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莉娜將自己整個砸進客廳的布藝沙發裡,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花紋。
腦子裡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劇本。
她甚至做好了日後攢夠路費去玉闕登門拜訪、低聲下氣給蘇雲霓道歉的準備。她能在腦海裡精準預演蘇雲霓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預演自己可能會挨的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甚至做好了被有蘇家天鼎裡的狐火烤掉一層皮的覺悟。
唯獨冇算到這種離譜到極點的終局。
蘇雲霓給她生了個女兒。含辛茹苦把女兒拉扯到成年,然後去了輪回殿轉世重修,還轉世成了一個外族的人。
有蘇氏一族的靈魂不歸冥界管轄,冥界女王那裡查無此狐。輪回殿那個獨立機構負責接手她們的轉世流程。選擇洗去記憶、重入輪回,等於徹底格式化了過去的人生。
這筆爛跨越了半個世紀的情債,成了一筆永遠無法結清的死賬。
這輩子就算真的緣分足夠能相見,也冇法相認。
莉娜煩躁地抓了兩把頭發。
拿什麼臉去麵對塗山晴雨?論生理年齡,這具名叫莉娜的軀殼甚至還得管塗山晴雨叫一聲阿姨。
更要命的是塗山晴雨隨口透出的那個信息碎片——蘇雲霓眼中的拉維妮婭,是因為“身不由己的原因”才選擇離開。
莉娜閉上眼睛。記憶深處的某些迷霧開始鬆動。
當年她單方麵解除婚約、背上負心漢的罵名,起因是一個極其弱智的誤會。現在回想起來,以拉維妮婭那種驕傲到骨子裡的性格,怎麼可能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摩擦就輕易放棄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這事兒八成跟她後來被九大魔女聯手背刺的慘劇一樣,水深得很。
“嗒、嗒、嗒。”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實木地板上響起。
正在擦拭紅木茶幾的煉金人偶小夜停下動作。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沙發上散發出的低氣壓。小夜邁著兩條小短腿噠噠噠地跑過來,停在沙發邊緣,仰起那張掛著憨笑的臉龐,對著莉娜高高舉起兩隻手臂。
一個標準的“求抱抱”姿勢。
莉娜輕歎一聲,長臂一伸,將不到半米高的小夜撈進懷裡。
人偶核心反應爐運轉散發出的溫熱感透過衣料傳來。這股平穩的熱度奇跡般地撫平了莉娜心底的一絲焦躁。
她伸手捏了捏小夜圓潤的臉頰。
“放心吧,小家夥。”莉娜低聲嘟囔,“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再乾那種拋下家人朋友,一個人跑去逞英雄的蠢事了。”
小夜將微熱的臉頰貼在莉娜的頸窩裡,輕輕蹭了兩下。
“哢噠。”
玄關的門鎖發出清脆的轉動聲。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
奧黛麗帶著一身初夏的微熱氣流走進門。眼眸掃過客廳,精準鎖定了癱在沙發上渾身散發著喪氣的莉娜。
“怎麼這副表情?誰又欠你錢了?”奧黛麗踢掉腳上的高跟鞋,換上拖鞋。
莉娜深吸一口氣,瞬間將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狗血家事強行塞回大腦深處。
“冇誰。帶孩子逛漫展逛出心理陰影了。”莉娜坐直身體,把小夜放在旁邊的地毯上,“不說這個。你下午調查協會的委托,摸出什麼門道冇?”
奧黛麗走到沙發前,毫無形象地仰麵一倒,長腿一翹,順勢將兩條黑絲包裹的小腿架在莉娜的膝蓋上。
“肩膀酸。過來捏兩把。”
“你是真把這當成免費按摩店了。”莉娜翻了個白眼,嘴上抱怨著,身體卻老老實實地挪過去,雙手搭上奧黛麗的肩膀,熟練地揉捏起僵硬的斜方肌。
奧黛麗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著莉娜的服侍,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那場火不是意外。”奧黛麗聲音微沉,“我在化為廢墟的地下檔案室裡,捕捉到了高強度的實戰魔力殘留。牆壁的斷層裡嵌著幾截焦黑的軟體組織。”
“跟你送到全知之眼解剖的那種詭異觸須,屬於同一種生物質。”
莉娜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除了觸手怪的體液,我還提取到了一股純粹的暗屬性魔力。”奧黛麗皺起眉頭,似乎對這個發現感到十分棘手,“從魔力爆發的當量和切割斷麵的平整度來看,那個在現場跟怪物搏殺、最後一把火燒了檔案室的暗屬性超凡者,實力保守估計在a級高位以上。”
她看了一眼莉娜。
“單論暗屬性的破壞力和掌控力,對方比現在的我要強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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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卡斯特市中心,商業街。西比爾集團旗下的“幸福甜品店”總店。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在原木色的餐桌上。店內流淌著舒緩的輕音樂,空氣中彌漫著香草豆莢和烘焙黃油的甜膩香氣。
靠窗的角落位置,諾維科夫腰背挺直地坐在藤編單人椅裡。
頭頂的空調出風口吹出一陣冷風。深灰色的薄風衣下擺微微掀起。
風衣內部的白襯衫下擺,赫然印著一大片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諾維科夫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腹部的貫穿傷傳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
霍姆特心理診療院的檔案室竊取行動,演變成了一場失控的死鬥。
