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想進去,可以在外麵等。“他說。
蘇晚咬了咬嘴唇,使勁搖了搖頭。
“我要進去,“她說,聲音在發抖,“我要看看我爸。“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秦淵跟在她身後。
房間裡的溫度很低,大概隻有十度左右。一排不鏽鋼的冷藏櫃整齊地排列在牆邊,散發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工作人員走到第三號冷藏櫃前,拉開了櫃門。
一條白色的布單覆蓋著櫃中的遺體,隻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臉頰瘦削,皮膚是一種蠟黃的顏色。他的眼睛閉著,嘴唇緊抿,額頭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那種長年在戶外勞作才會有的皺紋。
蘇晚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
“爸......“
她的腿一軟,跪在了冷藏櫃旁邊,雙手抓住櫃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爸......你醒醒啊......爸......“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秦淵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給蘇晚留了幾分鐘的時間,然後走上前,低聲說:“蘇晚,我能看看嗎?“
蘇晚抬起滿是淚水的臉,不解地看著他。
“看什麼?“
“你父親的傷。“
蘇晚愣了一下。她似乎冇有想到秦淵會提出這個要求,但也冇有拒絕,隻是怔怔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讓到一邊。
秦淵走到冷藏櫃旁邊,戴上了工作人員遞過來的一副一次性手套。
“死因是什麼?“他問工作人員。
“高處墜落,“工作人員看了看手中的表格,“從在建樓房的七樓腳手架墜落,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冇有了生命體征。“
秦淵點了點頭,然後掀開了覆蓋遺體的白布。
蘇建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衣服上沾著乾涸的泥土和水泥灰。他的身材不高,大約一米七左右,但骨架寬大,雙手粗糙,手指關節處覆著厚厚的老繭——這是一雙乾了大半輩子體力活的手。
秦淵的目光先落在遺體的頭部。
左側太陽穴有一處明顯的凹陷性創傷,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深紫色。頭部右後方也有一處創傷,麵積不大,但很深。
他的目光往下移動。
右側肋骨區域有大麵積的瘀傷,紫黑色的淤血在皮膚下麵擴散開來,像一片不規則的墨漬。右臂的前臂有一處明顯的骨折,骨頭在皮膚下麵呈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折著。
秦淵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右側肋骨附近的皮膚。然後他的手指移到了遺體的後背。
他讓工作人員幫忙把遺體輕輕翻轉了一下,露出後背。
後背上有兩處瘀傷——一處在左肩胛骨下方,麵積約巴掌大小;另一處在腰部右側,麵積更大。
秦淵盯著這兩處瘀傷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遺體翻回原位,重新蓋上白布。
他摘下手套,一言不發地走到房間的角落,麵朝牆壁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蘇晚擦了擦眼淚,看著秦淵的背影,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秦淵?“她啞著嗓子問道,“你怎麼了?“
秦淵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和幾分鐘前不一樣了。蘇晚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同,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眼神變了。之前那種平靜的、溫和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銳利的、審視般的寒光。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眼神。
“蘇晚,你爸在工地上乾什麼工種?“他問。
蘇晚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
“砌......砌牆,“她說,“他是泥瓦工。“
“他平時在腳手架上工作嗎?“
“應該是吧,砌外牆的時候要上腳手架......“
“他乾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從我上小學的時候就開始乾了......“
秦淵沉默了幾秒。
“你父親的死,不是意外。“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蘇晚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說什麼?“
秦淵走回冷藏櫃旁邊,掀開白布,露出遺體的上半身。
“你看這裡,“他指著左側太陽穴的凹陷性創傷,“如果是從高處墜落,頭部撞擊地麵,創傷麵通常是不規則的,邊緣參差,麵積也會比較大,因為著地的瞬間頭部會有一個滑動和旋轉的過程。但你看這個傷口,形狀近似圓形,邊緣相對整齊,凹陷的中心點很集中。這種創傷特征,更像是被某種鈍器——比如錘子或者鐵管——正麵擊打形成的。“
蘇晚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張開。
“再看後腦的這個傷,“秦淵的手指移到頭部右後方,“這處傷口在後腦偏右側的位置。如果一個人從腳手架上墜落,是麵朝下摔的,那後腦不應該有嚴重的創傷,因為著地點在身體前側。如果是仰麵摔的,後腦的著地點應該在正後方或者偏上方,不會在這個位置。這個位置的創傷,更符合從背後被人攻擊的軌跡。“
蘇晚的臉色變得更白了。
“你再看肋骨,“秦淵輕輕按了按右側肋骨區域的瘀傷,“這片瘀傷的分布很有意思。高處墜落造成的肋骨損傷,通常是一側為主,瘀傷的形狀和著地麵的形狀大致吻合——比如摔在平地上,瘀傷會呈大麵積的片狀分布。但你看這片瘀傷,中間有一個明顯的條狀集中區域,大概三到四厘米寬。這意味著施力的不是一個平麵,而是一個條狀物體。“
“條狀物體?“蘇晚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棍棒,或者鐵管,“秦淵的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做一份任務報告,“剛才我翻看了後背。如果是墜落導致的傷,後背的瘀傷應該集中在著地點附近,形成一個連續的區域。但你父親後背的兩處瘀傷是分散的——一處在左肩胛骨下方,一處在右側腰部。兩處瘀傷之間相隔大約二十厘米,方向也不一致。這不是一次墜落能同時形成的傷害模式。“
他頓了頓,最後說道。
“左肩胛和右腰——這兩個位置,恰好是一個人站在背後、用棍狀物體連續兩次揮擊時最容易打到的部位。第一擊偏上,第二擊偏下,施力方向從左上到右下,符合一個右手持械者從背後攻擊的運動軌跡。“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冷藏櫃壓縮機發出的低沉嗡鳴聲。
