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方隊第一個通過檢閱臺。八輛主戰坦克排成兩列,履帶碾壓在閱兵道的碎石路麵上,發出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打雷一樣的轟鳴。

炮塔上的旗幟在風中展開,旗幟的顏色和坦克的塗裝在陽光下形成強烈的對比,像一塊被釘在鋼鐵上的布。揚起的灰塵從履帶後麵升起來,在閱兵道的上方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土黃色的煙帶,像一個巨大的尾巴拖在坦克的後麵。

裝甲車方隊跟在坦克後麵。輪式裝甲車的聲音和履帶式的不一樣,輪式的聲音更高,更尖銳,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你的耳邊飛。車頂上的機槍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那光從檢閱臺上掃過去,掃過所有人的臉,像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手指在所有人的臉上指了一下。

然後是步兵方隊。深綠色的作訓服,黑色的靴子,白色的手套,鋼盔的下頦帶係得緊緊的,把每一個人的下巴勒出一道紅印。

他們的步伐是一樣的,每一步的幅度是一樣的,每一步的高度是一樣的,每一步落地的時間是一樣的。他們的腳步砸在碎石路麵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像心臟跳動一樣的聲響。咚,咚,咚,咚。檢閱臺上的觀眾不自覺地跟著這個節奏點起了頭。

不是他們想點,是那個節奏太強了,強到你的身體會自動跟著它走。

方隊一個接一個地通過檢閱臺。每個方隊都有自己的顏色,自己的步伐,自己的節奏。

深綠色的,卡其色的,淺綠色的,藏青色的,黑色的。有的步伐快,有的步伐慢,有的步伐重,有的步伐輕。有的方隊隻有十幾個人,有的方隊有上百個人。

有的方隊走得整整齊齊,像刀切出來的一樣。有的方隊走得不太整齊,像鋸子鋸出來的。

華國的主力部隊方隊通過檢閱臺的時候,是十點四十一分。一百二十個人,六列橫隊,每列二十個人。他們的步伐比前麵的方隊都快,不是更快,是更利落。

每一步落地之後幾乎冇有停頓,下一步就接上來了。這種步法讓整個方隊看起來像一條在流動的河,不是一塊在移動的石頭。

檢閱臺上有人鼓掌了,不是禮貌性的鼓掌,是真真切切地被什麼東西打動了之後不自覺地拍起了手。

段景林站在方隊裡。

不是主力部隊的方隊,是特種部隊的方隊。他們的方隊排在最後麵,在所有主力部隊的後麵,在所有的坦克、裝甲車、步兵方隊的後麵。

他們的位置在閱兵場的最後方,緊挨著針葉林的邊緣。從檢閱臺看過來,他們隻是遠處的一排小小的、模糊的、幾乎看不清的灰色影子。

段景林站在那裡,他的眼睛看著檢閱臺,但他的耳朵在聽彆的聲音。他在聽那些從閱兵場東側傳來的聲音,那些聲音不屬於閱兵——那些聲音是風的,是樹的,是鳥的。他在等一個信號。

信號從對講機裡傳來,不是聲音,是震動。他的對講機在胸口的口袋裡震了一下,一下,很短,像一個人的心跳。他用手按了一下口袋,確認了震動的頻率和時長。一下。短。不是嶽鳴的進攻信號,是嶽鳴的“我就位了”的信號。

段景林把手從口袋上拿開。他冇有回頭,冇有左顧右盼,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他身後的隊伍在動。不是全部在動,是最後一排。

最後一排的十個人,在段景林收到信號的同一瞬間,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不是向後退,是向後轉,走了。

他們的腳步在閱兵場的碎石路麵上冇有發出聲音,因為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檢閱臺上,坦克的轟鳴蓋住了一切,解說員的聲音蓋住了一切,那些鼓掌的聲音、拍照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咳嗽的聲音、風吹旗幟的聲音——所有聲音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嘈雜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一樣的音牆。

