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各部門主管立刻回到工位,開始落實集團架構拆分的具體事宜。
林辰冇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了電梯間。
按照剛才會議上定下的物理隔離原則,辰希資本也就是主管一號和二號基金的核心金融交易部門,已經被提前搬遷到了大廈的第二十六層。
伴隨著“叮”的一聲,電梯停在二十六層。
門剛一打開,映入眼簾的不再是二十八層那種充滿互聯網公司活力的開放式玻璃幕牆,而是一道極其厚重的精鋼指紋防盜門。
門口還站著兩名由武軍親自挑選出來的退伍安保人員。
從今天起,冇有林辰或者陳遠的最高權限授權,辰希科技和辰希支付的任何高管,哪怕是葉青,也無法隨意踏入這個掌管著幾十億巨資的交易重地。
通過指紋驗證,林辰推門而入。
與樓上那種熱火朝天、敲擊鍵盤和討論聲此起彼伏的氛圍截然不同,整個二十六層的交易大廳裡,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冇有人大聲說話,幾十名穿著白襯衫的專業交易員像是一尊尊雕塑一樣坐在多屏顯示器前,死死地盯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中央空調的冷風吹在後背上,讓人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尼古丁味道和黑咖啡的苦澀。
原因無他,此刻的大夏國a股市場,正在經曆一場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黑色五月”。
四月中旬,國家為了遏製過熱的房地產市場,重磅出臺了被稱為“史上最嚴”的房地產調控政策——“國十條”。
這份紅頭文件的威力堪比核彈。首付比例大幅提高,貸款利率上浮,炒房資金瞬間被凍結。
原本在股市裡瘋狂拉升的地產、銀行、鋼鐵、水泥等權重板塊,在政策落地的第二天就遭遇了血洗。
大盤指數像是一輛失去了刹車的重型卡車,從3100多點一路狂瀉,毫不回頭地砸穿了3000點、2800點、2700點等重要心理關口。
今天,5月7日,大盤依然在慣性殺跌,直逼2600點生死線。
“老板,您來了。”
陳遠從最前麵的主控臺旁站了起來。
這位平時在酒桌上意氣風發的交易總監,此刻眼眶深陷,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頭發也因為反複抓撓而顯得有些淩亂。
林辰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巨大的行情顯示屏。
滿屏的慘綠。兩市跌停的股票超過了兩百隻,哀鴻遍野。
“情況怎麼樣?”林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隨口問道。
陳遠歎了口氣,從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持倉報表遞了過去,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大盤這種單邊殺跌的行情,泥沙俱下,覆巢之下無完卵。即使是我們精挑細選的那些標的,也扛不住這種係統性的恐慌拋壓。”
陳遠翻開報表的第一頁,指著上麵的幾行數據:
“一號和二號基金,按照您之前的指示,在年後那段時間已經全部完成了建倉。三十多個億的資金,九成倉位,全砸在了歌爾聲學、萊寶高科、立訊精密、大華股份這批電子元件和安防科技股上。”
“老板,說實話,這幾隻票雖然上次漲了不少,但是……”
陳遠頓了頓,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但是在現在的a股市場,這幫股票根本不受主流機構的待見。大家都在炒煤炭有色,或者去抄底錯殺的金融地產。咱們買的這些電子代工廠,在市場眼裡就是靠出賣廉價勞動力賺點辛苦錢的低端製造業,根本冇有資金願意來接盤。”
林辰並冇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聽著。
陳遠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繼續彙報:
“最近這半個多月,隨著大盤的崩塌,咱們重倉的這些電子股也遭遇了連續的陰跌。雖然冇有像地產股那樣天天吃跌停,但這每天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的陰跌,就像是用鈍刀子割肉,把咱們之前建立的成本優勢一點點給磨平了。”
“到今天上午收盤,歌爾聲學已經跌破了六十日半年線,萊寶高科也創了這三個月來的新低。咱們兩個基金的總淨值,這半個月出現了五個點左右的回撤。賬麵浮盈正在快速縮水。”
陳遠作為一名在股市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遊資,對風險的嗅覺極其敏銳。
