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標價格是公開信息，市場均價也是公開的，這兩組數據冇有問題。但具體哪些項目用了次品鋼材，隻憑公開數據無法確認——需要到工地上做實地檢測，或者調取長興建材的進貨和出貨記錄做比對。“
“你把這些整理成一份報告，我轉交給周隊。“
“已經在寫了，明天能完成。“
秦淵點了點頭。
事實證明，專案組的效率遠超秦淵的預期。
第一天，也就是專案組成立的當天下午，技術科就完成了視頻的鑒定——視頻文件的元數據未被篡改，拍攝時間確認為九月十五日下午三點零七分，拍攝設備與紐曼f10的攝像頭參數完全吻合。視頻中男性的麵部特征經比對，與李淼的身份證照片匹配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女性經比對，與陳雅琳的駕駛證照片匹配度達到百分之九十四。
同一天，在逃的劉國強在紹興柯橋區一個小旅館裡被抓獲。他用的是自己表弟的身份證登記的，但全省的人臉識彆係統在他入住的第二天就鎖定了他。抓捕時他冇有反抗，據說被銬上手銬的時候整個人癱軟在旅館的床上，嘴裡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全完了“。
第二天，專案組拿到了法院的搜查令，對長興建材有限公司的辦公場所和倉庫進行了搜查。這一搜，搜出了遠比預想中更大的東西。
段景林整理的那份供貨記錄報告被秦淵轉交給周隊之後，專案組的經偵人員以此為線索，在長興建材的財務係統中進行了深度審計。
結果令人觸目驚心。
長興建材在過去三年中，通過一套精密的“雙軌製“運作模式進行係統性的以次充好——對外簽訂的合同上標註的是國標三級螺紋鋼，實際采購和供貨的卻是不符合國標的低等級鋼材。兩者之間的差價，通過一係列虛假的居間費、運輸費和谘詢費名目，從長興建材的賬上流入了三家空殼公司，最終彙入了李淼個人控製的境外賬戶。
三年間，通過這種方式轉移的資金總額——經初步核算——超過四千二百萬元。
不止如此。
在搜查長興建材的倉庫時，經偵人員在一個上了鎖的檔案櫃裡發現了一摞用牛皮紙袋裝著的現金——麵額一百元，分成了若乾紮，每紮十萬，共計八十萬。牛皮紙袋上冇有標註任何信息，但檔案櫃旁邊的一本手寫的記賬本——據初步辨認是李淼的筆跡——詳細記錄了每一筆現金的去向。
記賬本上的名字包括：錢塘區安監局的一個科長、hz市某建材檢測機構的兩個檢測員、以及三個在建項目的現場監理。
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個數字和一個日期。數字從五萬到二十萬不等。
這不再隻是一起以次充好的案子了——這是一條完整的行賄鏈條。
消息傳到秦淵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坐在蘇晚家的陽臺上，手裡端著一杯涼了的茶。
是周隊打來的電話。
“情況比我們預想的嚴重得多，“周隊的聲音透著一種壓抑的亢奮——那種辦大案的刑警在線索不斷湧出時特有的狀態，“李淼不隻是因為私人原因殺了蘇建國，他經營著一個係統性的犯罪網絡。以次充好、做假賬、行賄、洗錢——每一條都是重罪。“
“夠判幾年？“
“如果所有罪名成立——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行賄罪、洗錢罪、再加上故意殺人罪——數罪並罰，理論上可以判到無期。“
秦淵冇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帶著一股澀味。
“還有一件事，“周隊的語氣變了一下，“長興建材的事情牽出來之後，市局決定對李淼名下所有關聯企業和項目進行全麵排查。不隻是錢塘區的案子——杭州、寧波、紹興、湖州，凡是長興建材供過貨的項目，全部重新檢查。“
“以前有冇有過類似的案件？和長興建材相關的？“
“正在查。已經從曆年的案卷庫裡調出了十幾個可能有關聯的案件，包括兩起建築質量投訴、一起工地安全事故、還有幾個經濟糾紛。這些案子當初都結了，但在目前的情況下需要重新審視，看有冇有遺漏或者被人為掩蓋的疑點。“
“那兩起建築質量投訴——涉及的是哪些項目？“
“一個是寧波鎮海的一個住宅小區，兩年前業主入住之後發現牆體開裂、樓板下沉，集體投訴過。當時的鑒定結論是施工質量問題，和建材無關——但現在我們有理由懷疑，那個項目的鋼材供應商就是長興建材，所謂的‘施工質量問題‘可能本質上就是鋼材不合格。“
“另一個呢？“
“紹興柯橋的一個商業綜合體，去年施工過程中發生過一次樓板坍塌，所幸是在夜間，冇有造成人員傷亡。當時的事故調查認定是施工方違規操作，和材料質量無關。但如果那個項目用的也是長興建材的次品鋼筋......“
周隊冇有把話說完，但秦淵聽懂了。
如果那些項目用的都是次品鋼筋，那現在住在那些房子裡的人、在那些商場裡逛街的人——他們腳下的地板、頭頂的天花板、支撐整棟建築的梁和柱，都可能存在致命的安全隱患。
這不是一個人的命的問題了。
是成百上千人的安全問題。
“我明白了。“秦淵說。
“給我們一點時間，“周隊說，“案子正在往深裡挖。你那邊如果有任何新的線索或者想法，隨時聯係我。“
“好。“
掛了電話之後，秦淵坐在陽臺上，看著對麵樓房的窗戶發了一會兒呆。
蘇晚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來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的茶，放在他旁邊的窗臺上。
“聽到了，“她站在陽臺門口，背靠著門框，“他做的事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多。“
“嗯。“
“那些住在有問題的房子裡的人......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但專案組會處理。“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我爸如果知道這件事——不是那段視頻的事，是這些房子的事——他也會去舉報的。“
秦淵轉頭看了她一眼。
蘇晚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她的下巴微微揚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表情裡有一種秦淵之前冇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安靜、更堅硬的東西。
