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金融城。

渣打銀行總部大樓的一間高級會議室裡。

一張橢圓形的紅木長桌將房間一分為二。

桌麵上散落著厚厚的文件和幾臺亮著屏幕的筆記本電腦,隻剩下投影儀散熱風扇的微弱嗡鳴聲在空氣中打轉。

桌子左側,是遠景資本的臺前ceo理查德·安德森,以及他帶來的幾名華爾街頂尖破產重組律師。

而在他們斜後方的一個邊緣位置上,林辰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白色襯衫,胸前掛著一塊“遠景資本高級助理”的臨時工牌。

他正低著頭,神情專註地整理著手裡的兩份文件,偶爾拿起筆在上麵勾畫兩下,動作隨和且自然,完全就是一個儘職儘責的華裔打工人。

桌子的右側,坐著三名穿著考究英式定製西裝的白人中年男子。

為首的是代表幾家歐洲老牌債權銀行的聯合清算官,皮埃爾。

他身體微微後仰,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啤酒肚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歐洲老錢資本特有的傲慢與矜持。

“安德森先生,我想我們可能在核心估值模型上,存在著一些根本性的分歧。”

皮埃爾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們遠景資本提出,以八點五折的現金價格,打包收購我們手裡持有的、總計二十一億美金的北電網絡歐洲子公司不良債權。”

“老實說,這個報價如果放在一年前,或許我們會認真考慮。”

皮埃爾聳了聳肩,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但現在是2010年的8月,誰都知道,北電網絡手裡捏著的那六千多項底層通信專利,是一座還未被完全發掘的金礦。”

“我們為什麼要接受一筆高達百分之十五的折價虧損,把這塊即將上桌的肥肉拱手讓給你們這幫矽穀的投機者?”

聽到皮埃爾這番毫不掩飾的拒絕,安德森並冇有發火。

他將手裡的那份資產負債表向前推了推,上半身微微前傾,用一種極其理性的華爾街邏輯進行反擊:

“皮埃爾先生,紙麵上的金礦,和賬戶裡的現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安德森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地點了兩下,直擊對方的死穴:“北電網絡確實有專利,但它現在是一具被凍結在特拉華州破產法庭裡的龐大屍體!它的債務關係錯綜複雜,光是走完清算程序就需要非常漫長的時間。”

“更重要的是,你們真的以為明年的專利拍賣會那麼順利嗎?”

安德森目光如炬地盯著皮埃爾:

“蘋果、穀歌、微軟這些科技巨頭如果下場競標,必然會觸發米國司法部以及歐盟極其嚴苛的反壟斷審查。任何一家巨頭想要獨吞這批專利,都會遭到其他巨頭的聯手阻擊。這場官司打上三年五載都毫不稀奇!”

安德森向後靠了靠,雙手一攤,語氣變得極具壓迫感:“對於你們這些商業銀行來說,壞賬計提的時間越長,資金的沉澱成本就越高。我們遠景資本現在拿出的,是整整十八億美金的純現金。不需要分期,不需要等待反壟斷審查。隻要簽字,錢明天就能填平你們財報上的窟窿。”

“八點五折,換取即刻的資金自由。這筆賬,你們的董事會算得過來。”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直戳這幾家歐洲銀行急需現金流回血的軟肋。

旁邊的一名法蘭西銀行代表顯然有些意動,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又轉頭和皮埃爾低聲交談了幾句。

然而,皮埃爾卻隻是冷哼了一聲。

他並不否認安德森的邏輯,但他骨子裡的貪婪,讓他堅信自己手裡的籌碼奇貨可居。

“安德森先生,您的口才很出色。”

皮埃爾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手裡轉了兩圈,“不可否認,反壟斷審查確實是個麻煩。但正因為蘋果和穀歌都不想讓對方拿到這批專利,他們才會在拍賣桌上瘋狂地抬高價格,甚至組建財團來瓜分!”

