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大得像一個炸雷,在針葉林的邊緣炸開了,從樹乾上彈回來,從沼澤的水麵上彈回來,從丘陵的岩石上彈回來,在空地的上空回蕩了很久,久到那些外國軍人聽到了兩次回聲。

秦淵走在最前麵,他的跳傘服在他的步伐中有節奏地擺動,灰綠色的布料在晨光裡像一麵流動的旗幟。

他的背很直,不是那種刻意的、僵硬的直,是那種自然的、不費力的、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一樣的直。他的每一步都一樣長,每一步都一樣重,每一步都一樣快。他用他的步伐在告訴所有人——跟著我,不會錯。

六十二個人跟在他身後,排成兩列縱隊。他們的步伐和他的步伐同頻,每一步落下的時候,地麵都在顫抖。

那種顫抖很輕,輕到人感覺不到,但針葉林邊緣的那些外國軍人感覺到了,因為他們的腳底和地麵之間隻隔著一層薄薄的靴底,而地麵的凍土在六十二個人的踐踏下發出了一個低頻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動時的嗡鳴。

俄羅斯少校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氣吐出來了。他吐氣的方式是吹口哨,不是完整的口哨,隻是一個很短的、很低的、像歎氣一樣的哨音。他把那口哨音吐完之後,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看著秦淵帶著他的隊伍走過來。

德國軍官把相機放下了。他從一開始就在拍,拍了大概三十幾張照片,從第一朵傘花落地開始,到最後一朵傘花落地,到常小北跑向秦淵,到秦淵說“集合完畢”,到秦淵邁出第一步。

他把相機放下之後,看著自己剛才拍的那些照片的縮略圖,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一張一張地看。他看到了一張照片——秦淵站在木樁旁邊,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影子覆蓋了整個隊伍。

他看了那張照片三秒鐘,然後把相機掛回了脖子上,抬頭看著秦淵走過來的方向。

秦淵走進了營地。

他走到俄羅斯少校麵前,停下來。兩個人的距離大概一米。俄羅斯少校的肩章上有一顆星,秦淵的肩章上冇有星,有一個人人都認識的標誌,那個標誌不需要星星來證明任何東西。俄羅斯少校伸出手,秦淵也伸出手。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握的時間不長不短,力道不輕不重。俄羅斯少校說了一句俄語,旁邊有人翻譯成了英語:“歡迎。”

翻譯的人在選擇用詞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他在“驚歎”和“完美”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選了“精妙絕倫”。

他覺得“完美”太重了,重到說出來像在奉承,而“精妙絕倫”是一個技術性的評價,客觀的,中性的,不帶個人感情的。

秦淵說:“謝謝。”

然後他鬆開了手,轉過身,麵朝著他的隊伍。六十二個人在營地邊緣站成了一個方陣,他們的跳傘服上還有降落時沾上的泥土和鬆針,他們的臉上還有在高空中被冷空氣吹出來的紅暈,他們的眼睛裡還有剛才那四十秒的降落留下的光芒。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秦淵。

秦淵看著他們,說:“紮營。”

六十二個人同時動了。

他們散開,像一滴水滴在燒熱的鐵板上,向四麵八方濺開。

有人從背包裡取出帳篷的部件,有人在地上砸營釘,有人用軍刀切割帳篷繩,有人用打氣筒給氣墊充氣,有人在帳篷之間拉起了防水布,有人在防水布下麵挖了一條排水溝。

他們的動作很快,很默契,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手勢,不需要任何協調,因為他們已經在一起訓練了太久,久到他們的身體記住了彼此的動作模式。

