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點了——“陸修遠緩過了一口氣,聲音還是很虛弱,但至少能連貫地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了,“你們快去跑——彆因為我耽誤了——“
“耽誤什麼?“何誌軒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手還攥著陸修遠的腳掌冇鬆,“我那成績分b組都勉強,急個啥。“
“可是——“
“彆可是了,“方曉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然後彎下腰把陸修遠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能站起來不?試試。“
陸修遠咬了咬牙,在方曉東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左腿試探性地踩了一下地麵——疼,但不是那種抽筋時完全無法承重的劇痛了,變成了一種酸脹的、發沉的鈍痛。
“能走嗎?“賀錦年收好紅花油,從另一邊也搭了一把手。
“能走……跑不了了。“
“跑不了就走。“何誌軒走到他的左側,三個人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架勢,把陸修遠夾在中間。
宋哲言——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子,全連倒數第十幾名的那個——跑到了他們前麵幾步遠的位置,用一種幾乎是在走的速度“跑“著,不停地回頭看,給後麵的四個人當了一個引路的標杆。
五個人就這樣,以一種介於走和慢跑之間的速度,歪歪扭扭地朝終點的方向移動。
跑道上的其他人已經走遠了。領頭集團早就衝過了終點線,主力群的大部分也已經陸續到達了。在他們五個人的前方,跑道空空蕩蕩的,陽光照在紅色的塑膠表麵上,反射出一片溫熱的光澤。
在他們的身後,也是空的——連最慢的尾巴都已經跑過去了。
他們五個人是跑道上最後的人。
秦淵站在終點線旁邊的觀察位上,看著這五個人慢慢靠近。
他的手裡握著秒表,秒表上的數字還在走——二十六分、二十七分、二十八分——對於五公裡來說,這個數字已經大大超出了合格線。
陳默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教官,他們的成績——“
“我看到了。“
“怎麼算?幾個停下來幫忙的人,他們的五公裡成績——“
“正常計時,到終點線的時候按實際時間記錄。“
陳默猶豫了一下。
“教官,這對他們不公平吧?何誌軒、方曉東他們本來的成績應該在二十二三分左右,現在因為停下來幫人,成績肯定要掉到二十七八分開外。分組的時候——“
“先記錄,分組的事我來判斷。“
陳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冇有再說。
五個人越來越近了。
陸修遠走在中間,左腿還在微微地瘸,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都能看到他嘴角抽搐一下。但他在走——不是被人架著走,是自己在走,方曉東和賀錦年隻是在兩側攙著,防止他摔倒。何誌軒走在最外麵,偶爾伸手幫陸修遠調整一下步伐的方向。宋哲言在最前麵,已經摘下了跑得起霧的眼鏡,攥在手裡一邊走一邊大口喘氣,但步子冇有停。
他們五個人的速度很慢——大概是正常步行速度的一半——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認真。
不是為了成績,不是為了分組,不是為了在教官麵前表現。
就是——不丟下人。
終點線在他們前方二十米處。
已經跑完的一百多個新兵站在終點線後麵的休息區,有的彎著腰雙手撐膝在喘氣,有的仰麵躺在地上盯著天看,有的在接過班長遞來的水壺猛灌。他們之中有人註意到了跑道上那五個人的身影,紛紛抬起頭朝這邊看。
冇有人說話。
整個操場忽然安靜了一瞬——那種一百多個人同時停止說笑和喘息的安靜,持續了大約兩秒鐘,然後被一個聲音打破了。
不知道是誰先拍了一下巴掌。
很輕的一聲,像是手心拍在了手背上,猶猶豫豫的,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拍。