蘇晚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還掛在臉頰上,但她已經哭不出來了——那種超越了悲傷的、更加沉重的情緒將她徹底攫住了。
“你......你的意思是......“
秦淵蓋上白布,直起身,看著她。
“你父親身上的傷勢,不符合高處墜落的特征,“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太陽穴的鈍器傷、後腦的攻擊痕跡、肋部的條狀打擊傷、後背兩處分散的瘀傷——這些傷綜合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
他停頓了一下。
“你父親不是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在墜落之前,他已經遭受過毆打。“
蘇晚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她往後退了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你確定?“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秦淵看著她的眼睛。
“我見過太多種死亡的方式,“他說,“你父親的傷,絕對不是單純的意外墜落能夠造成的。在他從高處墜落之前,有人打過他。“
殯儀館冷白色的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投下兩道僵直的影子。冷藏櫃的壓縮機嗡嗡地響著,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寒冷混合的氣息。
蘇晚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後背抵著牆壁,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
她冇有哭。
她隻是瞪著眼睛,盯著對麵那扇不鏽鋼的冷藏櫃門,一動不動。
那扇門後麵,躺著她的父親。
一個乾了二十多年泥瓦匠的老實人,一個舍不得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卻偷偷把女兒每一張照片都存進手機的父親。
他不是死於意外。
有人打了他,然後把他從七樓的腳手架上推了下去。
蘇晚的指甲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指節泛白,青筋暴突。
她抬起頭,看著秦淵。
她的眼睛裡已經冇有了淚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秦淵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憤怒。
和悲傷不同,憤怒是有形狀的、有溫度的、有方向的。它像一把刀,從混沌的悲痛中切割出來,寒光凜凜。
“秦淵,“她的聲音沙啞但異常堅定,“幫我查清楚。“
秦淵看著她。
沉默了三秒。
“好。“他說。
從殯儀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杭州的夜晚和臨海完全不同。冇有海浪聲,冇有鹹濕的風,取而代之的是車流的嘈雜、霓虹燈的閃爍和空氣中彌漫的尾氣味。路燈把人行道照得慘白,行人匆匆走過,冇有人會多看他們一眼。
蘇晚站在殯儀館門口的臺階上,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她的眼睛已經哭不出東西了,乾澀發紅,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她機械地抱著自己的帆布包,目光落在馬路對麵一家便利店的招牌上,但明顯什麼也冇有在看。
“你家在哪裡?“秦淵問。
“城西......翠苑那邊......“她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虛弱而模糊。
“先回家。“
秦淵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然後把蘇晚扶上車。
車子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蘇晚靠在後座上,頭抵著車窗玻璃,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從她臉上滑過去,明明滅滅的,像是老式電影的膠片在轉動。
秦淵坐在她旁邊,一直在想殯儀館裡看到的那些傷痕。
太陽穴的凹陷性鈍器傷。後腦偏右側的創傷。右肋的條狀打擊痕。後背兩處分散的瘀傷。
這些傷痕在他腦海中組合、排列、還原,形成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畫麵——
有人從背後接近蘇建國,先用棍狀物體擊打他的後背,兩下,一上一下。蘇建國受擊倒地或轉身的過程中,又被從正麵擊打了太陽穴和肋部。最後,他的身體從七樓的腳手架上墜落,後腦在墜落過程中撞擊到了某個凸出物——可能是腳手架的橫杆或者扣件。
這不是意外。
這是一起被偽裝成意外的謀殺。
出租車在一棟老舊的住宅樓前停下。
樓不高,六層,冇有電梯,外牆是那種八九十年代常見的灰黃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麵灰色的水泥。樓下是一排小商鋪——水果店、裁縫鋪、五金店——這個時間都已經關門了,卷簾門落下來,隻有水果店門口的一盞節能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蘇晚住在四樓,一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
她打開門,摸到門口的開關,燈亮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一臺老式電視和一個簡易的書架。書架上堆滿了攝影方麵的書和雜誌,還有幾個裝著照片的相框。牆上掛著幾幅蘇晚拍的照片——海景、山景、一個老漁民修補漁網的特寫。
秦淵的目光落在電視櫃上的一張照片上。
照片裡,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摟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兩人站在一座橋上,背景是西湖。男人咧著嘴笑,露出一口並不整齊的牙齒,眼角堆滿了皺紋。女孩紮著兩個馬尾辮,鬼臉朝鏡頭吐舌頭。
蘇晚看到那張照片,身體晃了一下。
“那是我爸帶我去西湖玩的時候拍的,“她的聲音幾乎是耳語,“我上初二,他難得回來一次......“
她冇有說下去,而是徑直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秦淵站在客廳裡,聽到臥室裡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他冇有去敲門。
他走到陽臺上,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新兵連“的分組,他找到了兩個名字。
第一個電話撥給了嶽鳴。
鈴聲響了三下,對麵接了。
“教官?“嶽鳴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您怎麼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您不是休假了嗎?“
“嶽鳴,你現在在哪兒?“
“在連隊啊,剛跑完五公裡回來,正準備洗澡呢。“
“澡先彆洗了。你現在能請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