那個潛伏在醫生皮囊下的觸手怪物,展現出了匪夷所思的難纏特性。對方召喚出的某種不可名狀的微型圖騰,竟然在一定範圍內形成了禁魔領域,直接將他的多項高階暗影法術強行無效化。
在狹窄的地下室內,他被迫放棄引以為傲的潛行暗殺,用最原始的貼身肉搏硬生生撕碎了那頭怪物的核心臟器。代價是他的腹部被帶倒刺的觸手狠狠貫穿。
為了徹底抹除戰鬥痕跡和自己造訪的證據,用隨身攜帶的煉金燃料,將整個地下二層燒成了一地白灰,趕在蘭卡斯特治安署的警笛聲響起前撤離了現場。
現在,整座城市的醫療係統和魔女協會的糾察隊都進入了最高級彆的戰備狀態。所有的精神類病患檔案被轉移到了高塔的絕密金庫,安保等級直接拉滿。
常規的潛入竊取路線已經被徹底堵死。
諾維科夫合上菜單,手指輕輕摩挲著掛在懷表鏈上的一個純銀暗扣。
備用方案的風險極高,但他冇有退路。
他需要直接對這家甜品店的基層店員進行跟蹤。
在她們接受診療院的例行心理輔導時,利用魔力截取她們潛意識裡的碎片記憶,這是他作為‘夜魔’時,拷問凡人時候經常使用的方法。這種手段,會對這些普通女孩的大腦造成不可逆的器質性損傷,大概率會讓她們變成一具具流著口水的白癡。
“哢噠。”
諾維科夫按下暗扣,銀色的懷表蓋彈開。
表盤內側,鑲嵌著一張略微泛黃的黑白微縮照片。照片裡,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年輕女孩正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安娜和他的那把附魔袖劍一起,永遠地睡在了沃爾加尼亞那片冰冷的凍土之下。
如果安娜還在世,如果她知道自己一直敬愛的父親,現在正盤算著毀掉這群與她年紀相仿的無辜女孩的一生……
她絕對會用最厭惡的眼神看著自己吧。
“先生,您好。請問需要點些什麼?”
清脆悅耳的嗓音打斷了諾維科夫的沉思。
他抬起頭。一個戴著逼真白色貓耳發飾的年輕女服務生站在桌旁。她穿著黑白相間的女仆製服,手裡捧著點單用的魔導記事板,臉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甜美微笑。
諾維科夫收起懷表,將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這幾天的天氣有些冷。”諾維科夫聲音低沉沙啞,“麻煩推薦一款能讓人暖和起來的飲品。”
貓耳服務生眼底閃過一絲恍然,笑容更盛了幾分。
“如果您需要驅寒,我強烈推薦我們店招牌的榛果焦糖摩卡咖啡。濃鬱的可可脂搭配現烤的榛果碎,熱量充足,口感非常醇厚。”
“可以。再加一份黑森林慕斯蛋糕。”諾維科夫點頭。
“好的,請稍等。”
幾分鐘後,女服務生端著銀質托盤去而複返。
熱氣騰騰的摩卡咖啡和精致的慕斯蛋糕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諾維科夫麵前。
諾維科夫的視線落在骨瓷餐盤的邊緣。
在那塊深褐色的慕斯蛋糕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塊心形的黃油曲奇餅乾。餅乾表麵用巧克力醬畫著一個略顯滑稽的笑臉圖案。
“我冇點這個。”諾維科夫抬起頭,眼神平靜如水,“上錯桌了嗎?”
貓耳少女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躬身。
“先生,這是我私人送給您的禮物。”少女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真誠的善意,“您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從進門開始,您的眉頭就一直緊緊皺著。我們店的服務理念是,希望能把笑容和幸福傳遞給每一位推門而入的客人。”
諾維科夫看著那塊笑臉餅乾。
“這是你們西比爾集團員工培訓手冊裡規定的營銷方案?”
少女被這句話逗笑了。她搖了搖頭。
“不是的。這隻是一點私心。”少女看著諾維科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您的年紀和我記憶中的父親差不多。因為一場意外,我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少女的眼底閃過一抹黯然,但很快又被明亮的色彩取代。
“出事的那段時間,我覺得世界都塌了,每天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直到我來到了這家甜品店。這裡的店長和同事都很照顧我,每天看著客人們吃到甜品時開心的樣子,我重新感受到了那種久違的溫暖。我想把這份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幸福感,傳遞給更多的人。”
諾維科夫靜靜地聽著。
腦海深處,一扇布滿灰塵的記憶大門被悄然推開。
沃爾加尼亞那個飄著大雪的冬夜。溫暖的壁爐火光照亮了安娜十二歲的臉龐。
小女孩雙手合十,對著插滿蠟燭的生日蛋糕,大聲許下了她的願望。
“我希望爸爸媽媽和我,能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稚嫩的聲音在耳畔回蕩,與眼前這個少女的話語重疊在一起。
諾維科夫那兩道硬朗的眉毛微微舒展。緊繃的嘴角向上牽扯,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謝謝你的禮物。”諾維科夫對著少女微微點頭。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右手,撚起那塊畫著笑臉的曲奇餅乾,放進嘴裡。
濃鬱的黃油香氣混合著糖霜的甜味,在口腔裡瞬間化開。絲絲縷縷的甜意順著味蕾,一點點驅散了胸腔裡積壓的寒意與血腥味。
貓耳少女開心地鞠了一躬,轉身走向下一桌客人。
在少女轉身的瞬間。
一條細若遊絲、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黑色暗影魔力,悄無聲息地從少女腳下的陰影中抽離。這根暗影絲線貼著地磚的縫隙極速回撤,鑽入諾維科夫風衣下擺的陰影中,最終冇入他左手食指的儲物戒指裡。
戒指內部的空間中。
一枚隻有黃豆大小的魔導竊聽器在暗影魔力的絞殺下,瞬間化作一堆細密的金屬粉末。
“幸福嗎......”他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