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養成了喋喋不休的寫作習慣。這個習慣的結果,就是這本不怎麼好的作品《泗洲風雲》。
故事是假的,但有些東西是真的:喬莊村是真的,碼頭鎮是真的,那些年熬過的夜是真的,在崩潰邊緣反複續命的滋味也是真的。
1.喬莊
我出生的地方叫喬莊村,是蘇北平原上很小很小的一個村落。本地的老人說,原來的洪澤湖很大,大到咱們這裡全是水,即使在乾旱時節也看不見陸地。為考證洪澤湖水是哪一年退去的,我開始到處查問。我問了許多老人,也冇人知道。後來我又發現一個怪事,在我家的那個叫喬莊的村子裡,怎麼也打聽不到一戶姓喬的人家。怎麼喬莊村冇有姓喬的?我又四處去問。最後有個人告訴我:喬莊是很多年前城裡一個大家族喬家在鄉下的田產。
我又接著追問喬家是乾什麼的?問遍當地許多老人,村裡的大小領導,可惜冇人知道。後來,新任的村書記告訴我,隻知道喬老爺是楊莊那裡的人。補充一下,楊莊是我們這城區邊緣的一個村,穿過江淮大地的五條河在這裡交彙。楊莊的地理位置處於城郊結合部。又因為河道交錯地形複雜,這裡出江湖好漢比較多,長期以來匪患嚴重。解放前,當地人有句土話“寧過十裡荒,不走楊兒莊”。我就在想,喬老爺家裡,一定也養了許多江湖好漢……找不到喬老爺的曆史我也不太苦惱,我可以自己編。
喬莊這個村子不大,但是它裝滿了我的童年時光。我的兒時玩伴,遠近親友幾乎都在這裡。我住的賈莊,和一條無名的小河平行。莊子一頭是一個大池塘,一頭是一個小池塘。每逢假期,村裡的大人小孩都會到河裡遊泳捕魚。村裡人家家都差不多窮。莊子上的人都特彆和藹可親。我家隔壁王大媽對我就非常好,她家會用山芋粉做餅,每次做餅都會給我一點。山芋餅看著很黑,吃起來很甜,我特彆喜歡。我小時候特彆好吃,看見人家吃東西就流口水。一莊子的人家都給過我東西吃。雖然這些東西不是山珍海味,但是在我童年的記憶裡都是美味。這些美味在我此後的人生的中再也冇有嘗過。
那時我的爺爺奶奶都在,一大家好多人,一過年特彆熱鬨。平時家裡有事,秋收春種,就會有好多人幫忙。村裡到我家幫忙的人特彆多。我常常慶幸於我生在一個特彆溫暖的地方。
到小學五年級,我才跟著父母搬離喬莊。離開喬莊後,我就被生活驅趕著四處流浪,幾乎冇有時間再回去。有一段時間,我總是夢見喬莊,夢見我的爺爺奶奶。我經常想一個問題,我能為我的家鄉做些什麼呢?
2.馬頭
現在的馬頭鎮原來叫碼頭鎮(鄉),在老淮陰縣的南邊,是一個很小的鄉鎮。馬頭鎮邊上是南陳集鎮,我出生的喬莊村屬於南陳集鎮。這兩個鄉鎮是鄰居,也可以說是兄弟。2000年我開始工作的第一站就是碼頭派出所,我在這裡熬過了我的三年青春時光。對碼頭,我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在派出所乾過的人都知道派出所耗人。通常情況下所裡工作的主要內容就是兩方麵,一是冇完冇了的雞毛蒜皮糾紛小事要你去調解處理,二是有無窮無儘的班要值。可能一天來有好幾個警,連著要處理好幾個糾紛。也可能兩三天冇有什麼事,一個警也冇有。但是冇有警所裡也不能冇有人,你必須在那兒熬著。那些年,我感覺我是一條狗,被繩子拴著,扣在一根叫馬頭的柱子上。我每天就隻能繞著這個柱子轉來轉去。
好在這地方比較平安,冇有多少大事要我來處理。“反正年輕,我的時間多呢!”在這兒無所事事的時光裡,我常會這麼想。但是我又不甘心虛度這樣的時光,特彆是常常不得不去做一些我認為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碼頭鎮曆史悠久,曆史上清河縣的縣城就在離街不遠的一個村子上,這個村現在叫“舊縣”,就是舊的縣城的意思。馬頭鎮當時是洪澤湖的一個碼頭,南船北馬,連接淮河、泗河及其它幾條河流。打開地圖,標上豐富的水係便可以想象當時的熱鬨。我去工作雖然是千年之後,當時熱鬨已經不再,但是散落在各村的古跡、遺址,不斷地提醒我這兒的曆史有無上的榮光。在那一段閒暇時光,我不停的考證各處曆史。這裡有韓信釣魚臺舊址,有乾隆小息的龍亭,有皇帝手書禦碑,有百年街巷,有漂母古墓等等。我花了好多工夫去走訪查看,可惜這事冇堅持下來,並且那個筆記本也丟了。
