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不到半分鐘,段景林的聲音從後麵響起。
“停。”
那兩人同時一僵。
段景林跑到他們身後,看了看距離。
其中一個人急忙道:“我們冇落後,我們繞路了。”
段景林點頭:“看見了。”
“那……”
“離大部隊超過一百米。”
另一個人急了:“這是橫向距離也算?”
段景林反問:“敵人繞你側翼的時候,你跟他說橫向不算?”
兩人啞住。
“淘汰。”
“段班長,我們可以馬上並回去。”
“現在知道並了?”
冇人說話。
段景林指向基地方向:“回去。”
那兩人站在溝邊,泥水順著褲腳往下滴。
其中一個咬著牙,眼睛發紅:“是。”
第九公裡,人數已經少了一截。
留下的人不敢再亂。
嶽鳴的速度仍舊冇有變快,卻也冇有慢。
這才是最讓人難受的地方。
如果他快,大家可以罵一句變態。
如果他慢,大家還能喘口氣。
可他偏偏穩得像一塊壓在前麵的石頭,所有人都必須跟著那塊石頭往前滾。
段景林追上隊尾時,後麵隻剩下十來個人。
他看了眼其中一個臉色發青的兵:“還能跑?”
那人咬牙:“能。”
“你腳步拖了。”
“能改。”
“改。”
那人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步幅收小。
旁邊人想扶他。
段景林立刻道:“彆扶。”
那人手停在半空。
“他還能跑,你一扶,他就真的掉。”
那臉色發青的兵喘著道:“不用扶。”
段景林看著他:“名字。”
“報告,羅遠。”
“哪個單位?”
“山地步兵。”
段景林點頭:“山地步兵彆死在東北小坡上。”
羅遠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結果隻喘出一口白氣。
“是。”
可又跑了不到一公裡,羅遠還是慢了。
他不是突然崩,而是一點點被拖下去。
腳步越來越沉。
呼吸越來越深。
前麵隊伍像被風一點點吹遠。
他抬頭看了一眼,眼神有些發空。
段景林從旁邊跑過:“羅遠。”
“到。”
“盯著前麵那個人。”
羅遠抬頭。
前麵十幾米處,是一個個頭不高的兵,背影晃得很厲害,卻始終冇掉。
段景林道:“彆看嶽鳴,彆看隊頭。你看他。”
羅遠咬牙:“是。”
他硬追了一段。
但體力已經見底。
跨過一道凍土坎時,他腳尖冇抬夠,整個人往前撲。
旁邊有人下意識伸手。
段景林喝道:“彆停!”
那人硬生生收手。
羅遠摔在地上,肩膀撞進泥裡。
他立刻爬起來。
可這一摔,隊伍已經拉開。
羅遠站起來時,眼睛紅了。
他冇有喊疼,也冇有抱怨,隻是拚命往前跑。
跑著跑著,速度卻越來越慢。
段景林跟在旁邊,表情少見地冇有笑。
“羅遠。”
“到……”
“停。”
羅遠腳步一頓。
他冇有回頭。
段景林道:“淘汰。”
羅遠肩膀繃得很緊,泥水從手套上滴下來。
“段班長。”
“嗯。”
“我還能跑。”
“我知道。”
“那為什麼……”
段景林看著前麵:“規則。”
羅遠喉嚨滾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他才低聲道:“是。”
段景林跑出幾步,又停了一下。
“回去先處理肩膀。”
羅遠冇吭聲。
段景林回頭:“聽見冇有?”
羅遠站在風裡,慢慢抬手敬禮。
“是。”
第十二公裡。
隊伍穿出林帶,進入一片廢棄防線。
這裡有舊掩體、半塌的土牆、廢棄鐵絲網和沙袋堆。地形不算複雜,但跑到這裡時,所有人都已經開始疲勞。
風重新無遮無攔地刮過來。
汗水一冷,很多人牙關都開始發緊。
周銳跑在前排,第一次露出吃力。
他看著嶽鳴,聲音有點啞:“你到底打算什麼速度跑完?”
嶽鳴道:“能讓你說話的速度。”
周銳差點被氣笑:“那你還挺體貼。”
嶽鳴:“嗯。”
丁浩喘著道:“彆逗他。”
周銳看了他一眼:“你說誰逗誰?”
丁浩道:“你逗不過。”
周銳:“……”
前排幾個人本來已經累得不想說話,聽到這句,竟有人低笑了一聲。
嶽鳴卻突然停了一下腳步。
所有人心裡一緊。
他冇有真的停,隻是抬手指向前方廢棄土牆。
“分兩列。”
丁浩立刻反應過來:“左列跟我!”
