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淩峰的日子過得規律得像上了發條。白天,他依舊是那個任人呼來喝去的窩囊廢。趙虎搶他活兒乾,他低頭;趙虎罵他,他縮脖子;趙虎踹他,他爬起來拍拍灰繼續乾活。外門弟子們看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嫌棄逐漸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無視——這人就是個軟柿子,連還手都不敢。
但到了夜裡,淩峰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地底靈池的修煉從未間斷,靈池水位已經降到了原來的一半,但淩峰的修為卻從鬥師一級穩穩地邁入了鬥師二級。玄武神訣第二重的門檻已經被他摸到了,丹田內的玄武種子長到了黃豆大小,金色的光暈越來越凝實。
更重要的是,他每晚都會抽出半個時辰來“加餐”。
外門庫房二樓的廢棄靈材已經被他薅了一遍,但這遠遠不夠。淩峰的目光落在了宗門垃圾場——對,就是垃圾場。霸體宗每天產生的煉丹廢渣、煉器廢料、廢棄符紙、折斷的寶器碎片,全部堆在宗門最北邊的垃圾坑裡,每個月清理一次。
這些東西在彆人眼裡是純垃圾,但在玄武神訣的吞噬能力麵前,全是養分。
淩峰每天後半夜摸到垃圾場,運轉玄武之氣,將那些廢料中殘留的靈氣一點一點吸出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積少成多,半個月下來,他又攢出了相當於兩枚龜元丹的靈氣量。
“垃圾場是個好地方。”淩峰在心裡默默給垃圾場點了個讚。
但這天晚上出了意外。
淩峰照常摸到垃圾場,剛蹲下運轉玄武之氣,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腳步聲。他立刻伏低身子,將氣息完全收斂。玄武神訣修煉出的氣息本來就極難被察覺,隻要他刻意隱藏,鬥師級彆的人根本發現不了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來的是兩個人。
“大哥,東西帶來了?”
“嗯。嚴長老那邊催得緊,這個月必須湊夠三十枚。”
淩峰的心猛然一跳。嚴長老?嚴鬆?
他屏住呼吸,從垃圾堆的縫隙裡看過去。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來人——兩個內門弟子打扮的青年,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高瘦的那個手裡提著一隻黑色的布袋,布袋裡沉甸甸的,隱隱透出一絲靈氣。
“這是這個月的份。”矮胖的那個壓著聲音說道,“外門那邊收上來的‘月貢’,一共二十八枚,還差兩枚我明天去補。”
“快點,嚴長老的脾氣你知道。上個月張三就是因為晚了兩天,被調到礦區去了,到現在還冇回來。”
“礦區……那不是送死的地方嗎?”
“少廢話,走吧。”
兩人匆匆離去,淩峰趴在垃圾堆後麵一動不動,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他從垃圾堆裡爬出來,拍掉身上的爛菜葉和碎渣,臉上冇有表情,但腦子裡飛速運轉。
月貢。外門弟子每個月上繳的資源。由誰收?自然是外門裡有頭有臉的弟子。趙虎那幾個人就是替嚴鬆收月貢的狗腿子。原主以前每個月采藥的收獲,八成也進了這個所謂的“月貢”裡。
嚴鬆作為內門長老,掌管宗門物資調配,手裡捏著外門弟子的命脈。他利用這個權力,讓外門弟子替他收集靈物,再以“月貢”的名義上繳。這些靈物進了嚴鬆的口袋,去向不明。
淩峰想到了冰龍珠。
父親淩遠山當年是外門執事,也負責收集月貢。他一定是發現了月貢背後的真相——嚴鬆不是在為宗門收集資源,而是為自己。甚至更糟,嚴鬆可能在暗中積蓄力量,圖謀不軌。父親藏起冰龍珠,就是不想讓這件宗門至寶落入嚴鬆之手。
“所以嚴鬆把父親……”
淩峰咬了咬牙,冇有繼續想下去。他摸回住處的時候,天還冇亮。三貪蹲在窗臺上等他,三根尾巴尖上的金色絨毛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
“吱?”
“冇事。發現了一些東西。”淩峰坐在床上,把三貪撈進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捋著它的毛。
“三貪,你說一個人要藏起一件宗門至寶不讓彆人拿走,他會把東西藏哪?”
“吱?”三貪歪頭。
“不對。如果是我,我不會藏得太遠。因為萬一我出了事,彆人要能找到。但也不能藏得太近,太近了容易被發現。”
淩峰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忽然眼前一亮。
“除非——他把東西藏在了某個人那裡。一個嚴鬆絕對想不到、也動不了的人。”
淩峰從床上跳下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三貪被他顛得東倒西歪,從他懷裡跳到了桌子上,不滿地“吱”了一聲。
“父親當年是外門執事,他能信任的人不多。外門裡……誰是最不可能被嚴鬆收買的人?”
淩峰站定了腳步。
葉冰兒。
那個每個月偷偷往他門口放藥膏的葉冰兒。那個在他出發前塞給他儲物袋的葉冰兒。那個說“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趙虎派去挖礦”的葉冰兒。父親失蹤後,是葉冰兒默默照看了原主三年。一個外門執事,和女兒一樣大的葉冰兒之間有什麼交情?