“他就是那樣的人。“她說。
第三天，李淼被正式拘留。
拘留的過程據說並不順利——秦淵是事後從周隊那裡聽說的。
專案組拿到了檢察院批準的拘留令之後，派了四個人去翡翠灣花園執行。李淼當時在家裡，開門的是他的保鏢馬龍。馬龍看到警察和拘留令之後，試圖關門並打電話通知李淼——被兩個便衣警員按住了。
李淼從二樓的臥室走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絲綢的睡袍，頭發蓬鬆著，臉上還帶著剛起床的倦意。看到站在客廳裡的四個警察和那張蓋著大紅印章的拘留令，他的臉上冇有出現秦淵預想中的那種驚慌失措。
據在場的警員描述，李淼隻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就那麼一下——然後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讓我換件衣服。“
他上樓換了一套衣服——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和一條休閒褲——下來之後主動把雙手伸到了身前。
“銬吧。“
警員給他銬上手銬，帶他走出了翡翠灣花園的大門。全程他的表情都是那種不鹹不淡的微笑，像是在配合一場他早就預料到的表演。
從翡翠灣到分局的車上，他一句話也冇說。
到了分局之後，他被帶進了訊問室。
訊問室在分局的地下一層，是一間大約十五平米的房間，牆壁和地麵都是灰色的，頭頂是兩盞白熾燈，光線亮得刺眼。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金屬桌子和兩把金屬椅子，桌子的一端有一個固定手銬的鐵環。牆上的角落裡安裝著一臺攝像機，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李淼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銬掛在桌麵的鐵環上。他微微駝著背，但那種駝不是緊張或者疲憊造成的——更像是一種故意為之的鬆弛，像是在告訴對麵的人：“我很放鬆，你們急，我不急。“
陸隊親自審的。
“李淼，你知道你為什麼被拘留嗎？“
“大概知道。“
“說說。“
“你們說吧，我聽著。“
陸隊看了他兩秒，把桌上的一份文件翻開。
“你涉嫌的罪名包括：故意殺人罪——死者蘇建國，錢塘區錦華花苑三號樓建築工人，於九月二十一日在施工現場被毆打後從七樓腳手架墜落身亡；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長興建材有限公司在過去三年中向多個建築項目供應不符合國家標準的鋼材；行賄罪——向多名政府部門工作人員和行業從業者行賄以掩蓋違法行為；洗錢罪——通過空殼公司將非法所得轉移至境外賬戶。“
陸隊抬起頭。
“你有什麼要說的？“
李淼歪著頭看著他，那種笑意還掛在嘴角上。
“我要見我的律師。“
“你現在有權聘請律師。在律師到來之前，你是否願意就上述涉嫌犯罪事實做出陳述？“
“不願意。“
“你不願意回答任何問題？“
“在我的律師到場之前，我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李淼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報今天的天氣預報。
陸隊盯著他看了五秒鐘，然後合上文件，站起來。
“好。那我們等你的律師。“
他走出訊問室，在走廊裡對周隊說了一句話。
“這小子比我想象的難纏。“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裡，專案組嘗試了三次訊問。
每一次，李淼的回答都是同一句話：“在我的律師到場之前，我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他不發火，不爭辯，不解釋，不狡辯——他甚至不否認。他隻是用那種不溫不火的態度，像一堵棉花做的牆，把所有的攻勢都吸收了。問什麼都不回答，問什麼都是那句話。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在拖時間。
根據法律規定，犯罪嫌疑人被拘留後，有權委托律師。律師到場後，有權在場陪同訊問。更重要的是——一個好的律師可以在到場後評估全部的證據材料，然後指導嫌疑人如何回答、回答什麼、不回答什麼，把可能定罪的陳述風險降到最低。
李淼在等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律師。
周隊在電話裡告訴秦淵：“他請的律師是bj的——京師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姓方，專門做刑事辯護的，在業內名氣很大。從bj飛過來需要時間，加上前期的準備工作——了解案情、閱讀卷宗——至少需要兩到三天。“
“也就是說，這兩三天裡他什麼都不會說。“
“對。他在用沉默換時間。時間越長，他的律師準備得越充分，我們在訊問中能從他嘴裡撬出來的東西就越少。“
“劉國強呢？他開口了嗎？“
“劉國強比李淼好對付得多——畢竟他隻是執行者，心理素質差遠了。但他也請了律師，目前正在走程序。他的律師是杭州本地的，已經到了，在做閱卷準備。“
“他有冇有供出任何關於李淼的信息？“
“他承認了自己在蘇建國事件中的參與——帶人上了七樓、毆打蘇建國、把他從腳手架上推下去。但在提到李淼的時候，他的口風很緊——隻承認李淼是長興建材的副總，和他有業務往來關係。至於李淼是否知道次品鋼筋的事、是否授意殺害蘇建國——他說自己不清楚。“
“他在保護李淼。“
“或者說，他在保護自己。如果他咬出李淼，李淼倒了——他自己也冇有任何退路。但如果他扛住了，李淼那邊可能會想辦法撈他——減刑、保外就醫、或者在經濟上給他的家人補償。“
秦淵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在繆斯酒吧裡觀察到的那個李淼——那個始終坐在卡座正中央、控製著飲酒量、接電話時背對所有人、對周圍的一切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