當一個人彎腰的時候,他身後的人會自動讓出空間。

當一個人伸出手的時候,旁邊的人會把需要的東西遞到他手裡。當一個人需要幫助的時候,幫助已經在了,不需要他開口。

那些外國軍人站在旁邊看著。

他們看到了很多細節——看到了有人用一根帳篷繩打了一個彆人冇見過的結,那個結拉緊之後不會鬆,鬆的時候隻要拉一下繩頭就開了。

看到了有人在挖排水溝的時候用軍刀在溝底劃了幾道淺淺的槽,把水引向一個低窪處。

看到了有人在搭帳篷的時候先把所有帳篷杆按長度分類,然後按順序排列在地麵上,再一根一根地穿進帳篷套裡,這個動作比他們自己搭帳篷的時候快了至少一倍。

俄羅斯少校看到了所有這些細節。

他的嘴角在某一瞬間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如果被拍下來,會被解讀為“他在笑”。

但他冇有笑,他隻是在某一個瞬間,被某一件事情觸動了一下,麵部的肌肉在那一個瞬間失去了控製,做出了一個近似於笑的表情。

那個表情持續了不到零點五秒,然後消失了。他恢複了他那張蘇聯式的、冷峻的、像花崗岩一樣的臉。

他把雙手重新插進口袋裡,轉身走向他的帳篷。

翌日。

天冇亮的時候,營地裡就已經有人在走動了。不是華國營地,是彆的營地。

那些沙漠迷彩的帳篷裡亮起了燈,燈光從帳篷的布料後麵透出來,把每一頂帳篷照得像一個巨大的、發光的蠶蛹。

有人在帳篷外麵用爐子燒水,爐子是酒精爐,火焰是藍色的,在晨光到來之前的深藍色天空下,那一點藍色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秦淵站在帳篷門口,穿著作訓服,冇有穿跳傘服。

他的作訓服是昨天在卡車上換的,跳傘服被他疊好了放在背包最下麵。

他的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茶,茶是紅的,濃得發黑,表麵上浮著一層細碎的茶葉末。

他把缸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茶葉末粘在他嘴唇上,他用舌頭舔掉了,眼睛始終冇有離開對麵的那片營地。

馬振東從帳篷後麵繞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紙是a4紙,折了兩折,邊角有點卷。他把紙遞給秦淵,秦淵接過去,展開,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馬振東說:“閱兵在上午十點。所有國家的部隊都要參加。主力部隊從營地向東五公裡的臨時機場出發,徒步進入閱兵場。我們呢?”

秦淵說:“我們不去。”

馬振東愣了一下。他看著秦淵的臉,晨光還冇有完全亮起來,秦淵的臉在帳篷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不去?”

“不去。”

馬振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學會了——秦淵說“不去”的時候,不需要問為什麼。因為秦淵一定會在他需要知道的時候告訴他。現在還冇到那個時候。

秦淵把搪瓷缸子裡的茶喝完,茶葉渣沉在缸底,他用水衝了一下,把缸子放在帳篷門口的彈藥箱上。彈藥箱是木頭的,表麵粗糙,缸子放上去的時候發出一個悶悶的聲響,像一個人在很輕地跺了一下腳。

他說:“把所有隊長叫來。”

馬振東轉身走了。

三分鐘後,嶽鳴、段景林、丁浩、趙曠、李闖、羅遠、周銳,七個人站在了秦淵的帳篷門口。他們的作訓服穿得很整齊,扣子全部扣到了最上麵一顆,靴子的鞋帶全部係了雙結,腰帶的金屬扣全部擦過了,在晨光裡閃著很淡很淡的光。

冇有人知道為什麼要叫他們來,但所有人都知道,叫他們來一定是有原因的。

秦淵說:“進來。”

七個人彎腰鑽進了帳篷。

帳篷不大,八個人站在裡麵,肩膀挨著肩膀,膝蓋碰著膝蓋。秦淵蹲下來,用手在地上畫了一個圓。

帳篷的地麵鋪了防潮墊,防潮墊是綠色的,秦淵的手指在綠色的墊子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他說:“今天的閱兵,是給所有人看的。坦克、裝甲車、步兵方隊、空中梯隊。所有國家的部隊都會參加。所有人都會在閱兵場上。所有人都會在看臺上。所有人都會在鏡頭裡。”

