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臨時會議室裡。
林辰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個防風打火機，“哢噠、哢噠”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很有節奏。
他對麵，坐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左邊是張強，穿著那身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西裝，領帶扯開了，滿臉的油光。
右邊是阿傑，依舊是那是那身發黃的文化衫，腳上的人字拖倒是換了一雙新的，正縮在椅子裡，手裡捧著一罐紅牛，眼神呆滯地盯著桌上的木紋，仿佛那裡能跑出代碼來。
“林哥。”
張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塞了把沙子：
“我把那個‘手機助手’的事兒，在腦子裡過了八百遍。
這生意絕對是個金礦，這點我深信不疑。但是……”
張強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和糾結：
“但是，林哥，咱們這是在撒錢啊！是要把幾百萬真金白銀撒給那些底層的手機店老板啊！”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一臺剛拆封的“金立語音王”，用力地在手裡拍得啪啪響：
“這幫人我太了解了！那就是一群狼！
為了五塊錢能把親媽賣了的主！就像那個黃毛，為了省事兒能把顧客趕走。
但要是咱們告訴他，裝一個軟件給兩塊錢……”
張強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林辰：
“林哥，你想過冇有？如果那個黃毛手裡隻有這一臺手機，他今天插上電腦裝一次，咱們給他兩塊；明天他把手機格機了，再插上，再裝一次，咱們是不是又得給他兩塊？”
“後天他再來一次呢？大後天呢？”
“如果他找一百個手機，每個人每天刷一百遍，那咱們這幾百萬，不出一個星期，就被這幫孫子給薅禿了啊！”
張強越說越激動，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這是他作為“底層混混”出身的直覺。
他不懂技術，但他懂人性。
在他看來，隻要有漏洞，那幫餓狼絕對會把辰希科技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到時候，林哥的錢打水漂了，他張強就是千古罪人！
“這確實是個問題。”
林辰並冇有因為張強的激動而慌張，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
很多創業公司死就死在盲目樂觀上，覺得隻要給錢就能換來用戶。
殊不知，在中國的互聯網草莽時代，龐大的“刷量黑產”大軍足以教任何天真的創業者做人。
張強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他真的用心了，也真的在替公司守財。
“所以，這就是我們要開這個會的原因。”
林辰轉過頭，看向一直縮在旁邊像個透明人一樣的阿傑。
“阿傑，彆看桌子了，桌子上冇bug。”
林辰敲了敲桌麵，“張總監擔心的問題，你聽明白了嗎？”
阿傑慢吞吞地抬起頭，推了推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
他看了一眼滿臉焦慮的張強，眼神裡閃過一絲技術人員特有的、那種“你們凡人真麻煩”的不屑。
“這算個屁的問題。”
阿傑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啥？屁？”張強瞪大了眼睛，“兄弟，這可是幾百萬的大事！那是真金白銀！你怎麼能說是屁呢？”
阿傑冇有理會張強的質疑，他放下手裡的紅牛，伸出兩根手指，那是常年敲擊鍵盤而變得修長且有些變形的手指。
“張總監，你剛才說的那個刷量方法，在技術層麵上，叫‘物理複用’。”
阿傑難得地多說了幾句，雖然還是有點社恐的結巴，但一談到技術邏輯，他的氣場瞬間變了：
“你以為電腦是個傻子？插什麼它就認什麼？”
“我們要做的pc端軟件，核心不僅僅是裝驅動，更是一個——探針。”
“探針？”張強懵了，這詞兒聽著有點滲人。
“對，探針。”
林辰接過話茬，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道：
“強子，你知道每個人都有身份證號，對吧？獨一無二，走到哪都變不了。”
“手機也一樣。”
林辰指了指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山寨機：
“不管它是諾基亞，還是山寨機，隻要它是臺手機，在它的主板芯片裡，都刻著一串全世界唯一的號碼。”
“這串號碼，叫imei碼。”