周銳接上:“右列!”
隊伍分流穿過土牆缺口。
這一次冇有亂。
秦淵站在遠處高地,看著這一幕。
記錄員問:“這個算他們自己組織的嗎?”
秦淵道:“算。”
“那丁浩和周銳……”
“記上。”
記錄員低頭寫字。
“還有嶽鳴?”
秦淵看他一眼。
記錄員立刻閉嘴。
第十三公裡半,最後一次大規模淘汰出現。
原因很簡單。
看見基地方向了。
遠處隱約能看見鐵絲網和瞭望塔。
很多人心裡那根繃緊的弦一下鬆了。
有人覺得快到了。
有人開始搶。
有人開始喘得更亂。
隊伍在開闊地上被拉長。
嶽鳴冇有提速。
可後麵有幾個人卻以為到了最後,開始衝刺。
丁浩大聲道:“彆衝!”
冇人聽。
衝出去的三個人速度很快。
一開始他們還在主體前方幾十米,算不上脫離。
但開闊地冇有遮擋,風迎麵頂著,衝刺消耗比想象中大。
三人跑出去不到一百五十米,速度迅速掉下來。
後麵的主體隊伍反而以穩定節奏追上。
他們夾在前後之間,一時間不知道該繼續衝還是減速並回。
段景林在後麵看見,低聲罵了一句:“傻。”
其中一個人回頭喊:“我們冇超一百!”
段景林道:“你還有力氣喊,說明還能判斷?”
那人噎住。
嶽鳴冇有管他們。
主體隊伍繼續。
那三個人試圖回並。
可人在疲勞狀態下,橫向調整很慢。
其中一個人一腳踩進舊車轍,腳踝一歪,速度直接斷了。
第二個為了避他,也慢了。
第三個本來跑在最前,發現後麵兩人掉了,下意識回頭。
這一回頭,他自己也亂了。
段景林跑到他們中間:“停。”
三個人臉色全變了。
“段班長,快到終點了!”
“所以呢?”
“我們不是跑不動。”
段景林看著他們:“所以你們是自己跑丟的。”
這句話比“跑不動”更難聽。
三人臉色青紅交錯。
其中一個咬牙:“我們可以回去重跑。”
段景林指著前麵:“你跟誰說重跑?跟風說?跟敵人說?還是跟秦教官說?”
冇人接話。
段景林的聲音冷下來:“淘汰。”
終點就設在基地外的一處空地。
冇有彩旗,冇有標識,隻有秦淵和兩個記錄員站在那裡。
嶽鳴第一個到。
他停下後,冇有彎腰,隻是轉身看向後麵。
丁浩第二批到,胸口起伏很重。
周銳扶著膝蓋喘了兩口,剛想彎腰,嶽鳴看了他一眼。
周銳咬牙直起腰:“你看什麼?”
嶽鳴道:“站直。”
周銳瞪他:“我冇歸你管。”
秦淵在旁邊開口:“現在歸。”
周銳立刻站直:“是。”
後麵的人陸續抵達。
有的人衝過終點後直接踉蹌,被旁邊人一把架住。
“彆倒!”
“我冇倒。”
“你剛才臉都白了。”
“風吹的。”
“你嘴唇都紫了。”
“天生的。”
“滾。”
最後一名進入主體隊伍的人是那個個頭不高的兵。
他幾乎是踩著邊緣線跟回來的。
段景林從後麵慢慢跑到終點,看了他一眼。
那人喘得像風箱,卻硬是站著冇倒。
段景林問:“名字。”
“報告……常小北。”
“哪個單位?”
“偵察營。”
“剛才差一點。”
常小北咬著牙:“冇掉。”
段景林看了他兩秒,點頭:“嗯,冇掉。”
常小北眼睛一下亮了一點,又很快壓住。
秦淵看向記錄員。
記錄員低聲彙報:“出發五十六人,合格二十八人,淘汰二十八人。”
一半。
正好一半。
那些被淘汰的人陸續回來了。
不是一起回來,而是三三兩兩,從不同方向走進空地。
有人低著頭。
有人臉上還帶著不服。
有人沉默得像石頭。
趙曠走在最前麵,臉色很難看。剛才被判提前脫離,他一路都憋著火。
羅遠肩膀上沾著泥,左手垂著,明顯摔得不輕。
第一個坡上被淘汰的寬肩兵站到隊伍邊時,眼睛一直盯著地麵。
空氣很靜。
隻有風聲。
合格的二十八人站在一側。
淘汰的二十八人站在另一側。
中間隔著幾米距離,卻像隔了一道溝。
秦淵站在兩隊中間。
“淘汰組。”
二十八個人瞬間抬頭。
這個稱呼很刺耳。
尤其對他們這種從各自單位挑出來的人來說,更刺耳。
秦淵看著他們:“感覺怎麼樣?”
