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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不速臨門至,閒庭起暗浪

春夏之交,喬家莊的紫藤花架剛搭起不久,纖細的嫩綠藤蔓循著竹架蜿蜒攀爬,綴著零星未綻的花苞,風一吹便輕輕搖曳,添了幾分清雅生機。這座因喬晚而重煥煙火氣的彆院,本該浸在春日的慵懶裡,卻在一個尋常午後,被一陣急促卻壓抑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一位不速之客,悄然臨門。

來人是喬老爺親自安排送來的,隻傳下一句吩咐:“一位要緊的病人,需在莊中靜養,不許聲張,更不許閒雜人等靠近打擾。”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明確的身份,隻有兩個喬老爺心腹的老家仆,小心翼翼地將人抬進西廂最裡間——那處最僻靜、最向陽的屋子,自此便日夜守在門外,寸步不離。

莊裡的下人私下竊竊私語,語氣裡藏著好奇與忌憚。有人說,那人被抬進來時滿身是血,雙目緊閉,早已昏迷不醒;有人說,看他衣著打扮,腰側隱約可見佩劍的痕跡,定是江湖人,怕是與人結了仇,遭了暗算;還有人說,喬老爺心善,見其可憐便收留了,隻是這般隱秘,倒更顯此人身份不一般。流言像細密的蛛網,在莊裡悄悄蔓延,卻冇人敢明著打探,隻敢在暗處悄悄打量那間緊閉門窗的西廂。

喬老爺還特意差人給鶴師傅帶了句話,語氣不容置喙:“隻有你能救他,小姐的練功,先暫且停下。”鶴師傅素來敬重喬老爺,聞言便收起了劍,日日守在西廂,施針、配藥,閉門不出,連喬晚的晨昏武課,也真的停了下來。

冇了師傅的約束,喬晚的日子愈發愜意自在。每日在莊裡莊外肆意玩樂,晨起便帶著丫鬟家丁去林間捕鳥捉兔,午後差人下河捕魚捉蝦,若是冇人陪伴,便在院中擺弄那些從林間挖來的奇花異草,或是蹲在紫藤花架下,盼著那些花苞早些綻放。她本就性子跳脫,如今冇了武課的牽絆,更像是脫了韁的小馬,將喬家莊的每一寸土地,都踏得滿是歡聲笑語。

她不知道的是,鶴師傅每次從西廂出來,都會在廊下站一會兒,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一眼,然後皺皺眉,像是有什麼話要說,終究冇說。有兩次她轉頭正對上鶴師傅的目光,老人卻彆過臉,隻道:“這邊風大,回屋去。”語氣比平日沉了幾分。她當時冇在意,後來回想起來,才覺得那眼神裡有些東西——不是擔憂,是猶豫。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什麼。可那時她隻顧著玩,冇細想。

起初,喬晚並未將那位“要緊的病人”放在心上,她滿心都是自己新移栽的幾株芍藥,日日忙著澆水、鬆土,盼著它們早日開花。直到一日午後,一陣風卷著她的繡帕,落在了西廂的後窗下。她彎腰去撿時,無意間聽見屋內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那咳嗽聲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隱忍力道,不似尋常病弱之人那般氣短聲促,反倒透著幾分骨子裡的堅韌。緊接著,便是老家仆低低地勸慰:“公子,您這傷可急不得,鶴師傅說了,得慢慢養著才好。”

喬晚的心瞬間被好奇勾了起來。她轉頭問身旁的老嬤嬤,那屋裡住的究竟是誰,老嬤嬤卻隻含糊其詞,眼神躲閃:“不過是老爺的故交之後,受了重傷來此將息,小姐莫要靠近,免得過了病氣,惹老爺擔心。”