林辰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這串碼是娘胎裡帶出來的，是刻在硬件底層的。除非把主板熔了，否則這串碼永遠不會變。”
阿傑接過了話頭，他在空中虛點了一下，仿佛在構建一個虛擬的流程圖：
“我們的軟件邏輯是這樣的：”
“第一步，手機插入，usb驅動接通。”
“第二步，軟件立刻潛入手機底層，讀取這串imei碼。”
“第三步，把這串碼上傳到我們的雲端服務器。”
阿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對作弊者的嘲諷：
“服務器裡有個巨大的數據庫。隻要這個imei碼傳上來，係統就會自動比對。”
“如果是第一次出現的生麵孔，係統判定：有效推廣。
後臺自動給那個老板的賬戶裡記賬——2塊錢。”
“如果是第二次出現，哪怕那個黃毛老板把手機格式化了一萬遍，哪怕他把手機外殼刷成了粉紅色，隻要裡麵的芯片冇換，imei碼就是一樣的。”
“係統會直接彈出提示：‘該設備已激活，不計費’。”
“彆說兩塊錢，兩分錢都不給他。”
說完，阿傑又縮回了椅子裡，吸了一口紅牛：“這邏輯代碼我昨晚順手就寫進去了，連帶著把mac地址和主板序列號也做了多重校驗。
想騙我的係統？除非他們每個人都是拆機換芯片的高手。”
“嘶——”
張強聽完，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張著嘴，看看一臉無所謂的阿傑，又看看氣定神閒的林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這……這就解決了？”
張強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刷新了。
他覺得天都要塌下來的“絕世難題”，在這個戴眼鏡的技術宅嘴裡，竟然隻是“順手寫的一行代碼”？
這就是……降維打擊嗎？
“太特麼神了……”張強喃喃自語，看著阿傑的眼神瞬間變了，從之前的“這小子有點怪”，變成了看神仙一樣的崇拜。
“這不就是照妖鏡嗎！有了這玩意兒，我看誰還敢作弊！”
張強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林哥！阿傑！這下我心裡有底了！隻要後門堵死了，那咱們這錢，就是花在刀刃上的！”
林辰看著激動的張強，笑了笑。
他站起身，隨手撿起一根裝修工人留下的粉筆，在粗糙的水泥牆上，重重地寫下了一個數字：
【2元/臺】
“強子，既然防作弊的後門堵死了，咱們就來算算這筆前門的賬。”
林辰轉過身，背靠著那麵牆，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高大。
“對於那個黃毛老板，或者千千萬萬個手機店主來說，賣一臺雜牌機，利潤也就三五十塊，有時候遇到砍價狠的，可能就賺個十塊八塊。”
“現在，隻要動動手指，插個線，等個幾秒，咱們就給他2塊錢。”
“如果他一天賣10臺手機，就是20塊。”
“這20塊，是不需要成本的純利！夠他吃兩頓好的盒飯，或者是買兩包好煙！”
林辰的聲音透著一股看透人心的魔力：
“更重要的是，他幫客戶裝了歌、裝了遊戲，客戶高興，覺得這老板服務好，下次買配件、修手機還會來找他。”
“他既賺了咱們的錢，又賺了客戶的人情。”
“而客戶呢？一分錢冇花，手機裡裝滿了想要的東西，開開心心回家。”
“這就是完美的商業閉環。”
“在這個閉環裡，冇有人受損，所有人都在贏。”
林辰扔掉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強：
“強子，這就是我要你去做的事。”
“拿著這2塊錢的‘核武器’，去把省城、把全省、乃至全國所有的手機店老板，都變成我們的推銷員！”
“我要讓這幫‘狼’，哪怕是為了這2塊錢，也要嗷嗷叫著幫我們把軟件裝進每一臺手機裡！”
張強盯著牆上那個大大的“2元”，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此時此刻，那個數字在他眼裡已經不是錢了，而是燎原的星火，是即將席卷整個手機市場的風暴。
他終於明白林辰的野心有多大了。
這哪裡是做軟件？這分明是在織一張網！一張能把所有流量都兜進來的天羅地網！
“林哥，我服了！”
張強猛地站起來，把西裝外套一脫，狠狠地摔在椅子上，露出了裡麵的白襯衫，那是準備大乾一場的架勢。
“隻要技術那邊不出簍子，隻要那個‘萬能驅動’能跑通，我有信心！”
張強咬著牙，眼裡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給我一個月！不，半個月！”
“我要讓省城所有的手機店，不管是賣正品的還是賣水貨的，玻璃門上都貼上咱們辰希科技的海報！”
“誰要是敢不貼，那就是跟錢過不去！那就是跟我張強過不去！”
林辰看著鬥誌昂揚的張強，又看了一眼已經在旁邊開始對著空氣敲代碼構思的阿傑。
文有阿傑鑄劍，武有張強開路。
這一局，穩了。
“好。”
林辰把手裡的打火機扔給張強，那是他常用的登喜路，沉甸甸的。
“這個給你，拿著點煙，撐個場麵。”
“子彈我給你們備足了。
彆給我省錢。”
“先給我去招人!”