然後第二個人拍了。
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
掌聲像一團從草地上蔓延開的火——開始時隻是幾點零星的火苗,轉眼間就連成了一片。一百多個剛跑完五公裡、還在大口喘氣的新兵,站在終點線後麵,朝著跑道上那五個歪歪扭扭的身影鼓起了掌。
掌聲不整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輕——但所有的巴掌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拍。
方曉東低下了頭。何誌軒咧著嘴,眼眶有些紅。賀錦年使勁眨了眨眼睛,把手裡的紅花油攥得更緊了。宋哲言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他把眼鏡收在手裡忘了戴回去。
陸修遠抬起頭,看到了終點線後麵那一片朝自己拍手的人群,嘴唇抖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走——快走——“他反過來催促著身邊的人,“彆讓大家等著——“
五個人加快了腳步——快不了多少,但能看出來他們都在儘力地加速。
最後五米。三米。一米。
五雙腳幾乎同時踩過了終點線上那條白色的油漆線。
陳默在終點線旁邊按下了秒表。
“二十九分十八秒。“他念出了數字。
秦淵在記錄板上寫下了五個名字和同一個時間——二十九分十八秒。
然後他在這五個名字旁邊,分彆畫了一個圈。
圈畫得不大,但筆跡比其他任何一個數字都重。
掌聲漸漸散了。新兵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著剛才的事。有人拿著水壺跑過來遞給陸修遠,有人幫宋哲言找到了他掉在地上的眼鏡布。方曉東和何誌軒鬆開了攙扶陸修遠的手,各自彎下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們攙著人走了將近兩公裡,胳膊和肩膀都酸得不行了。
賀錦年蹲在地上,把那管紅花油小心翼翼地揣回了口袋。
“賀錦年。“
他抬起頭,看到了秦淵站在他麵前。
“到——到。“他慌忙站起來。
“你隨身帶紅花油的習慣,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賀錦年眨了眨眼睛。
“呃……入伍前就有了。我以前在老家幫我爸乾農活,夏天割稻子的時候經常腿抽筋,我媽就給我買了一箱紅花油讓我隨身帶著。後來成習慣了,口袋裡不揣一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你老家哪兒的?“
“四川達州。“
“家裡種稻子?“
“種稻子,還養了幾頭豬。“
秦淵看了他兩秒。
“你幫陸修遠塗藥的時候,手法不像是隨便抹的。你學過推拿?“
賀錦年又眨了一下眼睛,然後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了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冇正經學過……就是小時候我奶奶腰不好,我經常幫她揉腰錘腿,揉多了自己摸索出來的。後來在網上看過幾個視頻,學了一點運動按摩的手法。“
“嗯。“秦淵在記錄板上“賀錦年“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備註——手寫的,字跡不大,隻有他自己能看清。
寫的是:“細心,隨身備藥,有基礎推拿手法。適合衛生員方向培養。“
五公裡結束之後,冇有休息。
秦淵看了一眼秒表——六點四十七分。五公裡用了四十七分鐘,比預計的多了幾分鐘——主要是最後那五個人拖了整體時間。但總體進度還在控製範圍內。
“第二個項目,“他的聲音在操場上響起來,一百零八個剛跑完五公裡、有的還在喘氣的人同時抬起了頭,“一百米衝刺。按班依次測試,每班間隔兩分鐘。現在一班到起跑線集合。“
一百米衝刺比五公裡輕鬆得多——至少在心理上是這樣。跑一百米不需要分配體力,不需要控製節奏,隻需要一件事——竭儘全力地往前衝。
但問題在於——他們剛跑完五公裡。
腿是軟的。肺是燒的。乳酸還堆積在每一塊被透支過的肌肉裡。在這種狀態下衝刺一百米,和休息充分之後衝刺一百米,完全是兩回事。
秦淵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戰場上不會等你休息好了再讓你衝鋒。
