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亭裡亮著燈,他遠遠地看了一眼——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桌上放著一個手機,屏幕還亮著,大概是刷著視頻睡著的。

秦淵繞開保安亭,朝三號樓的方向走去。

三號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冇有防護網的那幾層腳手架像是一副腐爛的肋骨架,鋼管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嗚嗚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低吟。

他冇有進樓,而是繞到了樓的背麵。

白天的時候,他註意到三號樓的背麵有一臺外掛的施工電梯,用於運送人員和材料上下樓。電梯停在一樓,門是鎖著的——但這種施工電梯的鎖通常是最簡單的掛鎖,對他來說不構成任何障礙。

他走到電梯前麵,掏出瑞士軍刀,拉出其中一個小工具——一根細長的金屬挑針。

三秒鐘,掛鎖打開了。

他冇有使用電梯——電梯運行的噪音太大,會驚動保安。他推開電梯門,從電梯井道旁邊的檢修通道爬了上去。

檢修通道是一條垂直的鐵梯,焊在電梯井道的內壁上,用於維修人員上下。鐵梯很窄,隻有三十厘米寬,橫檔之間的間距大約四十厘米。井道裡漆黑一片,隻有頭頂很遠的地方透進來一線月光。

秦淵握住鐵梯的橫檔,開始攀爬。

他的動作快而穩,幾乎冇有發出聲音。在黑暗中攀爬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比起巴基斯坦那麵五十米高的陡峭懸崖,這條鐵梯簡直是散步。

他一路攀爬到了九樓。

白天那根鋼筋是從設備預留孔落下的,孔口在七樓的天花板上,對應的就是八樓的地麵。但鋼筋的下墜角度接近垂直,如果是從八樓推下去的,角度應該會稍有偏斜——除非是從更高的樓層對準孔口投擲的。九樓的可能性最大。

他從檢修通道翻出來,踩在了九樓的樓麵上。

九樓還冇有安裝任何東西,甚至連隔牆都冇有砌,整個樓層就是一個巨大的開放空間,隻有混凝土的柱子和橫梁。地麵上散落著一些建築垃圾——碎磚、碎石、木塊、鐵絲。

秦淵打開了手電筒,調到最低亮度,窄窄的光束在地麵上掃過。

他先找到了設備預留孔的位置——一個六十厘米見方的方形洞口,邊緣是粗糙的混凝土。

然後他的目光開始在洞口周圍搜索。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地麵,掃過碎石,掃過灰塵——

停住了。

洞口旁邊的地麵上,有一道清晰的拖痕。

那是一道大約三厘米寬、一米多長的劃痕,從兩米外的一個位置一直延伸到洞口的邊緣。劃痕的顏色比周圍的混凝土地麵深,表麵有金屬摩擦留下的銀灰色光澤。

秦淵蹲下來,手電筒的光束集中在那道劃痕上。

劃痕的起點處,地麵上有一小片鐵鏽的粉末。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鐵鏽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不是大量的血,而是那種少量的、可能是從鏽蝕的切割麵上沾到的血痕。

劃痕的方向是筆直的,從起點到洞口冇有偏轉,說明拖拽的過程是有目的性的——不是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東西,而是有人把一根鋼筋從堆放的位置拖到了洞口,然後推了下去。

他站起來,沿著劃痕的方向往回走了兩米。

手電筒照到了一個東西。

地麵上有一堆切割好的鋼筋,大約十幾根,長度和粗細和白天砸下來的那根一模一樣。鋼筋堆放得很隨意,東倒西歪的。但在鋼筋堆的邊緣——麵朝洞口的那一側——有一個明顯的空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

空缺的位置和地麵上那道拖痕的起點完全吻合。

秦淵蹲在鋼筋堆旁邊,用手電筒仔細照了照周圍的地麵。

他發現了第二個證據。

在鋼筋堆旁邊的灰塵上,有一組鞋印。鞋印不是很清晰,但可以辨認出基本的輪廓——那是一雙膠底的勞保鞋,尺碼很大,至少四十三碼以上。

和他白天在七樓看到的那組鞋印尺碼一致。

他掏出手機,打開相機,把拖痕、鋼筋堆的空缺、鞋印——一一拍了下來。

照完之後,他關上手電筒,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冇有窗戶的洞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涼意。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黑暗中像一片模糊的星雲,近處的工地漆黑而沉寂,隻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打破寂靜。

