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官廳藏酒色,金玉掩汙名
泗州知府衙門後院的燈火,亮到深夜也不熄。
外頭的人隻知道錢大人忙,忙公務,忙應酬,忙著替皇上分憂。衙門裡的人知道,大人忙的不是這些。
後院有一座暖閣,是錢大人花了三千兩銀子新修的。閣裡鋪著西域來的地毯,擺著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畫。桌上永遠擺著幾樣精致的小菜,一壺溫好的酒,和一個嬌滴滴的美人。
今夜的美人是新納的第五房姨太太,姓周,十八歲,揚州瘦馬,生得眉目含情,腰肢纖細。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寢衣,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半邊雪白的肩膀,正倚在錢大人懷裡,手裡拈著一顆葡萄,往他嘴裡送。
錢大人五十出頭,肥頭大耳,腆著肚子,靠在太師椅上,眯著眼。葡萄送到嘴邊,他張嘴接了,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周姨娘用帕子替他擦,擦著擦著,手指就在他胸口畫起了圈。
“大人,”她的聲音嬌得能滴出水來,“楚家送來的那些東西,您看過了?”
“看過了。”錢大人的手在她腰間摩挲著,“那對翡翠手鐲成色不錯,金釵也精致。還有缽池山的奇石和黃金——楚萬鈞這個人,會辦事。”
“那您還愁什麼?”
“不是愁。”錢大人睜開眼,“是等。等楚萬鈞把東西遞上去,等四皇子那邊有了回音,等——”
門外傳來敲門聲,不輕不重,剛好打斷他的話。
“誰?”
“大人,葛師爺回來了。”是管家的聲音。
錢大人皺了皺眉,拍了拍周姨娘的手背:“你先回避一下。”周姨娘撅著嘴,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攏了攏衣襟,從側門出去了。她走得急,水紅色的寢衣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像一團移動的火。
“進來。”
葛師爺推門進來,一進門就聞到了脂粉氣和酒氣。他低著頭,不敢多看,隻看見地上扔著兩隻繡花鞋,一東一西,歪歪倒倒的。
“大人,楚府那邊……新進的那個小妾,冇了。”
“冇了?”錢大人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語氣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冇了。抬進去不到三天,府裡就找不到人了。丫鬟說,前天夜裡還聽見她在屋裡哭,昨天就不見了。管家楚壽對外隻說‘送回娘家了’,可誰都知道,楚家納的妾,從來回不了娘家。”
錢大人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這個楚萬鈞,手腳也太快了。”
葛師爺一愣:“大人……您知道?”
“知道什麼?”錢大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知道他那小妾被他練功采補了?還是知道他每月都要糟蹋一個黃花閨女?”他睜開眼,看著葛師爺,“泗州城失蹤的那些姑娘,你以為本官不知道?”
葛師爺張了張嘴,冇敢接話。
錢大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後院池塘的濕氣和荷花的香。他背對著葛師爺,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清楚:“楚萬鈞練那邪功,要處子心頭血。本官知道。他那些小妾,抬進去就出不來,本官也知道。”
他頓了頓,轉過身,燭火映著他油光光的臉。那張臉上冇有表情,可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憤怒,不是憂慮,是一種深沉的、貪婪的、像狼盯著獵物一樣的幽光。
“可本官為什麼要管?”
葛師爺不敢接話。
他向周姨娘招招手。周姨娘從側門走進來,低著頭,臉上還帶著剛才被打斷的嬌羞。錢大人讓葛師爺把錦盒打開。裡麵是一對翡翠手鐲,碧綠通透,泛著幽幽的冷光,一看就是西域來的上等貨。旁邊躺著一支金釵,釵頭鑲著紅寶石,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這是楚老爺特意孝敬大人的。”葛師爺低著頭說。
錢大人拿起那對翡翠手鐲,拉過周姨娘的手,一隻一隻,慢慢給她戴上。鐲子碰到腕骨,發出細微的叮當聲。周姨娘低頭看著腕上那抹碧綠,嘴角翹了起來。“好看嗎?”她問。“好看。”錢大人捏著她的手,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拿起那支金釵,插進她發髻裡。
葛師爺低著頭,不敢看。他聽見錢大人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高興,是算計。像一隻老狐狸,在盤算著什麼時候下嘴。
“剩下的呢?”錢大人問。
葛師爺從袖中又摸出一張禮單,雙手遞上。“缽池山奇石一塊,天然成趣,擺在書房正合適。另有黃金——”他壓低聲音,“紋銀折合,一共五千兩。都已送到府上庫房,大人隨時查驗。”
錢大人接過禮單,看了一眼,折好,收進袖中。
“葛師爺,”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可語氣變了,變得很慢,很沉,像在下一盤大棋,“你說,楚家有多少家產?”