基層工作特彆繁雜,好多事都是我不不屑於乾又不得不乾的。年輕人總是喜歡幻想。我那時也是,眼高手低,小事不想乾,大事乾不了。偏偏我還總是做夢,總有一天,我要乾一番大事。
碼頭老街後麵是大堤,大堤一麵是街一麵是村莊和農田,大堤立在這裡看起來也冇啥用。一問老人才知道,很久以前的洪澤湖是到這裡才岸的。現在農田的位置,原來全是湖水。一到洪水暴發,這兒特彆容易發水。所以這裡堤壩一年比一年高,一直到今天,變成了這麼高。後來水退了,堤壩卻一直冇人動過。
從碼頭街往下走的一處農田(東北角),曾經是一個古城——甘羅城。淮水和多條水係曾在這裡交彙,水陸交彙處在交通不發達的古代,一定是咽喉要道,也一定是當時的繁華所在。關於古城的故事,有好多傳說,凡是我能走訪到的,都記在了我丟失的筆記本裡。
碼頭還有許多回民,明朝時他們就在這裡安家了。回民不吃豬肉,吃牛肉。豬是他們的圖騰。一把菜刀,隻要沾上豬油,他們便不再使用。我在碼頭,有幸結交了許多回民朋友,也對他們的生活有了一些粗淺的了解。
碼頭鎮後來又改了一個字,改叫馬頭鎮,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讚成。總感覺改了個字就不是我記憶裡的那個碼頭鎮了。
3.邪教
冥冥之中的安排,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有許多年我都在與邪教打交道。
邪教一直是個神秘的存在。互聯網上可以搜到許多邪教的故事。有些故事不像真的,有些故事讓人不敢相信。
我們每天在公園散步,享受陽光花香和風景。你可能會走過許多下水道井蓋。當然,很少有人會去打開那個蓋子。想象中那裡應該是惡臭淤泥垃圾病菌…但是對一般人來說,隻能限於想象。我去接觸邪教,其實就是等於去打開這個蓋子。打開蓋子,開始是惡臭,越往裡麵走,就會發現,不僅是惡臭,幾乎是所有的醜陋,這裡都有。
我是一個武俠小說迷,以前經常看到一種叫雙修的武功,看到有女魔頭修煉采陽補陰的武功,看到有一種武功“葵花寶典”,常常感慨這些寫書的人腦洞大開,真會編。可是等我真的走進了這條下水道,竟然認識了一個真人,一位老太太,她正在修煉的武功就是采陽補陰。她通過網絡誘騙各種帥哥,然後想辦法發生關係,進行采補。
2012年,我又遇到一件怪事。那年的秋冬,我習慣在家邊的一個公共澡堂洗澡,一般每周洗一到兩次,每次會找個師傅擦背搓灰,因為常去,那裡的幾個擦背師傅我都熟悉。有大約一個月時間,其中一位劉師傅(化名)不見了。這位劉師傅平常也不說話,見人就笑笑,但是擦背很有力氣。我好奇,就問彆人劉師傅哪去了。我問了所有人,大家都笑而不答。過了一個多月,劉師傅又回來了。我去洗澡,他苦著臉,一句話也不說,也冇有笑容,找他擦背有氣無力,不經意間就唉聲歎氣。我問他怎麼了,他也不說話。“世界末日冇來他失望了。”邊上另一位師傅打岔道。另一位師傅說完,一看他要翻臉,趕忙閉了嘴。洗完澡,到穿衣服的地方一打聽才知道原因。劉師傅夫妻倆一起信了什麼邪說,相信世界末日要來了,錢財留著也冇有用。就把擦背積蓄的幾萬元都花了(也有部分捐了),然後在預言的那一天晚上到一個大橋下麵等著末日方舟來接。等了一夜也無人來接。天亮了才發現一切照舊,聯係他們一起的幾個人,發現大家都冇人來接。還有人說世界末日改期了。各人都高興,就他不高興,因為他的錢財全清零,房子也送了親戚,好在冇過戶。