他不怕大漲大跌,就怕這種溫水煮青蛙的陰跌,因為這最容易摧毀操盤手的心理防線。
“老板,最讓我頭疼的不是目前的回撤,而是時間。”
陳遠合上報表,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緊緊地盯著林辰。
“您彆忘了,距離一號基金滿一年的封閉期,隻剩下不到一個月了。”
這句話點出了辰希資本目前麵臨的最大痛點。
私募產品的封閉期一旦結束,就必須向所有的投資人公布詳細的年度審計報表,並且開放贖回通道。
雖然辰希一號在去年底的半年度報告中,交出了一份淨值1.85的驚天動地的答卷,但那是靠著完美的逃頂家電和滿倉吃透黃金大牛市打出來的。
現在,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因為大盤暴跌拖累,導致一號基金的年度淨值出現大幅縮水。
那之前積累的封神口碑,就會大打折扣。
金融市場,永遠是隻認結果不認人的。
“所以,你的建議是什麼?”林辰看著陳遠那張寫滿焦慮的臉,語氣平靜地問。
陳遠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他這幾天深思熟慮後得出的專業操作策略:
“做t降本,或者主動減倉避險。”
“現在市場恐慌情緒蔓延,大盤短期內看不到見底的信號。我建議,我們可以利用手裡龐大的底倉優勢,在盤中進行日內的大級彆高拋低吸。每天逢高賣出一部分,逢低再接回來,利用機器算法做差價,把持倉成本強行降下來。”
“如果大盤繼續惡化跌破2600點,為了保住一號基金一周年報表的最終淨值,我們必須斬倉。先減掉兩成到三成的倉位,騰出幾個億的現金在手裡。等市場企穩了,咱們再慢慢買回來。”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且極度符合公募基金和正規私募風控原則的避險操作。
在雪崩的時候,先減倉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在陳遠看來,隻要能保住一號基金那輝煌的年度成績單,稍微割一點肉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戰略退卻。
交易室裡的幾個核心操盤手也都豎起了耳朵。
他們這段時間看著賬戶裡的錢每天幾百萬上千萬地縮水,心理壓力也到了極限,也都期盼著老板能下達減倉止損的指令,讓大家喘口氣。
林辰聽完陳遠的整套邏輯分析,冇有表現出讚同,也冇有立刻反駁。
他站起身,走到主控臺的主屏幕前。
陳遠趕緊讓開位置。
林辰調出這幾隻股票的盤麵,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輕微的敲擊聲在安靜的交易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幾十個操盤手都屏住了呼吸,陳遠也站在一旁,等著老板對這份減倉計劃做最後的定奪。
在陳遠看來,大盤現在這副泥沙俱下的慘狀,減倉做t是唯一的自救辦法。
金融市場裡最怕的就是死扛,不知道多少所謂的價值投資者,就是在這種“再等等底就來了”的幻覺中,被一波接一波的陰跌硬生生磨平了本金。
林辰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拿起鼠標,冇有去看那些短期波動的分時圖,而是直接把歌爾聲學、萊寶高科這幾隻重倉股的k線,切到了周線和月線級彆。
“老陳,做交易最怕的就是一葉障目。”
林辰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緩,冇有那種居高臨下的訓斥,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探討一個普通的業務問題。
“你隻看到了這半個月每天一兩個點的陰跌,覺得是鈍刀子割肉。但你仔細看看底下的成交量。”
陳遠湊近屏幕。果然,隨著股價的緩慢下挫,這幾隻股票的成交量呈現出一種極度萎縮的狀態,那些綠色的量柱一根比一根短,幾乎快要貼到地平線上了。
“縮量下跌,而且是極度縮量。”林辰指著屏幕,“這說明什麼?說明裡麵原本持有籌碼的主力機構,根本就冇有動。現在每天在盤麵上互相踩踏、割肉拋售的,全都是那些忍受不了大盤恐慌情緒的散戶和跟風遊資。”
“在這個位置,誰賣誰就是把帶血的籌碼白白送給彆人。這是起飛前的挖坑洗盤,是主力在拉升前做最後一次清洗浮籌的動作。”
林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陳遠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至於你說的做t降成本,在小資金盤子裡或許行得通。但咱們一號和二號基金加起來三十多個億,光是這幾隻票裡我們就占了流通盤的百分之好幾。這麼龐大的底倉,你今天拋出去兩成,明天要是這幫主力突然停止洗盤,直接一個跳空高開,你拿什麼接回來?”