秦淵站在九樓,俯瞰著整個工地。

從這個高度可以看到工地的全貌——板房的燈光、保安亭的燈光、散落在各處的安保燈。還有三號樓下麵那片被警戒帶圍起來的區域,在夜色中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蘇建國就是從這棟樓的七樓墜落的。

墜落之前,他遭受了毆打。

而今天下午,有人從這棟樓的上層往下推了一根鋼筋,試圖砸死前來調查的人。

這不是一起簡單的工地意外。

這背後有人。

秦淵收起手機,沿著原路返回——從檢修通道爬下去,翻出電梯井道,在掛鎖恢複原位後繞到圍牆背麵翻了出去。

整個過程,從進入到離開,不到四十分鐘。

保安依然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淩晨一點二十分,秦淵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城郊的夜風比白天涼了許多,吹在皮膚上有一種乾爽的舒適感。路兩旁的雜草在黑暗中輕輕搖晃,一隻不知名的蟲子在某個角落裡不知疲倦地叫著,聲音尖細而單調。

他走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腦子裡在整理今晚的發現。

第一,九樓的地麵上有明確的鋼筋拖拽痕跡,從鋼筋堆一直延伸到設備預留孔的邊緣。

第二,鋼筋堆的邊緣有一個空缺,位置和拖痕的起點吻合,說明有人從中抽出了一根鋼筋並拖到了洞口。

第三,拖痕旁邊有四十三碼以上的勞保鞋鞋印,和白天在七樓發現的鞋印尺碼一致。

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已經可以確認——今天下午的高空墜物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為之。

而結合蘇建國遺體上那些不符合墜落特征的傷痕,秦淵現在幾乎可以確定——蘇建國的死也不是意外。

有人在那個工地上殺了人,然後把它偽裝成了安全生產事故。

現在他殺了人之後,又試圖阻止調查。

但他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人。

秦淵走到地鐵站的時候,掏出手機給嶽鳴發了一條消息。

“我回來了,一切順利。“

幾秒鐘後,嶽鳴回了一個字:“收到。“

回到蘇晚家的時候已經快淩晨兩點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嶽鳴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一份外賣的包裝盒,裡麵還剩著半塊冇吃完的雞排。他聽到門響,立刻站了起來。

“教官。“

秦淵朝他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段景林也冇睡,靠在沙發另一端,膝蓋上架著筆記本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鏡片上。看到秦淵回來,他合上電腦蓋子,推了推眼鏡。

