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景資本會議室。
蒂姆以為安德森對他提的數字不滿意,心中的恐慌瞬間放大。
難道幾億十幾億美元的利潤都填不滿這家基金的胃口?
“如果您對前期的補償金數額不滿意,我們還可以再談!”
蒂姆顧不上什麼首席運營官的體麵,急切地追加籌碼,“我們可以把前期的現金補償提高到一億美元!這是我們目前在董事會特批權限內能拿出的最大誠意了!隻要您簽字,資金下午就能到賬!”
大衛也趕緊附和:“是的,安德森先生,百分之一的抽成已經是我們硬件利潤的一大塊了,如果再高,我們的硬件生態將無法維持正常的運轉。”
安德森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這兩位如臨大敵的人,平靜地搖了搖頭。
“蒂姆先生,我想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我不是因為你們給的錢太少,恰恰相反,是因為你們給的錢,太多了。”
這句話一出來,蒂姆和大衛全都愣住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安德森,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給的錢太多了?
在華爾街,在矽穀的資本圈子裡,從來隻有嫌錢少的,什麼時候輪到一家私募股權基金嫌彆人送上門的錢太多了?
這完全違背了基本的商業常識!
“遠景資本的目的雖然也是賺錢。”
安德森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語氣平和地向對方陳述自己的立場:“但是,我們並不是你們口中所謂的‘專利流氓’,我們也冇有興趣去趁火打劫。”
安德森偏了偏頭,對身旁的邁克示意了一下。
邁克立刻打開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了兩份隻有薄薄幾頁紙的正式授權協議,分彆遞給了蒂姆和大衛。
“蒂姆先生,這是遠景資本起草的專利授權協議,請您過目。”
邁克保持著職業的禮貌。
蒂姆帶著滿腹的疑惑,將信將疑地拿起那份隻有幾頁紙的協議。
大衛也趕緊湊過去,用他那雙專業的法務眼睛快速掃視著上麵的核心條款。
當他們看清協議上標註的費率和補償金額時,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比被法院下達禁售令時還要震驚和錯愕。
“這……這怎麼可能?”
大衛拿著那張紙,聲音完全變了調。
協議上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
關於前期未授權使用專利的侵權補償金,遠景資本並冇有索要八千萬甚至一億美元的天價。
他們僅僅要求蘋果公司支付一千兩百萬美元!
而關於未來的專利授權抽成,協議上根本冇有提什麼按整機售價提。
遠景資本完全遵循了國際通信行業的frand(公平、合理、非歧視)原則,按照最標準的行業基礎費率進行收費。
折算下來,蘋果每賣出一臺iphone 4,隻需要向遠景資本支付不到兩美元的固定授權費!
這與蘋果剛才主動奉上的那份天價合同相比,簡直有著天壤之彆!
“安德森先生,您確定……這份協議冇有拿錯?”
蒂姆反複看了三遍那些數字,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千兩百萬美元的補償金,對蘋果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而每臺手機不到兩美元的標準授權費,更是完全在蘋果硬件成本的合理控製範圍之內,根本不會對他們的利潤率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傷。
對方明明手裡握著全美禁售令這把可以一劍封喉的尚方寶劍,明明可以借此機會在蘋果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大塊肉,甚至可以要求進入蘋果的供應鏈分一杯羹。
可對方偏偏放棄了這唾手可得的數十億美元暴利,隻提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公道的行業標準費率。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蒂姆和大衛麵麵相覷,完全摸不清對方的套路。
在他們那套弱肉強食的資本邏輯裡,如果有人麵對一座金山卻隻拿走一塊金幣,那一定是因為金山下麵埋著足以炸毀一切的地雷。
“協議冇有拿錯。”
安德森看著他們充滿懷疑的眼神,自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按照林辰事先定好的劇本,開始了一場教科書級彆的思想降維。
“遠景資本收購這些底層通信專利,初衷是為了向全球的科技企業提供公平的技術授權,從而建立一個良性的通信生態環境。”
“如果每一家掌握基礎專利的公司,都像貪婪的吸血鬼一樣,要求按照整機售價的百分比來抽取高額利潤,那智能手機的製造成本將被無限推高,最終買單的,隻會是普通的消費者。”
“所以我們隻收取符合frand原則的正常標準費率,至於那一千兩百萬美元的補償金……”
安德森指了指那行數字,“那是因為貴公司前期的傲慢,拒絕了我們三次善意的協商邀請,這筆錢,僅僅是在標準專利費用的基礎上,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附加費,用來覆蓋遠景資本為了這場訴訟而付出的律師費和前期調查成本。”
“我們不貪圖不屬於我們的暴利,但我們也絕不承擔因為你們的錯誤而產生的額外開銷。”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站在了絕對的道德和行業發展製高點上。
蒂姆坐在椅子上,聽著安德森這番充滿“科技理想主義”的陳詞,心中五味雜陳。
他來之前,已經做好了被對方扒掉一層皮的心理準備,甚至已經在腦海裡演練了無數套討價還價的商務話術。
可是現在,對方不僅冇有獅子大開口,反而退回到了一個最公正、最講道理的底線上。
用合理的標準費用維護自身權益,隻要求補償法務開銷。
這種做法,在充滿了爾虞我詐和惡意做空的矽穀資本圈裡,簡直就像是一股清流。
蒂姆看著眼前的安德森,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絲敬意。
他開始相信,安德森是真的想要維護行業的創新環境,而不是那種唯利是圖的專利流氓。
“安德森先生,您的胸襟和對行業的責任感,讓我感到非常慚愧。”
蒂姆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多了一份真誠的尊重。
既然對方開出的條件如此優厚,那蘋果公司麵臨的停產危機就算是徹底解除了。
隻要今天簽下這份協議,法院的禁售令立刻就能撤銷,明天那些停在港口的貨輪就能順利卸貨,各地的applestore也能重新開門營業。
他立刻轉頭看向身邊的大衛,迅速下達指令:“大衛,馬上審核這份協議的法律條款,如果冇有其他問題,我們當場簽字。”
大衛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開始逐字逐句地審閱這份隻有幾頁紙的標準授權合同。
這份協議非常乾淨,冇有要求排他性條款,冇有限製蘋果的技術發展路線,更冇有要求蘋果開放任何自身的技術專利。
它就是一份最普通、最規範的電信底層技術授權許可。
“蒂姆,協議條款完全符合正常的商業授權規範,冇有任何問題,我們可以簽字。”
大衛合上文件,對蒂姆點了點頭。
聽到大衛的確認,蒂姆徹底放下了心裡的防備。
他拿過文件,拔出鋼筆的筆帽,臉上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
“安德森先生,我代表蘋果公司,感謝遠景資本的寬容與專業,我們非常樂意接受這份公平的協議,結束這場不必要的誤會。”
蒂姆將筆尖對準了簽名欄,準備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這個時候。
對麵的安德森突然抬起了手,“蒂姆先生,請稍等。”
蒂姆停下筆,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安德森:“安德森先生,還有什麼問題嗎?”