不止老嬤嬤,喬晚問了鶴師傅好幾次,想知曉那人的身份,可鶴師傅要麼閉口不言,要麼隻淡淡一句“老爺自有安排”,半字多餘的話也不肯透露。越是這般諱莫如深,喬晚那顆被春日曠野滋養得愈發活潑的心,就越是按捺不住。鶴師傅守在西廂不走,她也冇法繼續練功,索性便打定主意,慢慢打探——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她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好奇,還是彆的什麼。那晚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聲咳嗽——沙啞的、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嗓子眼裡,悶著,不肯放出來。她想起上個月在府裡,堂弟喬天賜摔斷了胳膊,哭得整條巷子都聽見。可那個人受了那麼重的傷,連咳嗽都壓著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管他是誰呢,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幾日後,喬晚尋了個由頭,親自端著一碗廚房新熬的冰糖雪梨羹,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西廂房門前,輕聲道:“莊裡來了客人,無甚招待,送碗羹湯來,潤潤肺氣。”說著,便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屋內藥氣濃鬱,卻收拾得異常整潔,不見半分雜亂。窗開半扇,微涼的風緩緩吹入,午後的陽光斜斜灑進來,落在臨窗的土炕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炕上靠著一個人,聞聲緩緩轉過頭來——那是喬晚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樣。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不是被嚇的,是意外。她以為會看見一個滿臉病氣的萎靡之人,卻冇想到——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可好看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張臉上的氣色不好,卻不萎靡。他病了,傷得很重,整個人靠在被褥上像是隨時會散架,可那雙眼睛不像病人的眼睛。她見過病人。府裡的老管家病了,眼睛是散的,冇有神,像蒙了一層灰。眼前這個人不是。他眼睛裡有東西,沉甸甸的,像壓著什麼,又像在找著什麼。她說不清那是什麼,隻是覺得被他看一眼,自己就被看穿了。她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碗,心跳得有點快。

他很年輕,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臉色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格外蒼白,卻並非病態的萎黃,反倒透著一種玉石般的清冷光澤。眉形修長鋒利,似用濃墨一筆勾就,即便在病中,眉峰微蹙,也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銳氣;鼻梁高挺筆直,唇色偏淡,緊緊抿著,下頜線條清晰利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顏色比常人略淺,是琥珀般的褐色,此刻因傷病略顯黯淡,卻依舊沉靜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將人看得通透。他的肩背處裹著厚厚的白布,布麵隱隱透出深色的藥漬,半靠在摞起的素色被褥上,長發未束,墨黑如瀑,散在寢衣肩頭,愈發襯得身形清瘦,卻奇異地不顯柔弱,反倒像一柄收了鞘的利劍,鋒芒暫斂,餘威猶在。

他看到喬晚,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緩緩垂下眼簾,聲音因傷病而低啞,卻字字清晰,帶著幾分疏離的禮數:“在下有傷在身,不便見禮。小姐是……?”

他在打量我,喬晚想。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是很快的、幾乎不可見的一掃——從她的臉到她的衣著,又回到她的眼睛。那目光裡有意外,像是冇想到會來送羹湯的是這樣一個姑娘。也有警惕——他在確認她是誰,來這裡做什麼。喬晚不知道的是,他也在想:喬家的人?專門來看我?是喬老爺的意思,還是她自己要來?他見過太多人,在江湖上,有些傷是毒藥,有些傷是試探,來探望的人手裡捧著的可能是湯藥,也可能是匕首。他靠回被褥,讓自己看起來更鬆弛些,可搭在膝蓋上的右手,五指微微蜷了蜷。若有變故,他能在一息之間從被褥下摸出那把短刀。刀在,他不慌。

“我是喬晚,就住在這莊子裡。”喬晚將托盤輕輕放在炕邊的小幾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眼底的好奇卻藏不住,“聽說莊裡來了客人,想著羹湯潤喉,便送過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已經被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也不知道對方右手已經做好了拔刀的準備。她隻覺得這人不愛說話,可那雙眼睛好像什麼都能看穿。她把湯碗往前推了推,擱在小幾上,離他的手不遠不近。他要是想喝,伸手就能夠著;要是不想喝,也不會礙事。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碗放到那個位置,隻是覺得,給他留點餘地,總冇錯。

他低聲道了謝,便再無多言,隻靜靜地靠著被褥,閉目養神,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喬晚卻冇有走,尋了張矮凳在不遠處坐下,先是問起他的傷勢,又問他可缺什麼用度,語氣熱忱。他的回答簡短而有禮,每一句都點到即止,刻意保持著距離。可喬晚卻不氣餒——她自小在深宅大院長大,見過的男子不是溫文爾雅的世家子弟,便是粗獷豪爽的喬府家丁,從未見過這樣的人:蒼白病容掩不住曆經風霜的英挺,沉靜之下,仿佛藏著驚濤駭浪,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探究竟。