“隻要價格炒得足夠高,破產法庭清算下來的資金,絕對足夠全額覆蓋我們的債權本金,甚至還能覆蓋掉這幾年的利息損耗。”

皮埃爾將鋼筆“啪”的一聲扔在桌麵上,直接給出了最後通牒:

“所以,八點五折是不可能的。”

“如果遠景資本真的有誠意,九點五折!我們隻接受百分之五以內的折價。這是底線,少一美分,我們寧可把債權拿在手裡,等到明年去拍賣法庭上分錢。”

九點五折!

安德森眉頭緊鎖。

北電的債務包非常龐大,這一個點的折價,那都是幾千萬美金的真金白銀!

對方死咬著九點五折不鬆口,擺明了是覺得遠景資本除了接受,彆無他法。

安德森心裡有些著急,正準備繼續開口從破產法的劣後級受償順序上進行法律施壓。

就在這時。

一杯溫度剛好、香氣四溢的紅茶從側邊遞了過來,穩穩地放在了安德森的右手邊。

“安德森先生,潤潤嗓子,您剛才講了很久了。”

林辰單手托著茶盤,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貼心助理,語氣隨和地提醒了一句。

安德森下意識地轉過頭,正對上林辰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

林辰冇有說話,隻是在放下茶杯抽回手的時候,食指隱蔽地在茶杯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一個事先約定好的暗號。

意思是:停止加價,準備撤退。

安德森立刻心領神會。

他太清楚這位年輕老板的性格了,在談判桌上,如果獵物表現出了過度的貪婪,林辰絕對不會選擇硬著頭皮去填坑,他隻會把獵物一腳踹下懸崖。

“皮埃爾先生。”

安德森順勢端起那杯紅茶,喝了一口,緊皺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

他將手裡的文件直接合上,推到了一邊,語氣裡也冇有了剛才那種急於達成交易的迫切,反而多了一絲無所謂的冷淡:

“既然你們堅信明年巨頭們的競價能覆蓋一切成本,那我想我們確實冇有什麼可談的了。”

“不過,作為在矽穀待了幾十年的同行,我必須提醒各位一句。穀歌和蘋果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拿的。他們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鱷魚。”

安德森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扣上西裝外套的扣子,對著旁邊的律師團揮了揮手:

“今天打擾各位了。這筆八點五折的報價,我們隻保留四十八小時。如果各位改變主意,隨時歡迎聯係我的律師。”

說罷,安德森冇有再看皮埃爾那略顯錯愕的表情,轉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林辰默不作聲地收起桌上散落的幾份文件材料,裝進公文包裡,微微低著頭,地跟在律師團的最後麵走了出去,將一個職場小助理的本分演繹得淋漓儘致。

直到走出渣打銀行的大門,坐進早已等候在路邊的商務車裡。

車門關上,隔絕了倫敦街頭的喧囂。

安德森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扯了扯有些發緊的領帶,轉頭看向坐在後座上、正在閉目養神的林辰。

“老板,剛才在會議室裡,如果我們再往上提一點,報個九折或者九點二折,那幫歐洲人很可能會鬆口簽字。”

安德森有些不解地問道:“畢竟,跟北電網絡那六千項核心4g專利未來的價值比起來,多花這幾千萬美金去買下這筆能夠讓我們一錘定音的債權,其實是非常劃算的。我們冇必要為了這幾個點的折價,把談判徹底搞僵吧?”

作為矽穀的老將,安德森的思維依然停留在“花錢買時間”的傳統風投邏輯上。

隻要標的物足夠優質,溢價收購在他們看來是家常便飯。

林辰緩緩睜開眼睛。

他從車門旁的儲物格裡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神色很是放鬆。

“安德森,如果你剛才提價了,那我們就徹底成了他們眼裡的待宰肥羊。”

林辰把礦泉水瓶放在一邊,身體微微前傾,耐心地給這位矽穀老兵拆解著這背後的博弈心理:

“你覺得那幫歐洲銀行家為什麼敢死咬著九點五折不鬆口?”

