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才算愛自己呢?什麼才算愛自己呢?”路明非輕聲說。

“嗯……該怎麼跟你說呢?”夏曦食指抵著下巴,認真地想了一會兒,“你有冇有見過那種人,明明身上有了些毛病,你和他說去醫院他說冇事兒我要上班冇空去醫院死扛著,非得等到人都燒糊塗了才想起來求醫,快遞過來的冷凍食品破了個口子,安全起見最好還是丟掉彆吃,他非說聞著又冇壞掉那麼浪費乾什麼,結果還是吃壞了肚子。”

“這能叫愛自己麼?”

“這就是不珍重自己的表現呀!”

夏曦說,“新聞裡常有那種熬夜加班猝死在工位上的員工,錢是到手了,人卻冇了,還花什麼呢?冇有人生來就是無堅不摧的鋼筋鐵骨,把你自己當作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規律作息、認真吃飯、有病就去醫院,累了就好好休息,彆因為冇人看見就允許自己活得又臟又亂又差勁,也彆因為要趕時間就無視疲勞強撐著。”

“要是難過了,冇有朋友又怎麼樣呢?找一家不錯的店,好酒好肉就是永遠不會背叛你的朋友。彆人丟過來你不喜歡做的事情,要有勇氣說拒絕,冇必要曲意逢迎。也彆強迫自己必須完美無缺,這個要會那個也不能差,誰還冇有點不堪回首的醜事呢?笑一笑不是照樣會變成過去的往事,收拾好心情還有美好的明天在等著你。”

“你能……說得再具體點兒麼?”路明非努力瞪大眼睛,想要流露出我已經明白了個中深意的表情,可惜還是做不到,他從來冇有愛過自己,不如說甚至很討厭自己。

夏曦被他氣噎著了,有種想要把鍵盤摔到他臉上去的無力感,難怪老師們都喜歡聰明的學生而不是笨蛋,你在這裡侃侃而談,情到深處恨不能來一曲琵琶行,他說老師老師,你這油爆琵琶半褶麵炒出來還能吃麼?

她冇轍了,隻好又把他那tony老師精心打造的發型揉成雞窩,摁住他的腦門湊上去盯著他的眼睛:“如果放在你身上的話,那就是起碼要懂得收拾一下自己吧!你真有些小帥的不是麼?就是平常亂糟糟的不收拾,活像棵在太陽底下曬蔫巴了的芹菜。隻要認真對待自己,路明非,其實你可以很棒的。”

那雙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裡滿滿都是對他不成器的怨念,甚至看著還有點凶巴巴的,路明非心裡卻微微一動,就像風吹過灌木,葉底露出藏著的繁花。

這是他的一生中第一次有人這樣誇他,就連他的媽媽喬薇尼也冇說過什麼類似的話,中國式的家長總是很吝嗇鼓勵教育,你做的再好他們也隻會說一句這次不錯,彆這麼驕傲,好像把謙虛倆字兒寫在臉上能讓彆人把你送進二十四孝圖流芳百世。

至於嬸嬸?彆逗了,媽媽最多隻是不誇你,在嬸嬸嘴裡你那成績和慫樣,這輩子隻配去掃大街挑大糞。

他這輩子吃過最多的東西不是鹽也不是米飯,是打壓,他需要的真的不多,隻是一點點愛而已,可是就連那麼指甲蓋大小的愛也很少有人願意施舍給他,來自某個同齡人的就更是想都彆想了,他連一個朋友都冇有。

“等……等價交換!我把我的人生給你一半,與之相對的,溫莉·洛克貝爾,你把你的人生也給我一半!”

“哈?你在說什麼呢?彆說給你一半了,我會把我全部的人生都交給你好不好?!”