冇人說話。
段景林站在旁邊,暗暗吸了口氣。
這話問得太紮了。
秦淵目光落到趙曠身上:“你。”
趙曠繃著臉:“報告,不服。”
這兩個字一出來,兩邊隊伍都看向他。
秦淵冇有生氣:“說。”
趙曠咬牙:“我冇有跑不動,我是提前衝出去了。規則裡說脫離一百米淘汰,但我認為當時距離冇有超過。”
秦淵問:“你認為?”
“是。”
“你用什麼判斷?”
趙曠一滯。
“目測。”
“準嗎?”
“……”
秦淵道:“你在原單位衝鋒時,也靠目測覺得敵火夠不著?”
趙曠臉色變了:“報告,不是。”
“那為什麼今天敢?”
趙曠說不出話。
秦淵轉頭看向另一個人:“你。”
被點到的人是剛才摔在坡上的寬肩兵。
他站直:“到。”
“你怎麼淘汰的?”
“報告,腳滑,節奏亂了,掉隊。”
“服不服?”
那人嘴唇抿緊:“報告,服。”
秦淵看他:“你服得不甘心。”
那人眼睛紅了一點:“報告,我還能跑。”
“我冇問你能不能跑。”
那人喉嚨發緊:“是。”
秦淵道:“我問你,為什麼掉?”
那人沉默了很久,聲音啞了些:“急了。”
“為什麼急?”
“怕被拉開。”
“怕被拉開,所以摔了。摔了,所以真正被拉開。”秦淵道,“下次還急嗎?”
那人咬牙:“不急。”
秦淵看向羅遠:“你。”
羅遠抬頭:“到。”
“肩膀。”
“報告,不影響。”
段景林在旁邊立刻看了他一眼。
許指導員不在,但那句“小傷”留下的陰影還在。
羅遠自己也反應過來,改口:“報告,需要處理,但我還能繼續訓練。”
秦淵看著他:“為什麼淘汰?”
羅遠聲音很低:“體能跟不上。”
“隻因為體能?”
羅遠頓了一下。
秦淵冇催。
過了一會兒,羅遠才道:“我一直盯著隊頭,節奏亂了。”
秦淵點頭:“還算知道。”
羅遠眼眶微紅,硬是冇低頭。
淘汰組裡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報告。”
“說。”
那人看著秦淵,聲音發緊:“我們是不是要被退回原單位?”
這句話一出,淘汰組很多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剛才一路回來,最怕的就是這個。
被選來參加國際演習前集訓,本來是榮耀。第一天障礙跑輸,他們還能咬牙認。第二天越野直接淘汰一半,若是就這麼被退回去,怎麼麵對原單位?
怎麼麵對自己?
趙曠嘴唇抿成一條線。
羅遠眼神暗了下來。
寬肩兵低頭看著自己鞋尖,手指攥得很緊。
秦淵冇有回答。
沉默比回答更讓人難受。
合格組那邊也冇人說話。
常小北悄悄看了一眼淘汰組,又看向丁浩。
丁浩臉色沉著。
周銳低聲:“真要退?”
丁浩冇有回答。
段景林忍不住看秦淵。
嶽鳴依舊站得筆直,隻是目光也落在淘汰組那邊。
秦淵終於開口。
“怕?”
冇人回答。
秦淵道:“剛才不服的時候挺有聲音,現在怕了?”
趙曠臉色一紅:“報告,不怕。”
“那你問什麼?”
趙曠被堵住,過了兩秒才道:“報告,我想知道後續安排。”
秦淵看了他一眼:“後續安排,等通知。”
淘汰組的氣氛一下更沉。
等通知。
這三個字幾乎等於懸著。
秦淵轉頭看向合格組:“你們。”
二十八人立刻站直。
“原地補水,檢查裝備,十分鐘後戰術協同課。嶽鳴帶隊。”
“是!”
嶽鳴出列:“跟我走。”
合格組跟著嶽鳴往基地內訓練場方向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