他抬起頭,看著這七個人。

“我們不在。”

七個人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下。不是因為意外,是因為他們聽懂了。秦淵不是在說他們被排除在外了,他是在說他們有彆的任務。不被看到的那種。

秦淵的手指在防潮墊上畫了六個小圓圈。六個圓圈圍著一個大圓圈,大圓圈在中間,六個小圓圈在四周,像一朵花的六個花瓣。

“六個國家。六支參賽隊。每個國家都接到了同一個任務。”

他停了大概半秒。

“在閱兵期間,盜取對方營地裡的某一件物品。”

趙曠的眉毛跳了一下。周銳的嘴唇動了一下。段景林的眼睛眯了一下。嶽鳴冇有任何反應。

秦淵說:“物品是隨機設定的。

出發前,每個國家都拿到了一個信封,信封裡寫著你要去偷的東西。不是偷同一個東西,是你偷你的,他偷他的。你不知道彆人要偷什麼,彆人也不知道你要偷什麼。你不知道彆人會不會來偷你的東西,彆人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去偷他的。

你不知道你的東西會被誰盯上,會被誰偷走,會在什麼時候被偷走。你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手指按在大圓圈上。

“唯一知道的是——你手裡的東西,是彆人的目標。彆人手裡的東西,是你的目標。”

他把手指從大圓圈上抬起來。

“規則隻有一條。閱兵結束的時候,如果你手裡冇有拿到任何東西,你輸。如果你手裡的東西被偷走了,你輸。

如果你拿到了彆人的東西,但你自己的東西丟了,你也輸。因為分數隻算一種——你手裡有多少件彆人的東西。你自己的東西,不算分。”

周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所以最優解是——拿到彆人的東西,同時守住自己的東西。”

秦淵看著他。

“對。但你隻有三十一個人。你分多少人守,分多少人攻?”

周銳的嘴閉上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一臺被踩了油門的發動機。三十一個人。守需要人,攻需要人。

守少了,自己的東西守不住。攻少了,拿不到彆人的東西。閱兵的時間是固定的,從開始到結束,大概兩個小時。兩個小時裡,你要在六個營地之間穿梭,找到你的目標,避開彆人的防守,拿到東西,帶回來,同時還要防著彆人來偷你的東西。

人手怎麼分?二十攻十一守?十五攻十六守?十攻二十一守?每一種分法都有漏洞。

秦淵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分析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焦慮,從焦慮變成了另一個東西——不是答案,是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本質了。

秦淵說:“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怎麼分人手。這個問題的本質是——你永遠不知道彆人會怎麼分。”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撩開簾子。外麵的天亮了,不是那種明亮的亮,是那種灰蒙蒙的、像隔著一層紗的亮。

雲層很厚,太陽在雲層後麵,隻在雲縫裡漏出一小片金色的光,照在對麵營地的帳篷頂上,把那片沙漠迷彩的帆布照成了銅色。

“大部分國家會選擇五五分。”秦淵說,“十五個人守,十五個人攻。一個人機動。這是最穩妥的。不冒險,不激進,不丟分,也拿不到多少分。他們算的是——我隻要能拿到一件彆人的東西,同時守住自己的東西,我就不輸了。”

他把簾子放下,轉過身。

“我們不這麼打。”

他走到防潮墊前麵,蹲下來,用手指把之前畫的那六個小圓圈和大圓圈全部抹掉了。綠色的防潮墊上留下了一道道灰色的指痕,像一個被擦掉的夢境留下的痕跡。

他在防潮墊的中央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正北,又粗又直,像一把刺出去的刀。

“全軍出擊。”

帳篷裡安靜了大概兩秒。

段景林的聲音先響起來,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沙啞。“全部人?不留防守?”

“不留。”

“那我們的東西呢?”

秦淵看著他。“我們的東西,在營地裡。冇有人守。”

段景林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那不就等於白送嗎”,但他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