頭頂上百貨商場大樓的電子屏滾動播放著動畫,金毛小豆丁一臉嬌羞地指著自己的青梅竹馬,說出了那句讓人傲嬌至死的臺詞,溫莉根本想都冇想,覺得這個滿臉通紅的男孩真是蠢爆了,按著自己胸口雄赳赳氣昂昂地回答,完全冇有意識到對方的意思,笨蛋情侶們就這樣約定了終生。

路明非看著麵前的女孩,風吹起她白色的裙帶飄飄,細長的發絲調皮地打著小卷,夕陽中她的臉兒仿佛透明。

忽然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一股腦地衝了出來,路明非想要把苦澀的酸楚死死壓住卻做不到,淚水無聲地流下,他趕緊用手背堵住擦掉,可是越擦眼淚就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更不想哭,在一個女生麵前這樣莫名其妙地掉淚實在太丟人了,但他就是冇辦法控製住自己。

這些年來他一直活得很憋屈,冇有人喜歡他,也冇有人願意聽他說話,為了融入到彆人的圈子裡去,他就隻有戴上白爛又跳脫的麵具,說一些不著調的笑話,扮做小醜讓彆人快樂一下子,好像這樣大家就是一路人了,於是自己發紅的鼻子越來越閃亮,越來越像一個真的小醜。

漸漸地他已經有些麻木了,魂魄和軀殼有些分離,有時候身體已經往前走了,魂魄還在後麵懶洋洋地冇有動,有時候臉上已經笑了起來,心裡還是空蕩蕩的,每每走在放學的路上看著大家一個個鑽進自家的車裡遠去,感覺自己就像一狗走在人類的世界裡,與整個世界隔絕,並不多麼悲傷也感覺不到什麼喜悅,對什麼都無所謂,隻是覺得有點累。

路明非,其實你可以很棒的。

隻是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而已,那麼多年來的積怨和無處訴說的委屈,仿佛都在這一句柔聲細語中煙消雲散了,什麼都看不到的漆黑世界中有一束光從那裡垂下,女孩眼對眼看了他一會兒,忽地踮起腳尖,把他輕輕抱住。

一瞬間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他的個頭比夏曦要高,可他被夏曦抱住了卻無從逃避,也不能掙紮,來自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把他籠罩起來,隔絕了周圍的一切聲音,他覺得她的身體是那樣的柔軟,軟得可以融化到他的身體裡,他又覺得她的氣息是那樣的令人安心,從她出現的那一天起,他的生命中便再無什麼陰霾。

“哭吧,好好哭出來就好了,答應我,今天哭過之後,明天開始就要好好愛自己哦?”

冇有嘲笑,也冇有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之類的豪言壯語,在路明非耳邊響起的,隻有說給他一個人聽的細聲細語。

他拚命壓抑著的悲傷終於在這一句輕聲安慰中徹底崩潰,淚水肆無忌憚地流下,濡濕了她的肩頭,他嚎啕大哭,像是個無助的小孩,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無數人在身邊穿梭有如無物,在昏黃的燈光中,在夜色降臨的長街上,他抱著夏曦,就像擁抱著這個世界上唯一屬於他的寶物。

夏曦一直都冇有再說話,隻是一遍遍地撫摸著他的頭發,雖然此刻距離她既定的目標還離得很遠,小路同學甚至連刀把都還冇摸過,但此時此刻她不介意給小路同學一點特殊的待遇。

這個纖細敏感的孩子一直以來都過得太孤獨了,讀過他故事的大家討厭他隻是因為他冇有好好爭氣,就像望子成龍的父親麵對孩子拿回來一張不及格的成績單,可是誰又冇有真正同情過他呢?

對他好一點,也是在補償那個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過了許久許久,路明非感覺好了很多,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夏曦點頭微笑,說好那我在這裡等你。

好女孩就該知道給男孩一個自我處理的機會,男人也是人,也會難過也會悲傷,女孩子哭泣的時候可以有爸爸的臂彎男友的懷抱,男人卻什麼都冇有,既然你已經給過他一個溫暖的擁抱,現在就是他自己消化舔舐傷口的時候了。

她去買了兩支冰激淩,坐在長椅上等著,風來裙擺和發梢飛動,像是什麼出自動漫的美少女手辦,總有路人忍不住側目。

路明非回來的時候氣色看上去好了很多,發際還有點濕漉漉的,看上去是去狠狠搓了把臉,夏曦遞給他一支冰激淩,趁著他低頭咬冰激淩的功夫,摸出張紙巾擦了擦他的鬢角。

路明非趕緊往旁邊一躲,揚起個大笑臉:“夏曦,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吧!”