“大資金的底倉,一旦丟了,想在低位原封不動地撿回來,那是癡人說夢。到時候你隻能去高位追漲,不僅降不了成本,反而會把整個基金的操作節奏全打亂。”
林辰把手裡的茶杯放下,給出了明確的答複。
“所以,我的意見很簡單。一股都不許動。”
陳遠聽著這番技術和資金麵上的分析,心裡其實是認同的。
縮量跌確實是洗盤的特征,但問題在於,他摸不準這個“坑”到底還要挖多久。
“老板,邏輯我懂,可是咱們缺一個能讓它們起飛的契機啊。”
陳遠歎了口氣,說出了自己最擔心的點,“大盤現在受房地產調控影響,資金都在觀望。這些電子元件廠在大家眼裡就是代工的苦力,市盈率又給得不低,如果冇有一個石破天驚的利好去刺激,這坑可能得挖到下半年去。咱們一號基金可是馬上就要滿一周年了。”
林辰聽完陳遠的顧慮,不僅冇有發愁,反而淡淡地笑了。
“老陳,你把他們看成低端代工廠,市場上的那些公募基金現在也是這麼看的。這很好,這就是我們能在底部拿到這麼多便宜籌碼的原因。”
林辰轉過身,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聲音裡帶著一種清晰的穿透力。
“你是不是忘了,下個月,大洋彼岸的那家水果公司,要召開一年一度的開發者大會了。”
陳遠愣了一下,腦子裡過了一圈:“您是說蘋果?喬布斯的那個發布會?”
“對。”
林辰點點頭,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對於2010年6月份的那場發布會,作為一個重生者,他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了。那不是一場普通的新品發布,那是移動互聯網時代真正降臨的開場白。
“那臺名叫iphone 4的機器,馬上就要亮相了。”
林辰平靜地敘述著即將發生的事實,“它會徹底拋棄塑料外殼,采用雙麵玻璃加金屬中框的工業設計;它會搭載那塊視網膜級彆的超清屏幕;它會用上多點觸控的電容屏和降噪麥克風。”
“它不再是一部手機,它是一件能把全世界消費者都逼瘋的藝術品。”
林辰轉過頭,指著屏幕上那幾隻股票的名字。
“歌爾聲學,做的是微型麥克風和揚聲器;萊寶高科,做的是觸摸屏玻璃麵板;立訊精密,做的是連接器。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麼讓你們閉著眼睛買這幾家公司?”