從這一件事開始,我對世界有了新的認知:一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哪怕世界末日冇來了這樣的好事,在一些人眼中也是壞事;二是小說可能不是虛構的,無論是多麼離譜的事。有一天夜裡,我忽然想到,我要寫小說,我了解的素材隻要改名字和時間地點就可以。
就是從這個時間開始,我確信了一個夢想,我一定會寫出一部小說來,把在我心裡發酵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都釀成酒,盛給世人品嘗。
4.崩潰
一個人的生命中,可能有許多崩潰的事。如果開始寫作,你的人生就會多一件讓你崩潰的事——改文章。自己的文章,常常改了許多次還有錯誤。好不容易認為錯誤改完了,過些日子再看的時候,又發現了錯誤。特彆是發表以後,看到一些小兒科式的錯誤,人會如同吃了一隻蒼蠅一樣的難受。這些事常讓我很難堪,也很無地自容。
不過這都不算什麼,最崩潰的是從我寫長小說開始。我寫前麵十萬字時非常順利,我每天更新,故事總能順暢的接下去。寫到十多萬字時,我已經確信我能堅持寫完,感覺好像寫一個長故事也不難。就是從這時開始,噩夢來了。我信馬由韁的再往下寫,寫了幾千字,當時感覺很好。次日一讀發現和前麵有矛盾,隻好刪了。後來又寫著寫著,跳出來一個人,和前麵的故事毛冇關係冇有,又刪了。每一次都眼看就要結束了,回頭一讀發現和開頭差得太遠。並且如果我每天從頭讀一遍,順手改幾個病句,就要花費近一個多小時。有時就是讀一邊冇讀完時光就到了淩晨。改到後來,我逐漸的懷疑我正在建的是不是一座永遠也不會完工的爛尾樓。看著它千瘡百孔的樣子,我不停想要放棄,不停的在崩潰邊緣徘徊,想要一刪了之。有時想我抱著的不過是一根雞肋,丟之可惜,食之無肉。可是一想前麵的數百個日夜星光,我就在想,再堅持幾天把尾結了,好壞隨他去吧。
有幾個月,我就在崩潰的邊緣,一字一字的反複續命。直到終於看見了完整毛坯房。
5.旅遊
我是一個熱衷旅遊的人,但是生為牛馬的我被生活套上了韁繩,我的現實生活方式是長年累月繞著一個石磨轉圈。
我也是一個喜歡想象的人,做簡短的白日夢,就是我累了以後慣常的休息方式。因為真正意義上的旅遊很少,我把每一次離開我拉磨的位置或者換個位置拉磨都當成一次旅行。許多時候我在文章裡吹牛皮,其實現實生活裡我一如既往的蜷縮在石磨旁某一個旮旯角搬弄著文字。
奧古斯丁說,世界是一本書,不旅行的人隻讀了一頁。顯然我不願意隻讀一頁,所以我每年都會擠時間出去一兩次,能走多遠走遠,去外麵看看,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宮崎駿說,隻有一個人在旅行時,才聽得到自己的聲音。這些年,為了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儘最大努力四處跑,去體會,去感悟。有時身體走不了,就去閱讀,去看電影,去看短視頻,身體和靈魂,總要有一個在路上。
去了好多地方,見了許多景區的人山人海。我不喜歡在人聲鼎沸處活動,我更喜歡那人少幽靜的去處。可是有些地方,實在有文化有故事,這些故事成了我不得不去理由。當我硬著頭皮擠進人群時,有時也很煩惱。爬山爬累了,我就會胡思亂想。
我就在想,我生長的地方,我拉磨的那些區域,其實也可以改造一下。旅遊不過是從自己活膩的地方到彆人活膩的地方去看過新鮮。
有景點,也要有文化,當然更要會講故事。我彆的也做不了,但是我會編故事啊。因為喜歡閱讀,亂七八糟的,腦袋裡裝了許多東西,同樣因為喜歡空想,也常會冷不丁冒出個奇怪的想法來。缽池山、大口子湖、缽池山門前小朋友玩的迷宮等等,就這樣進了我的故事。我把這些想法串起來,修修補補,讓它們可以零零散散的發出些火花,或者生出火苗。我希望這些小火苗,會聚攏成一團火,可以讓我生長的那個小地方發出耀眼的光芒。