他去洗手間是有目的的,首先就是夏曦說的,要學會愛自己,先收拾一下自己這窩囊勁,總不能掛著一臉鼻涕跟她繼續走,再者就是思來想去該怎麼好好答謝一下夏曦,人家這又是當房東又是當姐姐又是當媽媽的,他連點表示都冇有怎麼能行?

“你要請客?”夏曦樂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好啊。”

路明非鬆了口氣,理論上報答夏曦最好的方式是他以身相許……隻可惜人家自己就是絕色又好人品的頂級妹子,根本不需要也看不上他這土狗,倒是土狗自己怕再這樣下去會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跨過那條不該跨過的紅線。

他已經想好了,這旁邊就是本地最牛逼的餐廳aspasia,以前聽班上的人聊天說起過,進去一趟保底消費四位數起步,隻有這樣的餐廳才配得上夏曦,也配得上他略微表達一下自己的拳拳心意。

“正好我有點餓了,就請我吃那個吧!”夏曦往馬路對麵一指。

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路明非傻眼了。

不是什麼高大上的米其林也不是什麼賣漂亮飯的,連店名字都透著一股樸素,叫什麼‘下崗自救快餐廳’,就衝這名字就知道肯定主打一個便宜,看著都不一定有旁邊的蘭州牛肉麵好吃,起碼是個中國馳名的連鎖品牌。

“不換點彆的麼?”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問,生怕是夏曦指錯了。

“我想吃拉麵,他的招牌上拉麵畫的看起來很好吃。”夏曦的回答非常實誠。

路明非心說你這就好比買了一包紅燒牛肉麵,指望自己泡出來和圖片上一樣有大塊的牛肉啊,要吃拉麵不是有更好的選擇麼?大小姐您看我們背後這家怎麼樣?管你是日式豚骨還是地獄叉燒,小路子我一樣給你來一碗包你吃到爽啊!

過斑馬線的路明非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嗯兩塊五一碗。

請妹子吃飯來兩塊五的蒼蠅館子,真冇誰了吧?路明非覺得這桌麵冒油的地兒,就和他的人生一樣寫著一個衰字。

“乾嘛?請我吃飯還一臉的不高興,不就一碗拉麵,至於麼你?這麼小氣。”夏曦攏過耳邊的碎發,喜滋滋地嗦完了一整根麵條。

“不……我隻是覺得請你吃這個有點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難道非得天天紅燒肉頓頓女兒紅才滿意啊?請客看的是心意,又不是看菜有多貴,老板,給我加三個鹵蛋!”她豎起手指扭頭大聲說,“要是你覺得不夠,那就一會兒再去隔壁小吃街來一整趟嘍?”

路明非沮喪的臉一下子就重新煥發了光彩:“放心吃,我買單!”

從街頭的羊肉串手抓餅,到巷子角落的豆腐腦棉花糖,再到小商店裡的乾脆麵和老冰棍,路明非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女生有兩個胃,一個用來裝正餐,一個用來裝零食,夏曦是這個我要吃一口,那個看著好好吃我也要來一口,經常性地咬一口就不怎麼吃了丟給他消滅。

望著被咬了一半的老冰棍,路明非不知道她是邊界感太薄弱呢,還是本著不能鋪張浪費的好好思想才給他的,思來想去還是叼在嘴裡,莫名覺得好像比平時吃的要甜了一些。

在這個晚上,路明非有幸見到了很多和平時不一樣的夏曦,吃烤串吃到滿嘴都是油的她,舌頭被燙到了嘶哈嘶哈炸毛的她,可樂打開井噴趕緊湊上去用嘴堵住的她,小貓喝水一樣一圈圈舔著冰棒的她……

每一個瞬間都讓他覺得可愛得簡直不真實,原來她也並不總是高高在上的小魔女,偶爾也會放下自己的掃把,來到街頭小巷蹦蹦跳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路明非想了想,偷偷摸出新買的手機,對準夏曦的背影按下快門。

恰好這時候夏曦回過頭來,路明非驚得差點冇拿穩,想把手機藏起來,可夏曦隻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旋即眉眼又彎起。

哢嚓一聲閃過,留在相機裡的,是女孩啃著棉花糖回眸吃驚的可愛瞬間,曖昧的白熾光在飛揚的發梢上流淌,她的臉龐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泛著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