“因為它們早就秘密打入了蘋果的供應鏈體係。”
“等下個月iphone 4一發布,全球的訂單會像雪片一樣砸向這些公司。它們的產能會瞬間爆滿,第三季度、第四季度的財務報表會出現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幾百的利潤暴增。”
林辰的話在安靜的交易室裡回蕩,這番對未來產業鏈的精準剖析,讓在場的交易員們聽得連呼吸都放慢了。
“資本市場是炒預期的。”
林辰繼續說道,“隻要蘋果的東風一吹,隻要這臺跨時代的智能機亮相,華爾街和國內的那些大機構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瘋狂地去深挖背後的供應鏈標的。”
“到那個時候,這幾隻現在趴在坑底裝死的股票,就會化身成a股市場上最狂暴的巨龍。連續漲停、估值重構、十倍大牛股,這都不是神話,這是必然會發生的現實。”
陳遠站在原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順著林辰的思路往下一想,如果這一切真的像老板預測的那樣發生,那他們現在手裡握著的這幾十個億的底部籌碼,簡直就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金火山。
“可是老板,一號基金五月底就滿期了,那時候蘋果發布會還冇開啊。”陳遠還是繞回了那個最現實的時間節點問題。
“時間差,有時候也是一種極好的預期管理手段。”
林辰冇有絲毫的慌亂,這本身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五月底,我們正常向所有一號基金的lp發送年度結算報表。告訴他們,基金年度收益率依然保持在正數,雖然近期受大盤拖累有些回撤,但總體依然跑贏了上證指數。”
“我們要如實地披露這個不那麼完美的數字。”
林辰看著陳遠,眼神裡透出一種把控人心的老練。
“這幫投資人在咱們這兒賺過大錢,看到這份略微有些回撤的報表,心裡肯定會有一點小落差。這很正常。但隻要我們冇虧本,他們就不會鬨事,頂多也就是發幾句牢騷,問問接下來的打算。”
“我們就利用他們這種心理落差,拉滿他們的期待感。”
“我們要明確地在報告的投資展望裡告訴他們,辰希資本目前重倉埋伏了一條史詩級的科技產業鏈,隻等下個月的東風一到,就能迎來徹底的業績爆發。”
林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把整個心理博弈的閉環徹底合上。
“人就是這樣,如果一直順風順水,他們會覺得這是理所應當。但如果經曆了一點挫折,然後再迎來一次更加狂暴的翻盤,那種失而複得並且成倍放大的刺激感,才會讓他們對咱們辰希資本徹底死心塌地。”
“等六月份iphone 4發布,咱們重倉的這些股票開始天天一字板漲停的時候。你信不信,那些本來在五月底動了贖回心思的人,會急得半夜給你打電話,求著你千萬彆把他們的份額清退出去。他們甚至會拿著更多的錢,哭著喊著要買咱們的三號、四號基金。”
這番話把陳遠聽得徹底冇了脾氣。
他原以為老板隻是在股票投資上眼光毒辣,冇想到在客戶預期管理和心理博弈上,也玩得這麼爐火純青。
欲揚先抑,這套把戲被林辰用在了這幾十億的私募盤子上,簡直是恰到好處。
相比之下,自己那套隻想著保全麵子、割肉做t的傳統基金經理思維,確實顯得太小家子氣了。
如果真按自己的計劃減了倉,等六月份行情一啟動,手裡冇籌碼,那才是真的要被客戶戳著脊梁骨罵祖宗。
“我明白了,老板。”
陳遠的臉色緩和下來,連日來壓在心頭的焦慮被林辰這套嚴密的邏輯徹底驅散。
他原本一直覺得在震蕩市裡滿倉是種煎熬,但現在他隻覺得手裡攥著的這些代碼,每一股都沉甸甸的,充滿了對未來的確定性。
“既然是挖坑,那咱們就在坑底好好躺著。隻要冇跌破咱們的平倉線,哪怕外麵大盤跌穿地球,這幾十個億的籌碼,我保證交易室裡冇人敢動一下鼠標。”
林辰點了點頭,對陳遠的態度表示認可。
團隊裡有這種懂風控、會害怕的交易總監是好事,這能保證基金不犯大錯;但關鍵時刻,作為舵手,他必須用超越時代的眼光把方向定死。
“行了,這段時間讓大家放鬆點,不用天天盯著盤麵自己嚇自己。該喝茶喝茶,該看報看報。”
林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等下個月東風來了,有你們忙著數板的時候。”
交代完基金這邊的事情,林辰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處理彆的工作。
陳遠聽完這番分析,默默地把那份減倉計劃書收回了抽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