葛師爺一愣:“這……下官不知。”
“本官知道。”錢大人坐回太師椅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楚家四兄弟,四個城,鹽引、漕運、生鐵、藥材、當鋪……光是泗州城裡的鋪子,就有二三十間。揚州、金陵、徐州的,還不算。這些年,楚萬鈞光孝敬本官的,就不下十萬兩。”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上那堆銀錠上,燭火在他瞳孔裡跳動,那貪婪的光,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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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楚家自己的家產,是孝敬本官的幾十倍、上百倍。”
葛師爺低著頭,不敢動。
錢大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喬家要倒,楚家也要倒。可喬家倒了,楚家就更難動了。所以——”他轉過身,燭火映著他半張臉,那半張臉上掛著一種詭譎的笑,“本官得讓他們先鬥。鬥得兩敗俱傷,本官才好收拾。”
葛師爺終於明白了。大人不出麵,不是避嫌,是在等。等楚家用完,等喬家倒完,等兩邊都精疲力儘了,他再出手。楚家這些年攢下的金山銀海,遲早要姓錢。
“大人高見。”葛師爺深深一揖。
錢大人擺擺手。“喬家的事,不急。楚家的事,也不急。讓他們打,讓他們殺,讓他們鬥。本官——”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等著數錢就行。”
周姨娘倚在錢大人懷裡,手指摸著腕上的翡翠手鐲,忽然問:“大人,楚家那些事,您真不怕?”
錢大人捏了捏她的下巴,笑了。“怕?怕什麼?怕楚萬鈞那點邪功?怕喬守拙那柄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運河水的腥氣。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越過泗州城的萬家燈火,落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
那裡,有楚家的鹽引、漕船、鋪麵、當票、金銀、珠寶。那裡,有他等了二十年的東西。
“本官要的,從來不是楚家的孝敬。”他轉過身,燭火映著他油光光的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本官要的,是楚家的全部。”
葛師爺渾身一震,低頭不敢接話。錢大人走到桌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舉杯,對著窗外的夜色,像是跟什麼人碰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一飲而儘,“本官就是那隻黃雀。”
錢大人放下酒杯,走回太師椅坐下。周姨娘又倚過來,他把她的手輕輕撥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葛師爺以為他醉了,正要悄悄退出去。
“葛師爺。”錢大人忽然開口,眼睛冇睜。
“下官在。”
“你說,喬守拙那個人,最看重什麼?”
葛師爺想了想:“名聲?喬家世代行善,喬老爺最在乎的就是泗州百姓怎麼看他。”
錢大人睜開眼,嘴角微微翹起。“名聲。對,就是名聲。”他端起酒杯,冇喝,在手裡慢慢轉著,“喬守拙這個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皺眉頭,可他怕一件事——怕彆人說他跟官府勾結,怕彆人說他仗勢欺人,怕彆人說他不是真善,是偽善。”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胖乎乎的一團,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蟾蜍。
“得給喬家送點什麼。”他說,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不能太貴,貴了他不收。不能太顯眼,顯眼了他起疑。得是尋常東西,尋常到誰都挑不出毛病,可又得讓他知道——本官心裡有喬家。”
他轉過身,看著葛師爺。“去庫房看看,有什麼東西,不大不小,不輕不重,送過去既體麵,又不紮眼。務必是個由頭,不能讓他覺得本官在攀附,也不能讓他覺得本官在施舍。”
葛師爺一愣:“大人,咱們跟楚家……”
“楚家是楚家,喬家是喬家。”錢大人打斷他,擺了擺手,“本官是一方父母官,泗州城的每一家,都是本官的子民。喬家行善積德,本官表示表示,有什麼不妥?”
他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東西,讓葛師爺後脊發涼。不是善意,也不是惡意,是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的篤定。像一隻貓看著籠子裡的兩隻鳥,不急,不躁,等著它們先鬥。
“下去吧。”錢大人說,“這事不急。本官再想想。”
葛師爺躬身退下。門關上了。暖閣裡隻剩錢大人和周姨娘。周姨娘又靠過來,錢大人摟住她,手在她腰間摸著,眼睛卻還在想彆的事。送什麼好呢?太輕了,顯得敷衍;太重了,喬守拙不收……他需要一個由頭,一個誰都說不出什麼的由頭。等喬家和楚家鬥得差不多了,他就把東西送出去。不是示好,是表態——本官站在喬家這邊。到那時,喬守拙就算心裡有疙瘩,也隻能接著。接著就好辦了。
窗外,運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錢大人閉上眼,嘴角掛著笑。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不急。再等等。
窗外,泗州城的夜色沉沉。楚府的燈籠在遠處亮著,紅彤彤的,像兩團將熄未熄的火。冇人知道,這團火還能燒多久。也冇人知道,暗處有一雙眼睛,正盯著那團火,等它燒完了,好來撿灰燼裡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