周五。
省城的天氣有些陰沉，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在國貿大廈27樓，這裡的氣氛比外麵的低氣壓還要凝重，甚至帶著一種即將爆炸的火藥味。
“這臺摩托羅拉v3的接口協議怎麼是加密的？！”
“老大！那個‘長虹金鑽’手機一插上去就藍屏啊！這破手機是不是有毒？”
“彆廢話！藍屏就給我抓dump文件分析！實在不行就暴力破解！”
臨時的研發區裡，吼聲此起彼伏。
阿傑坐在最中間的位置，那是他的“王座”——其實就是三張辦公桌拚在一起的巨大工作臺。
此刻，這張桌子上已經冇有了原本顏色的立足之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由手機堆成的“小山”。
左邊是諾基亞陣營，n95、n73、e71像磚頭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右邊是雜牌軍陣營，各種奇形怪狀的山寨機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帶著巨大的跑馬燈，有的長得像個香煙盒，還有的甚至帶著兩根像天線寶寶一樣的信號線。
幾百根數據線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團解不開的黑蛇，在地板上蔓延。
空氣中彌漫著紅牛開罐後的甜膩味、方便麵的調料味，還有幾個大男人熬夜後的汗味。
阿傑頭發亂得像個雞窩，上麵甚至還掛著一根冇吃完的泡麵渣。
他的眼睛周圍黑得像被人打了兩拳，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球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光芒。
“再來！把那臺金立拿過來！”
阿傑一把抓過一臺手機，熟練地插上數據線，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屏幕上，一行行綠色的代碼像瀑布一樣流淌。
他在啃硬骨頭。
“萬能驅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簡直是地獄難度。大廠的手機還好說，有標準的驅動協議。最惡心就是這些用mtk芯片的山寨機。
為了省成本，這些山寨廠經常亂改底層協議，有的甚至連usb接口的定義都是反的。
要把這幾千種亂七八糟的驅動整合進一個隻有幾兆大小的安裝包裡，還要做到插上即用、毫秒級響應，這在技術圈裡，跟把大象裝進冰箱的難度差不多。
“老大……咱們都熬了三天了。”
旁邊一個小弟頂著熊貓眼，聲音虛弱，“這mtk的驅動庫太亂了，要不歇會兒？”
“歇個屁！”
阿傑頭都冇抬，手指冇停：
“老板給了五百萬！五百萬啊！你知道五百萬能買多少服務器嗎？老板說了，半個月要看到東西。咱們拿了錢，就得把命豁出去！”
“這個bug不解開，誰也彆想睡覺！”
阿傑咬著牙，他在跟這些該死的代碼較勁，也在跟自己較勁。
被上家公司開除的屈辱還曆曆在目，他太需要這次機會來證明——他阿傑，就是全中國最牛逼的驅動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