“關於北電網絡通信專利的授權費率,確實隻有這些,大家完全可以按照這份協議來執行。”
安德森看著蒂姆,將手伸進口袋,緩緩抽出了一張隻有單麵打印的紙張,平平穩穩地放到了會議桌的中央。
“但是,作為達成和解、以及遠景資本向法庭申請撤銷全麵禁售令的先決條件。”
安德森的目光掃過蒂姆和大衛,語氣中透出了一種不容反駁的強硬。
“蘋果公司,必須同時簽署並履行這份附加備忘錄。”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再次凝固。
蒂姆看著安德森推過來的那張隻有單麵打印的薄紙,心中剛剛升起的那股如釋重負的輕鬆感,瞬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不安。
大衛的反應比蒂姆更快。
作為一名常年處理各類複雜商業糾紛的頂尖律師,他太清楚這種在最後關頭拋出來的“補充條款”往往藏著最致命的陷阱。
他顧不上什麼商務禮儀,一把將那張紙從桌子中央扯了過來,低頭快速掃視上麵的內容。
僅僅過了五秒鐘,大衛那雙緊緊盯著紙麵的眼睛,不可遏製地睜大了。
他拿著那張輕飄飄的a4紙,雙手卻像是在舉著一塊千斤重的巨石,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這不可能……”
大衛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嘶啞,“安德森先生,你們這是在開什麼國際玩笑?!”
聽到大衛這種完全失態的語氣,蒂姆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他一把奪過大衛手裡的那張備忘錄,低頭看去。
協議的內容非常簡短,隻有寥寥幾行加粗的英文黑體字,冇有任何廢話。
作為遠景資本同意達成和解、並向聯邦法院申請撤銷臨時禁售令的唯一先決條件:
蘋果公司必須在本協議簽署生效的二十四小時內,無條件撤回在全球範圍內(包括但不限於北美地區及大夏國境內)針對大夏國‘辰希科技’及其旗下所有產品發起的專利侵權訴訟。
同時,蘋果公司必須通過其官方渠道及全球主流媒體,發布一份正式的事實澄清聲明,公開承認辰希科技的產品不存在任何技術抄襲行為,徹底消除此前的訴訟帶來的負麵影響。
當蒂姆看完最後一個單詞,他隻覺得自己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顆重磅炸彈轟然炸裂,震得他雙耳嗡嗡作響。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坐在對麵的安德森和邁克律師,眼神中充滿了無儘的錯愕、震驚,以及一種被徹底愚弄後的狂怒。
“辰希科技?!”
蒂姆的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徹底失去了平日裡的沉穩,他猛地一拍桌子,質問道:“你們費儘心機買下北電網絡的底層專利,甚至在法庭上毫不留情地申請全麵禁售令,把蘋果公司的北美供應鏈逼到全麵停擺的邊緣,竟然是為了給一家大夏的初創手機公司當保護傘?!”
大衛也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會議桌上,像一頭發怒的獅子一樣瞪著安德森。
“安德森先生!這完全違背了基本的商業邏輯!”
大衛大聲吼道:“遠景資本是一家在特拉華州合法註冊的本土私募股權基金!你們背後的lp掏了幾十億美元的真金白銀,是為了獲取財務回報!”
“可是現在,你們放著幾十億美元的專利抽成不要,隻要了一千兩百萬的辛苦費,然後把最核心的談判籌碼,用在了一家和你們八竿子打不著的大夏國企業身上?!”
“你們知道蘋果為了起訴辰希科技準備了多久嗎?你們知道我們動用了多少資源才讓北美海關扣下他們的貨嗎?現在你們讓我們無條件撤訴,還要我們公開發聲明向他們道歉?!”
大衛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多年的法律生涯認知都在這一刻被擊碎了。
他指著那張備忘錄,聲嘶力竭地抗議:“這不符合華爾街的規矩!冇有哪一家資本會做這種損己利人的蠢事!你們遠景資本難道是這家大夏企業在海外的白手套嗎?!”
大衛的話,字字句句都切中了問題的核心。
如果是一般的代理人,麵對這種直指靈魂的盤問,多多少少會露出一些破綻。
但安德森不是普通人。
他是一位在矽穀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兵。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準備好了一套無懈可擊、足以站在道德最高點的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