6.世界
每個眼中都有一個世界。可能我們生活的地理位置在一起,但僅此而已,正常情況下,不同人眼中的世界常相差十萬八千裡。
我年輕時,工作上每次自己認為乾出些成績,就會立刻去給領導彙報。起初,我認為乾出成績一定可以得到表揚或者肯定。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曆的增加,我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叫你趕雞你要打狗!”有一次我向一個領導彙報我的某一項引以為傲的工作成績時,反而引來的批評,因為這項工作不是他安排的,和他的政績冇有一點關係。“不在考核清單上,加不了分,你閒得冇事乾了嗎?”還有一段時間,我們有kpi考核,不在這考核項目上的內容,乾得越多,可能越有麻煩。“你能乾,以後這工作全歸你!”有一次我向領導彙報我乾的某個事情時。他當時第一感覺不是我辛苦了,而我工作不是那麼忙,隨手又給我派了一大堆活。
我發表文章,起先身邊好多人不知道,包括領導。後來有了微信,有了朋友圈,我又開通了公眾號。我每次寫了文章,一種分享欲就來了,“佳句奚囊盛不住,滿山風雨送人看”。我把文章分享到朋友圈。不同聲音就來了,關心我的兄弟直接給我發私信“你可以寫,但不可以分享到朋友圈!”後麵他又幫我分析了一大段利害得失。我發現他說的確實有道理。生在體製內,萬事要小心。正常一點的人會發問:“你寫這玩意是不是占用了工作時間?”“就算你是下班時間寫的,人家都在加班或者在表演加班,你不加班就算了,還在瞎寫!”“你能寫,明天就派更多的任務給你!”“你寫的東西內容有問題嗎?能保證冇有錯誤嗎?”“某某領導正在等提拔,你這段時間安穩點,不惹麻煩,平平安安就是成績!”“你是不是一貫就不專心工作?”
……
回歸到一篇小文章本身,本來可能就是某天夜裡要定時給孩子把尿,在候尿時間隨手塗鴉的結果。再說到這個長故事,其實就是某一兩年候尿時間的價值總和。是孩子“堅持”了夜尿,我才拉長了某一念想,結果就成了一篇長小說。
就這麼簡單。
7.培訓
寫這篇前言時我正在參加一場培訓。
老師很美,講的也很好,可我的腦中忽然湧入了許多文字。我有一種不可遏製的寫作衝動。我四處找電腦,人在課堂顯然冇有。於是我掏出手機,想著能記多少就記多少吧。
古老的泗州城裡,幾個家族正鬥的你死我活。我冷眼旁觀,仿佛那與我無關。當然真的與我無關,卻是因我而起。我寫的時候,根本冇想過,一個本來在我的腦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故事,會和很多人見麵,還會迎來許多人的表揚和吐槽,或者更加嚴厲的批評。批評家說的對,本來它就什麼也不是,不過是作家,或者說一個偶爾的精神不正常的人的臆想罷了。是一個無聊的人吹的牛皮,吹的一個長長長長的大牛皮。
老師課講的很有趣,我一邊聽一邊斷斷續續的記著腦中的文字。聽老師講課,感覺老師很聰明機靈。可惜她出現遲了,否則在故事裡的大戶人家,我定要造出一個如老師一樣機靈可人的小姐來。
寫微小說,寫散文,都是一念之間的事。有時遇到個什麼事,很想動筆。如果此時時光允許,筆下便可以流淌出一段文字。寫長長的故事,其實是俄羅斯套娃,一念套著一念,等到最後套不下去了。那故事就成了,或者廢了。
閒來就翻翻,冇時間就扔到書架上,讓它吃灰,讓它繼續修煉。當然,細心的你會發現,故事是假的,有些故事裡的地點是真的,好多已經變成了景點,星星點點的藏在洪澤湖周邊的土地上,如果有緣,歡迎您到淮水邊來,吹吹經過了黃河與運河二次洗滌的風,或者到都梁山腳下,逮幾隻龍蝦,過過饞癮,再斟上兩杯今世緣老酒,來個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