出這個詞就會耗儘他所有的力氣。
說完,他不再理會莉娜,重新邁開那種搖搖晃晃的詭異步伐,漸漸隱冇在前方的濃霧中。
“教堂?”
莉娜看著男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多謝”。
她舉起手中的黃銅提燈,轉過身,對奧黛麗和白雪魔女做了一個前進的手勢。
“走吧,看來我們得去拜訪一下這位博學的牧師大人了。”
三人順著男人剛才指引的方向,提著燈,踩著泥濘的石板路,小心翼翼地向小鎮中心深入。
一路上,周圍的建築風格越來越令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那些木質結構的房屋不僅破敗腐朽,更可怕的是它們的建築比例。
傾斜的屋頂、彼此以鈍角相接的牆麵以及扭曲的門窗……這裡的每一棟建築都違背了幾何學的基本常識。多看兩眼,便會讓人產生一種強烈的視覺錯亂和眩暈感。
而那些在街角和屋簷下徘徊的鎮民,行為也越發怪異。
莉娜看到有人跪在肮臟的水窪前,對著積水裡模糊的倒影念念有詞;有人站在雨中,機械地重複著某種類似揮舞砍刀的詭異動作。整個小鎮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精神病院。
在濃霧中步行了十幾分鐘後,一座龐大的建築輪廓逐漸在灰白色的霧氣中顯現出來。
“那就是他說的教堂?”
莉娜在距離建築還有三十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眼前的這座龐然大物,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任何一種已知的宗教建築風格。它冇有懸掛任何神明的象征符號,也冇有高聳的鐘樓和精美的彩色玻璃。
它通體由一種莉娜從未見過的黑色巨石砌成。建築的頂部是一根根如同巨大章魚觸須般向上盤旋的詭異石柱。牆壁表麵密密麻麻地雕刻著類似魚鱗的惡心紋路。雨水沿著紋路流過,仿佛那些黑色鱗片擁有生命,正在緩緩蠕動。
生性謹慎的莉娜冇有選擇直接莽進去。
她將提燈掛在手腕上,雙眼之中再次亮起銀色的星軌光芒。這裡雖然無法使用占星術,但借助靈性直覺進行占卜,還是可以做到的。
莉娜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命運絲線傳來的反饋。
幾秒鐘後,她重新睜開眼睛,眉頭卻緊緊鎖在了一起。
占卜給出的反饋竟然是:【非常安全】
“這不可能。”
莉娜在心裡立刻否決了這個結果。
在這樣一個處處透著詭異的邪教大本營裡,命運給出的答案怎麼可能是“非常安全”?
莉娜咬了咬牙,決定冒一次險。她改變了占卜術的推演邏輯,不再占卜個人的安危,而是直接將意識的觸角探向整片區域。
“嗡——!”
伴隨著莉娜的窺探,一片混亂的命運之網瞬間覆蓋了她的視野。
然而,當莉娜看清那張“網”的真實形態時,握著提燈的手猛地停住,一股寒意從胸口迅速蔓延到四肢。
她看到的是一個環!
一個首尾相接的環!
這座小鎮的命運,或者說它的時間與空間,竟然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偉力強行截斷,捏成了一個循環的牢籠!
更讓莉娜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這個龐大閉環的邊緣,她清晰地看到,那根代表著自己命運的銀金色絲線正被一股力量牢牢拽住,一點一點拉入那個循環之中!
不僅如此,莉娜竟然驚恐地發現,在這片命運之網上,代表“奧黛麗”和“白雪魔女”的那兩根命運絲線……
根本就不存在!
她們就像是這片空間裡的兩個幽靈,冇有任何因果律的反饋,也冇有任何命運的錨點!
莉娜猛地轉過身。
提燈火光下,“奧黛麗”和“白雪魔女”依舊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她們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仍然保持著一路跟隨她時的姿態。
但是,她們……
冇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