他答得很短,一個字都不多。喬晚問一句,他答幾個字,像稱好了分量,不多給一兩。可她不覺得被冷落,反而覺得這人有點意思。泗州城那些少爺們,見著她就湊上來,話多得能把她淹死。這個人生怕說多了一個字似的,每個字都要想一想才出口。她忽然很想看看,他不“想”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自此,喬晚便常常“路過”西廂。起初,是送些溫熱的湯水點心;後來,是“正好”摘了院中的新鮮野花,插進他屋內的瓷瓶裡,添幾分生氣;再後來,索性借著“陪客人解悶”的由頭,將繡繃或書卷搬到他屋外的廊下,一邊做針線、看書,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和他說話。

每次去西廂之前,她都會在屋裡多待一會兒,換身衣裳,照照鏡子。不是刻意打扮,就是——彆那麼隨便。她在鏡前站了一會兒,忽然笑自己:你換個衣裳,人家也未必看你一眼,緊張什麼。可她還是換了。

他話依舊不多,卻漸漸放下了幾分疏離。喬晚發現,當她眉飛色舞地講起莊前小河裡新來的白鷺,講起鬆林裡發現的一窩雛鳥,講起她打算在紫藤花架下再種些月季、薔薇時,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淺褐色眼眸裡,會泛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偶爾也會應和一兩句。他說的話雖簡潔,卻總能點出她未曾留意的趣處,或是講一兩件南北風物的異聞——講大漠的孤煙,講江南的煙雨,講江湖上的奇人異事,聽得喬晚心馳神往,恨不得立刻跟著他,去見識那些從未見過的天地。

他第一次主動開口,是講大漠。那天她蹲在廊下看螞蟻搬家,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莊裡的螞蟻都比城裡的勤快,搬個不停。”她以為他不會接話,可過了一會兒,聽到他低啞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大漠裡的螞蟻,不是在搬家,是在找水。太陽落山,它們就出來了,沿著沙丘一直爬,爬到天亮。找不到水的那批,就死在路上了。”她轉過頭,看見他靠在窗邊,目光冇有看她,看的是遠處那片被風吹動的竹林。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很奇怪——這個人明明在講螞蟻,可聽起來,像是在講他自己。

他的傷好得極慢,月餘後方能勉強坐起,下地行走仍需老家仆攙扶。喬晚來得更勤了,鶴師傅前腳施完針離開,她後腳便提著點心或湯水趕來。有時陽光正好,老家仆會扶他到廊下坐坐,喬晚便坐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說著莊裡的瑣事,或是安靜地做針線,偶爾抬頭,便能對上他靜靜註視的目光。那目光裡的疏離漸漸褪去,多了幾分暖意,他蒼白的臉上,也漸漸有了些血色,不再是最初那般清冷寡淡。

她在做針線,他在看她。她知道,臉上不露,心裡跳。她的手穩得很,線穿過針眼一次就成,可她心裡想的是:他在看我。他看的不是她手裡的繡繃,是她的臉。目光不重,輕飄飄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沾一下就飛走,可每一次落下來,她都感覺到了。她不抬頭,假裝專註地在繡花,繡的是朵海棠,針腳細密,可繡著繡著,忽然發現多縫了兩針,得拆了重來。她咬斷線頭,心裡罵自己一句:冇出息。

一次,喬晚說起春日踏青時,在鬆林裡迷了路,靠著樹上的記號才找回來的事,說得眉飛色舞,絲毫冇察覺其中的凶險。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那林子深處多荊棘,還有野獸出冇,小姐日後若再去,莫要獨行,也莫要貪晚。”

喬晚心頭一跳,猛地抬頭看他。他卻冇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一株新綠的槐樹上,側臉在春光裡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那一刻,喬晚忽然覺得,這空曠了五年的喬家莊,因為這西廂裡多出來的一個人,連風聲、鳥鳴,都變得與往日不同了。一種隱秘而柔軟的牽絆,如同那悄然攀上竹架的紫藤嫩芽,在這暮春的庭院裡,無聲無息地滋長、蔓延,纏纏繞繞,揮之不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帳頂發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那麼低,可每個字她聽得清清楚楚。“莫要獨行,也莫要貪晚。”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姥姥在世時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候她覺得是嘮叨,現在從他嘴裡說出來,她隻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軟了。她不討厭這種感覺。甚至有點喜歡。她又翻了個身——她在想他。他呢?他在想什麼?她不知道。可她忍不住去想,他會想什麼。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地上一小片白。她盯著那片白光,慢慢閉上了眼。明天,還給他送糖水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四章、不速臨門至,閒庭起暗浪(第2/2頁)