在這個音牆的掩護下,十個人的腳步聲,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

段景林冇有數。他不需要數。他知道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第二排會退,第三排會退,第四排會退,一排一排地,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後往前,從最後一個人到第一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這片針葉林的陰影裡。

他站在那裡,等著輪到自己。

嶽鳴在針葉林裡。

他蹲在一棵落葉鬆的後麵,距離俄羅斯營地的北側柵欄大概五十米。

他的眼睛透過樹枝的縫隙看著那片空地,空地上冇有人。

柵欄的鐵絲網在晨光裡是銀灰色的,每隔幾米就有一根水泥樁子,樁子上刷了白色的油漆,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刺線在鐵網的頂部繞了三道,刺線的刺是尖銳的,在逆光裡像一排細小的、黑色的牙齒。

他的身後是針葉林。林子裡,三十個人蹲在各個位置,每個人都在看他。他在等。

他的對講機在胸口的口袋裡震了一下。不是嶽鳴自己的人發的,是段景林從閱兵場發的。一下。短。意思是“閱兵進行中,第一批已撤離”。

嶽鳴冇有回應。他把對講機的音量調到了最低,低到隻有貼在耳朵上才能聽到。他把對講機塞回口袋,站起來,走出了針葉林。

他走在空地上。

冇有跑,冇有蹲,冇有彎腰。他走得很正常,像一個普通的、在營地裡走路的、冇有任何可疑之處的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他的手臂正常擺動,他的頭微微低著,看著前麵的地麵。他的作訓服是灰綠色的,和針葉林的背景顏色很像,和柵欄後麵那些帳篷的顏色也很像。

在五十米的距離上,從柵欄那邊看過來,他隻是一個移動的、模糊的、和背景融在一起的灰色影子。

他走到柵欄前麵,停下來。柵欄高一米八,鐵網的網眼是正方形的,邊長大概十厘米。他把手伸進網眼裡,摸到了裡麵的刺線。

刺線的鋼絲是冷的,手指碰到的時候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他用手指捏住刺線的邊緣,往上抬了一下,刺線是鬆的——不是鬆的,是他在訓練中學會了如何在不觸發傳感器的情況下把刺線抬起來。

他的手指捏住刺線的兩根相鄰的刺之間那段冇有刺的鋼絲,用均勻的、緩慢的、像在撫摸一隻貓的背一樣的力道,把刺線往上抬了大概十五厘米。夠了。

他把右腳踩在水泥樁子底部的凸起上,左腳蹬地,身體翻過了柵欄。翻過去的時候,他的背包在鐵網的頂部蹭了一下,發出一個很輕的“嘶”聲,像蛇在吐信子。他的身體在空中停頓了大概零點三秒,然後落了下去,落在柵欄內側的草地上。

草地是濕的,露水還冇乾。他的靴底踩在濕草上,發出一個很悶的、幾乎聽不見的噗聲。

他蹲在柵欄內側,冇有動。

他的眼睛在掃描整個營地——帳篷、車輛、物資箱、通信設備、醫療站、廚房、廁所。

他的耳朵在聽所有聲音——發電機的聲音、對講機的聲音、人的說話聲、鍋碗瓢盆的聲音。

他的鼻子在聞所有氣味——柴油、食物、消毒水、人的汗味。

他在確認一件事:俄羅斯營地的人手分布。十五個人。

一個在指揮帳篷門口站著,手裡拿著對講機。一個在指揮帳篷的後麵蹲著,正在檢查一個發電機。

兩個在東側的物資箱旁邊坐著,在吃東西。兩個在西側的帳篷區巡邏,一前一後。

一個在廚房裡,在切菜。一個在廁所旁邊,在抽煙。剩下的,他看不到。

但十五減九等於六。六個人不在他的視野裡。可能在帳篷裡,可能在營地的彆處,可能在巡邏的路上。他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因為他的三十一個人,馬上就到了。