“因為他們篤定,現在全世界隻有他們手裡握著這筆最大份額的海外債權。他們覺得我們遠景資本既然千裡迢迢地跑來歐洲,就一定是誌在必得。他們吃準了我們不願意夜長夢多。”

林辰輕笑了一聲,眼神中透出一股洞若觀火的精明:

“但在商業談判裡,你越是著急想買,對方就越是覺得這東西能賣個天價。”

“對付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貪婪之徒,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抽掉他們腳底下的梯子。”

安德森愣住了:“抽梯子?可是老板,現在離明年的專利拍賣還有大半年的時間,蘋果和穀歌那邊的動作可一直冇停過啊,萬一他們……”

“他們動作冇停,那我們就給他們加點料。”

林辰從兜裡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快速敲擊了幾下,發了一條加密短信。

“我剛才已經通知矽穀的陳維克了。”

林辰抬起頭,看著安德森,拋出了他那令人拍案叫絕的“熬鷹”計劃:

“從今天晚上開始,陳維克會通過他在沙丘路的那些隱秘人脈,向各大財經媒體和科技博客,大規模地釋放幾條‘內幕消息’。”

“第一,蘋果和穀歌已經達成了秘密的君子協定,雙方為了避免陷入惡性競價,準備成立一個聯合財團,以極低的價格整體打包吃下北電的專利池!”

“第二,米國司法部反壟斷局已經提前介入北電破產案的摸底調查。任何單一企業試圖獨吞這批通信底層專利的舉動,都將被無限期擱置審批!”

林辰靠回椅背上,嘴角的笑意變得有幾分冷酷:

“安德森,你猜猜看。”

“歐債危機剛剛過去,當皮埃爾那幫歐洲銀行家,明天早上在報紙上看到‘巨頭聯手壓價’和‘反壟斷無限期擱置’的新聞時,他們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安全感,還能剩得下多少?”

“他們指望明年巨頭搶破頭來還清他們的爛賬。那我現在就告訴他們,巨頭不搶了,不僅不搶,還準備聯手把價格壓到地板上,甚至還要再拖個三五年!”

車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安德森聽著林辰這番猶如外科手術般精準的輿論打擊策略,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太狠了!

這就是赤裸裸的攻心戰!

用捏造出來的宏觀恐懼,去擊潰對方心底最堅固的那道防線!

那幫歐洲的銀行高管,每個月都要背負著極其嚴苛的壞賬考核壓力。

如果他們知道這筆高達二十多億美金的不良資產,不僅賣不上高價,還有可能爛在手裡好幾年。

他們絕對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立刻把這筆燙手山芋扔出去止損!

“老板……您這招,簡直是把他們的退路給徹底堵死了。”安德森咽了口唾沫,對這位年輕老板的商業手腕佩服得五體投地。

“能省下幾千萬美金,為什麼不省?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林辰悠閒的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眼神裡透著一股十足的耐心:“談判桌上的事,就像熬鷹。誰先眨眼,誰就輸了。”

“現在才八月底,距離年底的法庭清算還早得很。我們有的是時間跟他們慢慢磨。”

林辰拍了拍安德森的肩膀,交代了接下來的行程:

“你帶著律師團隊留在倫敦,繼續晾著他們。隻要皮埃爾不主動打電話降價,你們就絕不鬆口。”

“這幫老爺們急用錢,扛不了多久的。我還有其他的事,明天一早,我先飛回米國。”

也是不林辰差這點錢,而是他很清楚這些人的貪婪。

哪怕他答應,對方很可能馬上就反悔,要求更高的價格。

甚至對方把這個價泄露給那些巨頭,以此引起雙方的競爭,從而拿到更多好處。

隻要陳維克那邊明天把消息一放出去,這些人肯定會對蘋果那些巨頭失去信心。

而遠景資本,或許就成了他們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