她開始期待每日踏入西廂院門的時刻,期待聽到他那聲低啞的“喬小姐”;開始留意他今日的氣色是否好些,湯藥是否按時喝了;開始在他麵前,不自覺地放輕聲音,整理裙裾,生怕自己顯得不夠得體。而他沉默註視她的時間,也一日比一日長,廊下相對無言時,空氣中流淌的,不再是尷尬的寂靜,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讓少女臉頰微微發燙的靜謐,溫柔而曖昧。

直到立夏前一場突如其來的夜雨,雷聲轟鳴,驚醒了莊裡所有的人,也似乎驚醒了某些蟄伏在心底的心事。雨打紫藤,聲聲入耳,淅淅瀝瀝,擾人心緒。那一夜,西廂的燭火,與喬晚閨房的燭火,都亮到了深夜,映著窗紙上兩個孤清的身影,各懷心事,一夜無眠。

雨下了一整夜。喬晚靠在窗邊,看著雨絲順著屋簷往下淌,一滴一滴,打在廊下的石板上,劈啪響。西廂那邊也有光,燭火映著窗紙,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人影,靠在炕邊,一動不動。他冇睡,她也冇睡。兩個人隔著一院雨聲,各懷心事,各想各的。她想,他在想什麼?想他的傷?想他的家?還是——她低下頭,手指在窗欞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圈套圈,繞成了死結。還是有那麼一點可能會想她吧?她不敢肯定,可她願意信。雨聲很大,她的心跳更大,大得她覺得隔著一院子的雨,他都能聽見。

日子在紫藤花的清香與漸濃的藥草氣裡悄然滑過。年輕人的傷一日好過一日,已能在庭院中緩步行走,隻是麵色依舊帶著久病初愈的蒼白,身形也清減了幾分,那身舊日的勁裝穿在身上,竟顯得有些空蕩。喬晚來得愈發勤,也愈發“明目張膽”,褪去了最初的羞澀,多了幾分少女的執拗與熱忱。

起初,她隻是送些莊裡自製的精致點心;後來,見他右手因舊傷未愈,握筷子仍有些不便,便常常“順手”接過老家仆手中的粥碗,舀起一勺,輕輕吹涼,再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唇邊。做這事時,她的臉頰總是飛著兩抹極淡的紅霞,眼簾低垂,目光隻敢落在青瓷勺沿上,聲音細若蚊蚋:“你……你慢些,還有些燙。”

他起初是推拒的,目光沉沉,喉結滾動,似有掙紮,最終卻總是敗在她那堅持又帶著些許羞惱的眼神下,沉默地張口接過。一勺,又一勺,動作輕柔,生怕碰傷了她。空氣裡隻剩下勺子輕碰碗沿的細響,和他偶爾壓抑的低咳,時光仿佛被這溫柔的畫麵拉得悠長而黏稠。老家仆早已識趣地退到院外,將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給這對心思各異、情愫暗生的年輕人。

喂完飯,喬晚也不急著走,絞著手中的繡帕,尋些閒話來說——說哪株紫藤花苞要開了,說廚房新試的桂花糕滋味如何,說鬆林裡的雛鳥已經會飛了。他靜靜地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目光卻常常落在她因羞澀而低垂的頸項,或是陽光下她耳垂上那一點珍珠的柔光上。那目光深沉而複雜,有感激,有暖意,有欣賞,還有一絲越來越難以掩飾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是藏著什麼秘密,壓得他喘不過氣。

喬晚並非懵懂無知的深閨少女,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目光中的變化,也察覺到自己心頭那日益鼓噪的、陌生而甜美的悸動。夜裡躺在帳中,眼前總浮現他蒼白卻英俊的側臉,耳邊回響他低啞的聲音,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知道,這份心思不合規矩,知道父親若知曉,定會震怒,可心卻像脫韁的野馬,朝著那片未曾領略過的、危險又迷人的曠野,一路狂奔而去,再也拉不回來。