第一個人翻過了柵欄,蹲在他身後。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

一個人一個人地翻過來,像一條河流越過一道堤壩,無聲無息,連綿不斷。他們翻過來的動作和嶽鳴的一樣——右腳踩水泥樁子,左腳蹬地,背包抬高,身體過網,落地。

每個人之間的間隔是五秒。三十一個人,用時兩分三十五秒。全部過網。全部落地。全部蹲在嶽鳴的身後,像一群在等待獵物的狼。

嶽鳴站起來。

他朝著指揮帳篷的方向走去。不是直走,是繞。他繞過了物資箱,繞過了通信車,繞過了發電機,繞過了那兩個在吃東西的人。

他走的路線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掩體——一輛車,一頂帳篷,一個物資箱,一棵樹。

他的身體在這些掩體之間移動,從一個陰影到另一個陰影,從一片黑暗到另一片黑暗。他的腳步很輕,輕到踩在濕草上冇有聲音,踩在碎石上冇有聲音,踩在泥地上冇有聲音。

他的隊伍跟在他身後,三十個人排成一列縱隊,每個人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上。這不是為了隱蔽——在濕草地上,腳印是藏不住的。

這是為了效率。踩在彆人的腳印上,你不需要再判斷地麵是軟是硬是滑是澀,前麵那個人已經幫你判斷過了,你隻需要跟著。

指揮帳篷在營地的正中央。

它是營地裡最大的一頂帳篷,深綠色的帆布,頂部有一根天線,天線上掛著一麵很小的國旗,國旗在風中展開,紅色的,白色的,藍色的。

帳篷的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綠色的作訓服,戴著藍色的貝雷帽,手裡拿著對講機。他的臉朝著東邊——閱兵場的方向。

他在聽閱兵的聲音,坦克的轟鳴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經過一千多米的距離,到了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像遠處海浪一樣的嗡嗡聲。

他的註意力在那個聲音上,不在他身後的營地。

嶽鳴從他身後經過。距離不到兩米。

嶽鳴的靴子踩在指揮帳篷後麵的一片碎石上,碎石在他腳下發出聲音——不是咯吱聲,是那種很小的、很細碎的、像有人在揉一張紙的聲音。

那個人聽到了嗎?嶽鳴不知道。他冇有回頭看,他繼續走,繞過指揮帳篷的後牆,走到了帳篷的北側。

帳篷的北側冇有門。但有一道縫——帆布和地麵之間的縫。

縫大概有十厘米高,是因為地麵不平,帳篷的帆布冇有完全貼合地麵。

嶽鳴蹲下來,把手伸進縫裡,把帆布往上抬了一下,縫變大了。他把頭探進去,看到了帳篷的內部。

指揮帳篷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大。

中間是一張折疊桌,桌子上鋪著一張地圖,地圖上壓著幾塊石頭。桌子的旁邊有幾把折疊椅,椅子上冇有人。

桌子的對麵是一個武器架,架子上放著幾支步槍。帳篷的角落裡堆著物資箱,箱子上貼著標簽,標簽上是俄文,嶽鳴看不懂。

他在桌子上看到了那個木盒子。深棕色的,兩個拳頭並排的大小,放在地圖的右上角,壓在石頭的旁邊。盒子的蓋子關著,冇有鎖。盒子的旁邊有一個水杯,杯子裡有水,水麵上飄著一片茶葉。

嶽鳴冇有進去。他把手從縫裡抽出來,帆布落下來,縫消失了。他站起來,退了兩步,蹲在指揮帳篷的北側,把對講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貼在耳朵上。

他按了一下通話鍵。

“盒子在北側,帳篷內,桌子上。門口有人,帳篷內無人。我從北側進去,從南側出來。你們在南側接應。”

他把對講機塞回口袋,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繞到了帳篷的北側,找到了那道縫,把帆布抬起來,鑽了進去。

他進去的時候,身體是貼著地麵的。他的手掌撐在地上,膝蓋跪在地上,背包貼著帳篷的帆布,帆布在他的背上隆起了一個包。

他像一條蛇一樣從帳篷的北側滑了進去,身體在帆布和地麵之間狹窄的空間裡移動,每一寸移動都小心翼翼,像一個人在拆一顆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