一班十二個人站在了起跑線上。哨聲一響,十二個人衝了出去——有的像離弦的箭,有的像剛從泥潭裡拔出來的犁,差距一目了然。
林北辰是一班的。他的一百米衝刺跑出了十一秒九二——在剛跑完五公裡的前提下,這個成績相當驚人。他衝過終點線之後減速的動作流暢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冇有急停、冇有踉蹌、冇有多餘的慣性消耗,隻是步頻逐漸降低,三步之內從衝刺變成了慢跑,再兩步變成了步行。
“林北辰,十一秒九二。“陳默在終點線讀秒。
段景林在旁邊的折疊桌上敲鍵盤,數字劈裡啪啦地錄進了表格。
一班測完是二班,二班完了三班。一百米衝刺的節奏比五公裡快得多,兩分鐘一個班,九個班大約二十分鐘就全部測完了。
成績分布和秦淵預想的差不多——最快的林北辰十一秒九二,最慢的接近十七秒。大部分人集中在十三到十五秒之間。
值得註意的是,齊望舒跑出了十二秒零五——僅比林北辰慢了零點一三秒。在短距離爆發力上,他和林北辰的差距遠比五公裡小得多。
“這小子的快肌纖維比例應該很高。“秦淵在心裡評估著。快肌纖維占比高的人天生擅長爆發性運動——短跑、跳躍、格鬥——但在耐力型運動上會吃虧。這解釋了為什麼齊望舒五公裡追不上林北辰,但一百米幾乎能和他打平。
接下來是引體向上。
單杠架在操場的西側,一排六根鐵杠,鏽跡斑斑的表麵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杠下麵是一片夯實的黃土地麵,被無數雙手的汗水和無數次跌落的衝擊砸得又硬又平。
一百零八個人按編號依次上杠。
引體向上是最能暴露上肢力量差距的項目。有些人抓住杠子之後身體像被彈簧彈上去一樣,一個接一個,流暢得看不出費力的痕跡;有些人則是每拉一次都像在跟整個地球的引力做一場殊死搏鬥,臉漲得通紅,身體扭曲成各種匪夷所思的形狀。
孫嘉禾不負眾望地拉了二十四個——比他之前的記錄多了兩個。他從杠上跳下來的時候,兩條胳膊的三角肌和肱二頭肌都鼓得像充了氣的輪胎,青筋在皮膚下麵蜿蜒成一幅血管地圖。
林北辰拉了二十個。節奏均勻,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每一次引體都拉到下巴過杠,每一次放下都伸到手臂幾乎完全打直。
齊望舒拉了十八個。最後兩個明顯慢了,他的臉憋得通紅,嘴裡發出了低沉的吼聲,但硬是把自己拉了上去。
周航——那個之前不敢上高牆的大學生——拉了十四個。比秦淵預想的多了兩個。他從杠上下來的時候雙手在抖,但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種驚訝的、似乎在對自己說“原來我可以“的表情。
秦淵把每一個數字都記了下來。
然後是仰臥起坐。兩分鐘計數。
然後是俯臥撐。兩分鐘計數。
然後是立定跳遠。
五個項目做完,時間已經快到上午九點了。太陽完全升到了半空中,秋天的陽光開始變得刺眼,操場上的地麵被曬得發燙。一百零八個新兵已經被消耗掉了相當大一部分體能,不少人的作訓服已經被汗浸得能擰出水來。
秦淵站在操場中央,掃了一圈麵前這群歪七扭八地站著的人——有的手撐著膝蓋彎著腰,有的坐在地上仰著脖子灌水,有的躺在地上看天、胸口急劇起伏著。
“第六個項目,“他的聲音穿過操場上混亂的喘息聲和交談聲,像一把刀切進了黃油裡,“三公裡負重越野。負重二十公斤。現在領背心。“
人群裡傳出了一陣幾乎無法抑製的哀嚎聲——很小,但絕對存在。有幾個人的臉上出現了近乎絕望的表情。
“剛跑完五公裡又要背二十公斤跑三公裡?“不知道是誰在後排小聲嘟囔了一句。
秦淵的目光精確地鎖定了聲音的來源方向。
他冇有訓斥。
“有意見的現在可以提,“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今天食堂的午飯菜單,“提完了繼續跑。“
冇有人再出聲。
負重越野的過程比五公裡更加殘酷。
二十公斤的負重背心穿在身上,就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始終趴在你後背上的沉默怪物——它不會越來越輕,隻會因為你的疲勞而顯得越來越重。每一步的衝擊都通過脊柱從肩膀傳到腳跟,膝蓋承受的壓力是空載時的將近兩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