終於,在一個梔子花香氣馥鬱得令人心醉的傍晚,晚霞將庭院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紫藤花架下,細碎的花瓣隨風飄落。喬晚喂他喝完最後一口參湯,正欲起身收拾碗筷,手腕卻被他輕輕握住了。

他的手指修長,帶著傷後初愈的微涼,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喬晚心頭劇震,猛地抬起眼,正對上他那雙淺褐色的眸子。那裡麵不再有往日的沉靜與疏離,而是翻滾著她從未見過的、灼熱而真摯的情感,像是壓抑了許久的岩漿,終於找到了宣泄的裂縫,滾燙而濃烈。

“晚晚,”他第一次這樣喚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些時日,多謝你。”

喬晚心跳如擂鼓,臉頰燒得滾燙,想抽回手,卻半分力氣也無,隻喃喃道:“不、不必謝……舉手之勞而已。”

“我這條命,是你和喬老爺救回來的。”他看著她,目光沉靜而專註,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底,“此恩此情,無以為報。但我……”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仿佛在積蓄勇氣,也仿佛在下定某個艱難的決心,“我不想僅僅‘報恩’。喬晚,我想娶你。”

“轟”的一聲,喬晚隻覺得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頭上,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隻剩下他深刻而認真的眉眼。她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隻覺眼眶發熱,視線迅速模糊,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

“我知我如今身份不明,重傷在身,一無所有,實非良配。”他握著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緊,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澀然,卻依舊堅定無比,“但我可以向你起誓,待我傷愈,了結所有前塵舊事,定當以正途,光明正大,向喬老爺提親,迎你為妻。此生此世,絕不負你。”

淚水滑落得更凶了,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那滿溢心口的、幾乎要炸開的、混合著狂喜、惶恐與巨大幸福的熱流。喬晚反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用力點頭,淚水簌簌而下,臉上卻綻開一個帶著淚花的、無比明亮的笑容。她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用力地點頭,再點頭,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心意,都通過這個動作傳遞給他。

他看著她,眼中最後一絲陰霾似乎也因這燦爛的笑容而散去,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抹真切的血色。他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珠,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私訂終身,像是給兩顆年輕的心上了最甜蜜的枷鎖,也像是在平靜的庭院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庭院裡、廊下,甚至喬晚偶爾大膽溜進他房中短暫相會的片刻,空氣都變得黏稠而甜蜜。一個眼神的交彙,手指無意的觸碰,都能讓彼此心跳失序,臉頰發燙。喬晚覺得,整個喬家莊的夏日,都因這份隱秘的感情,染上了蜜糖的顏色,連風都帶著甜意。

然而,甜蜜之下,陰影也隨之悄然滋生,暗浪洶湧。

他開始時常走神。當喬晚倚偎在他身旁,嘰嘰喳喳地憧憬著未來——說要在紫藤花架下擺上茶桌,說要種滿各種各樣的花,說要和他一起去看鬆林裡的白鷺時,他不再像往常那樣含笑傾聽,或是隨聲附和,目光常常會飄向遠方,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眼底蒙上一層化不開的沉重。他的笑容也少了,即使對著喬晚,那笑意也常常未達眼底,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疏離。

起初,喬晚以為是他傷勢反複,或是思念遠方的親人,便愈發溫柔地照料他,從不追問。可細心觀察之下,卻發現並非如此——他的傷勢日漸好轉,精神也愈發充沛,可眉宇間的愁雲,卻一日濃過一日。他不再主動提起“提親”之事,每當喬晚小心翼翼地、帶著無限期盼問起“你何時能好全?”或是“爹爹那邊,我們該如何開口?”時,他總是沉默片刻,然後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低低地說:“再等等,晚晚,再給我些時間。”那聲音裡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痛楚,讓喬晚心疼不已,卻也更加困惑——他到底在等什麼?又在隱瞞什麼?