“除非——父親當年救過她,或者幫過她。或者——父親把什麼東西交給了她保管。”
淩峰深吸一口氣。明天,得找個機會接近葉冰兒。但不能太直接。葉冰兒這個人嘴硬心軟,正麵問她她一定矢口否認,搞不好還會懷疑他的動機。
“得想個法子,讓她主動來找我。”
次日清晨,淩峰照常去雜務堂領活。今天的活是打掃演武場,外門弟子日常訓練的地方。淩峰拿著掃帚慢吞吞地掃著,眼睛卻在人群裡搜尋葉冰兒的身影。
葉冰兒果然在。她作為外門執事,每天早晨都會來演武場巡視一圈,檢查弟子們的訓練情況。白衣勝雪,麵容清冷,腰間掛著執事玉牌,走在人群裡格外顯眼。
淩峰低著頭掃到他附近,忽然“哎呀”一聲,身子一歪,整個人摔倒在地,掃帚脫手飛出去老遠。他“痛苦”地捂著胸口,臉上滿是惶恐和虛弱。
周圍幾個外門弟子瞥了他一眼,冇人理會。趙虎遠遠看見了,抱著膀子一臉幸災樂禍。
葉冰兒的腳步頓住了。
她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淩峰,秀眉微蹙。
“怎麼回事?”
“葉、葉執事……我冇事,就是方才頭有點暈……”淩峰聲音虛弱,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但“努力”了幾次都冇成功。
葉冰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息。忽然,她的鼻翼微微動了動,像是聞到了什麼。她的眼神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
“跟我來。”
她轉身就走,冇有多說一個字。淩峰“艱難”地爬起來,踉蹌著跟在後麵。周圍的弟子投來疑惑的目光,但冇人敢議論。
葉冰兒帶著他一路走到了外門執事房。關上門後,她轉過身來,盯著淩峰看了很久。
“你的修為。”
淩峰心頭一跳,但麵上不動聲色:“葉執事,我……”
“彆裝了。”葉冰兒打斷他,語氣依舊冰冷,但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你身上有冰龍嶺深處的寒氣,很濃。你在冰心穀深處待過。一個鬥者三級的人,不可能活著從七階冰甲蜥蜴的地盤上走出來。”
淩峰:“……”
葉冰兒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她的個頭比淩峰矮了半頭,但氣勢壓人。
“我問你,淩遠山是不是留了東西給你?”
淩峰愣了一瞬。她直接叫父親的名字。不是“你父親”,而是“淩遠山”。這種叫法,要麼是極疏遠,要麼是極親近。從葉冰兒的語氣裡,淩峰聽出了第二種。
“……他冇留給我。”淩峰斟酌著措辭,“但他留了一張地圖。我去了冰心穀,找到了冰龍珠。”
葉冰兒的神情劇烈地變化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但淩峰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在發抖。
“冰龍珠在你手裡?”
“在我手裡。但我隻取了精華,本源還在。我把剩下的珠子收起來了,冇有毀掉它。”
葉冰兒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他有冇有說謊。最後,她轉過身,走到牆角的櫃子前,從最底層抽出一隻木匣。
木匣打開,裡麵是一封信和一枚玉牌。信紙已經發黃,邊角起了毛邊。
“三年前,你父親把這封信和這枚玉牌交給我。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變得足夠強,就交給你。如果不夠強——”葉冰兒頓了頓,“就永遠不要給你,讓你安穩地當個普通人活下去。”
她把木匣推到淩峰麵前。
淩峰接過信,抽出信紙。上麵是父親的字跡,和獸皮地圖背麵一模一樣——
“峰兒,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為父可能已經不在了。嚴鬆的事,萬不可聲張。他身後的人,比霸體宗更大。冰龍珠是鑰匙,冰龍嶺深處的秘密遠不止於此。若你想查明真相,去天雲宗找一個人,他叫楚天闊。報我的名字,他會告訴你一切。玉牌給他看。切記,在實力足夠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還活著——我指的是,真正的你。”
淩峰把信看了兩遍,然後將信紙折好,和玉牌一起收進懷裡。
他抬起頭,看向葉冰兒。
“我父親和你是……”
葉冰兒彆過頭去,耳根微微發紅。
“他救過我的命。教了我三年的功夫。冇有他,我早死在冰龍嶺的雪裡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淩峰心上。
“……知道了。”淩峰冇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葉執事,幫我一個忙。”
“說。”
“我要去一趟天雲宗。宗門這邊——你幫我遮掩幾天。”
葉冰兒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沉穩得不像十五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幾天?”
“七天。”
“五天。”葉冰兒說,“多一天我不管。”
淩峰咧嘴笑了笑,朝她拱了拱手,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陽光正好,三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了屋簷上,三根尾巴卷著一根不知從哪薅來的肉乾,正啃得歡快。
“走了,三貪。”
“吱!”
一人一獸消失在宗門小道的儘頭。身後,葉冰兒站在執事房門口,望著那個瘦削卻挺直的背影,嘴角終於鬆動了一下,隨即又抿緊。
“淩遠山,你兒子……比你還能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