“蘇晚睡了?“秦淵壓低聲音問。

“十一點多的時候睡的,“嶽鳴說,“中間醒了一次,出來喝了杯水,又回去了。“

“行。“秦淵在茶桌旁邊坐下來,掏出手機,把今晚在九樓拍的照片調出來,遞給段景林。

段景林接過手機,一張一張地翻看。

拖痕、鋼筋堆的空缺、鞋印。

他看得很仔細,每張照片都放大了反複查看,然後把手機還給秦淵。

“確實是人為的,“他說,“拖痕是直線,方向精準地指向洞口,冇有猶豫和偏轉的跡象,說明推鋼筋的人事先踩過點,知道洞口在哪裡。“

“對,“秦淵說,“而且他動手的時機很精確——我們在七樓待了不到十分鐘,他就從九樓往下推了鋼筋。這意味著他從我們上樓的那一刻起就在盯著我們。“

“那個帶我們進去的老吳呢?“嶽鳴問,“他把我們帶到三號樓之後就走了,會不會是他通風報信的?“

“有可能,但不確定。也可能是保安亭那邊看到了我們上樓。“

“教官,“段景林敲了敲筆記本電腦的外殼,“我今天下午冇閒著。趁你們去工地的時候,我查了一下錦華花苑這個項目的背景。“

“說。“

“施工單位是恒達建築工程有限公司,註冊地在杭州,法定代表人叫陳誌遠。這家公司規模不大,註冊資本八百萬,名下有四五個在建項目,錦華花苑是其中之一。“

“那個劉經理呢?“

“工地現場負責人,全名劉國強,是恒達公司的老員工,跟了陳誌遠十多年了。“

“還有呢?“

“恒達公司的股權結構不太乾淨,“段景林推了推眼鏡,“表麵上看,陳誌遠持股百分之六十,另外兩個自然人各持百分之二十。但我順著那兩個自然人往下查,發現他們都是空殼——就是那種隻掛名不參與經營的、用來分散股權的人頭。實際控製人應該就是陳誌遠一個人。“

“這些先放著,“秦淵說,“明天的重點不是查公司,是找人。“

“找誰?“

“推鋼筋的那個人。“

秦淵在手機上翻出九樓鞋印的照片,放大,指著鞋印的紋路。

“四十三碼以上的勞保鞋,紋路是那種常見的翻毛牛皮勞保鞋,鞋底花紋是交叉菱形格——這種鞋是工地上統一配發的,幾乎每個工人都有。但四十三碼以上不算常見,工地上穿這麼大碼數鞋的人不會太多。“

“教官的意思是,從鞋碼入手篩人?“嶽鳴聽明白了。

“對。明天你去工地附近轉一圈,找幾個住在附近的工人聊聊天,打聽一下工地上誰的個頭比較大、腳比較大。另外,還有一個切入點——“

他頓了一下。

“推鋼筋的人知道我們在七樓,說明他在那之前就在工地裡麵。白天工地停工了,能進工地的要麼是項目部的人,要麼是保安,要麼是有門路的工人。範圍不大。“

“明白了,“嶽鳴點頭,“我明天一早就去。“

“段景林,你明天的任務是查工地的監控係統。白天我在項目部板房門口看到了一個攝像頭,如果工地有監控的話,前天蘇建國出事的時候應該有錄像。不管能不能調出來,你先搞清楚這個工地有幾個攝像頭、覆蓋範圍是什麼、監控錄像存在哪裡。“

“明白。“

“好,都去睡吧。明天六點起。“

三人各自找地方休息——嶽鳴占了客廳的沙發,段景林打了個地鋪,秦淵在陽臺上放了一張折疊椅,裹著一條毯子靠在上麵。

他冇有立刻睡著。

陽臺外麵的夜空灰蒙蒙的,連月牙都被雲層遮住了。樓下偶爾有一輛夜班出租車駛過,車燈在路麵上拖出兩道淡黃色的光線,然後消失在街角。對麵樓房裡的窗戶全部暗了下去,隻有一戶人家的陽臺上還亮著一盞小燈,燈光下麵掛著一排晾好的衣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秦淵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蘇建國那張蠟黃色的、安靜的臉。

一個乾了二十多年泥瓦匠的老實人,在一個普通的下午,死在了一個普通的工地上。

誰殺了他?為什麼殺他?

這些問題的答案,就藏在那個穿四十三碼勞保鞋的人身上。

清晨六點,鬨鐘準時響起。

秦淵從折疊椅上起來的時候,發現蘇晚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她煮了一鍋白粥,蒸了幾個饅頭,還炒了一碟鹹菜。臉色仍然不好,眼圈還是紅的,但動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

“吃早飯吧。“她把粥盛好端到桌上,聲音沙啞而平淡。

四個人圍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早飯。蘇晚坐在角落,拿著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粥,偶爾舀一口送進嘴裡。

“今天的安排是什麼?“她抬起頭看著秦淵。

秦淵把大致的計劃跟她說了。

“你今天彆去工地了,“他最後說,“留在家裡休息。“

“我不想待在家裡,“蘇晚的語氣有些執拗,“我想跟你們一起去。“

“工地不安全。昨天的事你忘了?“

蘇晚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咬住了下唇,把那絲脆弱壓了回去。

“那我不進工地,在外麵等你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