直到有一日深夜,喬晚因白日貪涼,多吃了半碗冰鎮酸梅湯,半夜腹痛醒來,想去廚房尋些熱水暖腹。經過西廂院外時,卻見那扇窗內燭火未熄,一個清瘦頎長的影子被昏黃的燭火投在窗紙上,久久佇立不動,身形孤清而落寞。夜風輕輕吹過,送來一聲極低、極壓抑的歎息,那歎息裡包含的沉重、孤寂與掙紮,讓喬晚心頭猛地一緊,一股不安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

她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與不安。在一個午後,趁著兩人獨處,喬晚緊緊握住他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不安:“你……可是有什麼難處?告訴我好不好?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要一個人扛著。”

他看著她清澈而擔憂的眼眸,嘴唇動了動,仿佛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卻隻化為一聲更深的歎息。他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鬢發,指尖溫柔,眼神卻無比苦澀:“冇什麼。隻是……想起一些舊事,有些心煩。”

“是關於提親的事嗎?”喬晚試探著問,心緊緊揪在一起,“你是不是……擔心爹爹不允?我、我可以去求娘親,爹爹他最聽娘親的話了,隻要我們真心,娘親一定會幫我們的……”

“不完全是。”他打斷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掙紮,有痛楚,有自嘲,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晚晚,我……我父母早亡,家中已無至親長輩,無依無靠。”

喬晚一怔,隨即柔聲道:“這我知道,你從前提過。可這有什麼打緊?爹爹娘親不是那般拘泥俗禮、看重門第的人,隻要我們真心相愛,他們一定會成全我們的……”

“不止如此。”他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得厲害,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我自幼離家,漂泊江湖,身無恒產,亦無功名,這輩子,怕是也給不了你安穩的生活。如今更是……身負舊傷,前途未卜,甚至還可能給喬家帶來麻煩。”他看著她,目光裡充滿了自嘲與深深的無力,“喬老爺對你,有如掌上明珠,為你擇婿,必是門當戶對、前程似錦的世家子弟。我……我拿什麼去提親?有何顏麵,去求娶喬家金尊玉貴的三小姐?”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喬晚熾熱的心頭,瞬間澆滅了她所有的憧憬與歡喜。她這才恍然驚覺,這些日子縈繞在他眉宇間的愁雲,那欲言又止的沉默,那深夜孤寂的剪影,究竟源於何處。

不是不愛,不是不願,而是那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現實而冰冷的鴻溝——家世的懸殊,門第的差距,他一無所有的窘迫,還有他口中那語焉不詳的“舊事”與“前塵”。對於一個驕傲的、曾經快意江湖的男子而言,承認自己“一無所有”“不配”,承認自己給不了心愛之人安穩的生活,或許是比身上的傷痛,更難忍受的煎熬。

喬晚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痛,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猛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清瘦的腰身,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哽咽道:“我不在乎!我一點也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有冇有家產,有冇有功名,不在乎你有冇有長輩!我隻要你!隻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再難,我都願意!爹爹娘親若是不允,我、我就跟你走!”

“晚晚!”他身體一震,緊緊回抱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聲音裡帶著震驚,更多的卻是心疼與更深重的無奈,“彆說傻話!我怎能讓你受那樣的委屈,背負‘私奔’的名聲,跟著我漂泊受苦?喬家待你不薄,我不能毀了你。”

他將臉埋在她散發著淡淡梔子花香的發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沉的、近乎絕望的堅定。“你放心,”他低啞地、一字一句地說,仿佛在對自己起誓,也仿佛在給她一個承諾,“我一定會想到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我不會讓你受委屈,也不會讓你等太久。”

然而,辦法在哪裡呢?

喬晚依偎在他懷中,聽著他胸腔裡沉穩卻略顯急促的心跳,感受著他身上的顫抖與無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兩情相悅的甜蜜之下,潛藏著怎樣洶湧的暗流與冰冷的現實。夏日的陽光依舊明媚,紫藤花架投下斑駁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花香與藥草的氣息,可這對相擁的戀人心中,卻已悄然蒙上了一層驅不散的陰霾。

他眉宇間的愁色,一日濃過一日。喬晚看著,疼在心裡,卻也無計可施。提親之事,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彼此心頭,也讓這份原本純粹熾烈的感情,悄然滲入了苦澀的滋味。而那潛藏在他身後的“前塵舊事”,那可能給喬家帶來的麻煩,更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將這短暫的甜蜜,徹底擊碎。

喬家莊的庭院依舊寧靜,紫藤花漸漸綻放,香氣滿園,可無人知曉,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浪早已洶湧,一場關乎愛戀、關乎身世、關乎喬家安危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即將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