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省辦公大樓。

深夜十一點,整棟大樓的大部分窗口都已經暗了下來,唯獨頂層走廊儘頭的那間常務副省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嘟、嘟、嘟……”

聽筒裡傳來電話掛斷後的忙音。

坐在寬大紅木辦公桌後的王副省,將那部紅色的保密座機話筒輕輕地放回了底座上。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裡的濁氣,那張因為連日來高強度開會而顯得有些疲憊的臉上,此刻卻綻放出了一抹罕見、甚至帶著幾分暢快的笑意。

“好小子,這定心丸,算是喂到我心坎裡去了。”

王副省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靠在椅背上,美美地喝了一口早就有些放涼的綠茶。

站在辦公桌旁邊的,是跟了他快六年的大秘,小李。

小李是個名校畢業的高材生,腦子活絡,平時在官場上察言觀色的本事極強。

剛才王副省跟林辰通電話的時候,他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添水。

雖然冇有開免提,但王副省剛才拋出去的那一連串堪稱“毫無底線”的政策大禮包,他可是聽得真真切切。

小李猶豫了半天,看著王副省心情大好,終於還是冇忍住心裡的疑惑。

“王省。”小李一邊幫著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一邊壓低了聲音,試探性地問道,“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有什麼話直說,彆吞吞吐吐的。”王副省放下茶缸,看了他一眼。

小李咽了口唾沫,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王省,咱們省裡這次給辰希科技的政策,是不是給得太滿了?方圓五公裡的基建翻新、頂級公立學區的免試名額、還有按成本價定向開發的人才公寓。”

“這三項加起來,光是市級和省級財政要倒貼進去的隱形成本,少說也是用億來計算的啊。”

小李頓了頓,說出了自己最擔心的點:

“給資源冇問題,辰希現在確實是咱們省的納稅大戶和互聯網金字招牌。但是,您剛才在電話裡,為什麼連一句‘必須簽署補充協議,保證總部十年內不遷出陽城’的硬性條件都冇提?”

“咱們拿出了掏心掏肺的誠意,結果對麵那個林總,隻是口頭上輕飄飄地給了一句‘根永遠在陽城’的承諾。這連個白紙黑字的文件都冇有啊!”

在體製內乾久了的人,最講究的就是“留痕”和“契約”。

冇有紅頭文件和蓋著公章的協議約束,商人的嘴,那能信嗎?

萬一林辰拿了陽城的學區房和基建紅利,轉頭還是抵擋不住中關村的誘惑,把利潤中心和核心業務全都裝進京城的分公司裡。

那陽城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給彆人做了嫁衣?

聽完秘書這番看似極其縝密、且完全從官方利益出發的分析。

王副省並冇有生氣,反而笑著搖了搖頭。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深吸了一口,隔著青灰色的煙霧看著自己這個還得曆練的秘書。

“小李啊,你的賬算得很精,典型的審計思維。”

王副省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渾厚,透著一股子在宦海和宏觀經濟中浮沉了幾十年才有的通透格局。

“但是,你算錯了對象。”

“你以為你麵對的,是那些靠著騙政府補貼、圈地蓋廠房,然後抵押給銀行套現的傳統皮包老板嗎?”

王副省用夾著煙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麵上那份關於辰希科技的最新數據簡報:

“你看看他們的數據!”

“這種級彆的超級企業,你覺得一紙所謂的‘不搬遷協議’,能鎖得住他嗎?”

王副省冷笑了一聲,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如果他真的想走,他有的是辦法規避你的協議。他可以在京城重新註冊一個主體,把新業務全放過去,讓陽城這邊的老公司慢慢變成一個空殼;他甚至可以直接在海外搭個離岸架構,把利潤全截留在維爾京群島!”

“資本是長著腳的,更是帶著翅膀的。大象想走,你用鐵鏈子是拴不住的,隻能把鏈子掙斷,兩敗俱傷!”

小李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確實忽略了互聯網企業和傳統實體企業最根本的區彆。

互聯網公司冇有龐大的機器設備,冇有搬不走的礦山,他們最重要的資產就是服務器裡的數據和員工腦子裡的代碼。

隻要網線一掐,人家分分鐘就能在地球的另一端重新開張。

“那……那咱們就隻能去賭他的人品?”小李額頭冒出了一絲冷汗。

“不,這不是賭人品,這是在賭他的野心。”

王副省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那幅巨大的一夏國地圖前,背著手,目光深邃地盯著京城和陽城這兩個點。

“林辰去京城搞分公司,去拿中關村的戶口指標和免租大樓,這不僅不是背叛,這反而是他戰略眼光極其高明的體現!”

“咱們陽城畢竟是內陸省會,在頂尖算法專家和高端金融人才的吸引力上,這輩子都不可能拚得過京城的清華北大。”

“如果他為了照顧咱們的麵子,死守在陽城不出去,那辰希科技的天花板,最多也就是個偏安一隅的地方性土霸王,早晚會被深城的企鵝和杭城的阿裡給活活碾死!”

王副省轉過頭,看著小李,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大政治家才有的豪邁與包容:

“我們要培養的,是能夠代表大夏國去跟矽穀掰手腕的世界級巨頭!”

“既然他有本事去吸中關村的血,去搶京城的人才庫,來反哺他自己的生態閉環,我這個當領導的,高興還來不及,為什麼要攔著他?”

“我要做的,不是用幾張破合同去限製他的手腳。”

王副省指著窗外cbd的方向,那裡,辰希大廈的雙塔結構正在夜色中拔地而起。

“人家林辰不傻。他在咱們這兒砸了十幾個億建全國最頂級的總部大樓,又在雲市砸了十個億搞國家級災備數據中心。”

“這二十多個億的真金白銀,全都冇要銀行一分錢貸款,全是他自掏腰包實打實砸在地上的鋼筋水泥!”

“這就是他給咱們陽城交出的、最重的投名狀!”

“人家連底牌都押在咱們這兒了,如果我這個時候還要逼著他簽什麼‘不搬遷協議’,那就是在打他的臉,就是在告訴他:陽城政府不信任你。”

王副省把手裡的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裡,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小李啊,治理一方水土,就像是在種樹。”

“遇到這種百年難遇的參天大樹苗,你不能用個塑料盆把它給扣死。”

“人家能把公司做這麼大,能在企鵝的絞殺下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豈是我一句話、一張紙就能改變主意的?”

“對付這種絕頂聰明的年輕人,你跟他玩心眼,他比你多八百個心眼。”

“我們能做的,也唯一該做的。”

“就是做好咱們自己該做的服務!把這片土壤給弄得肥沃無比!”

“用最快的速度把學區房落實,把周邊路網修好!讓他手底下的那些核心高管在陽城住得舒舒服服,讓他們的孩子上最好的學校!”

“我們要用實實在在的誠意,讓他林辰自己從心底裡覺得,全大夏國,冇有任何一個地方的營商環境,能比咱們陽城更好、更懂他!”

王副省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桌麵上的文件,準備開始批閱。

“這叫攻心為上。”

“隻要他在這兒紮了根,覺得舒服了,就算以後京城和深城給他再多的政策,他也絕對舍不得走。”

秘書小李站在原地,聽著王副省這番猶如撥雲見日般的宏大剖析,內心猶如經曆了十二級海嘯。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這位能在省裡主抓經濟大權的常務副省之間,到底差了多遠的距離。

這不僅僅是經驗的差距,這是格局和氣度的全方位碾壓。

不爭一城一池之得失,用極度的信任和頂級的服務,去徹底綁定一個正在崛起的萬億帝國。

這才是真正的高維官場智慧!

小李感覺自己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受教地點了點頭,退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