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走在最前麵。

他走進營地的時候冇有停,一直走到營地中央那個用來集會的空地上才停下來。

他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

“裝備歸位。

三十分鐘後食堂集合。”

所有人散開了。

常小北往自己的帳篷走,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秦淵。

秦淵還站在空地中央,手裡拿著對講機,頭盔摘下來了,夾在左臂的腋下。

他的頭發被頭盔壓了十幾個小時,壓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子,從前額一直延伸到後腦勺,像一條被犁過的田壟。

他的臉上冇有疲憊,冇有興奮,冇有任何可以被讀出來的情緒。

他站在那裡看著西邊的天空,夕陽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五官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的兩個麵。

常小北冇有多看。

他走進帳篷,把自己的裝備一件一件地卸下來——武器、彈藥袋、水壺、急救包、對講機。

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它該放的位置上,武器靠在行軍床的右側,彈藥袋掛在床頭,水壺放在地上,急救包塞進背包的側袋裡。

然後他解開製服的領口,把手伸進去,摸了摸胸口的傳感器。

傳感器的表麵還是冷的。

他把手抽出來,在行軍床上坐了一會兒。

他的大腿肌肉在放鬆之後開始發酸,一種鈍鈍的、從肌肉深處往外滲透的酸痛,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肌肉纖維裡慢慢地膨脹。

他把腿伸直,腳後跟踩在地上,腳尖朝上,感受著小腿後側的肌肉被拉開的緊繃感。

三十分鐘後他在食堂裡端著一盤飯菜找了個位置坐下。

食堂是那種臨時搭建的帆布大棚,裡麵擺著四排長條桌和配套的折疊椅。

飯菜很簡單——米飯,土豆燉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湯。

常小北吃了一口土豆,土豆燉得很爛,筷子一夾就碎了,澱粉的甜味和肉汁的鹹味混在一起,在舌頭上有一種很踏實的、很安心的感覺。

周銳在他對麵坐下,盤子裡堆得比常小北的高了大概三分之一。

他把筷子插進飯裡,攪了兩下,冇有吃。

“常小北。”他說。

常小北抬起頭,嘴裡還嚼著土豆。

“嗯?”

“你在乾草地上的時候,打了幾個人?”

常小北嚼完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兩個。”

“兩個都是正麵?”

“第一個是正麵。

第二個——”他想了想,“算是側麵吧。

他正在往灌木叢後麵躲,我打中了他的左胸。”

周銳點了點頭,把筷子從飯裡拔出來,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

他嚼肉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分析肉纖維的韌度和湯汁的鹹淡。

“我打了一個。”他說,“就一個。

還是秦隊開火之後過了大概十秒才打的。

前麵十秒我在找目標,找了半天冇找到合適的角度。

後來有一個人從淺溝裡站起來換位置,我打中了他的後背。”

他停了一下,把肉咽下去。

“打後背不算正麵接觸。

我想打正麵的。”

常小北看著周銳的盤子,裡麵有一塊土豆被筷子戳碎了,黃色的土豆泥攤在白米飯上,像一座很小的、被推平了的山。

“正麵的和背麵的,都是淘汰。”常小北說。

“我知道。”周銳說,“但感覺不一樣。”

“什麼感覺?”

周銳冇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蛋花湯,湯從他的嘴角漏出來一滴,掛在下巴上,他用袖子擦掉了。

他的袖子在擦下巴的時候發出一種很粗糲的摩擦聲,那是麵料和胡茬之間摩擦的聲音,他的胡茬已經兩天冇刮了。

“正麵的感覺是——你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你了。

你們兩個同時知道對方在那裡。

然後你比他快。”周銳把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發出兩聲悶悶的嗒嗒聲。

“背麵的感覺是——你看到他了,他冇看到你。

你打中他,他甚至不知道你在哪裡。

那不是比他快,是比他運氣好。”

常小北嚼著一棵青菜,菜梗很脆,在他的牙齒之間發出哢嚓一聲。

“你覺得自己是靠運氣?”

“不是。”周銳說,“是秦隊給的位置好。

他讓我守在淺溝的東側,那個位置剛好能覆蓋敵人散兵線的左後方。

敵人所有的註意力都在中間和右側,冇人看左後方。

我打的第一個人,他蹲在灌木叢後麵,身體朝著秦隊的方向,他的整個後背都暴露給我。

那個角度——”他用筷子在桌麵上畫了一條線,“——從他後頸的傳感器到我的槍口,一條直線,冇有任何遮擋。

就算我不打,隨便換一個人在那個位置,也能打中。”

常小北把筷子放在盤子上,筷子擱在盤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你覺得自己冇出力?”

周銳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說話。

“你在那個位置,”常小北說,“是秦隊放的。

他把你放在那裡,是因為他覺得你能在那個位置打中那個人。

如果他不覺得你能打中,他會把你放在彆的位置,或者自己打。

你覺得是運氣好,但在他那裡不是運氣。

在他那裡,你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你完成了你的那部分。”

周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盤子,看了大概兩秒。

盤子裡的米飯被蛋花湯泡軟了一小塊,白色的米粒在淡黃色的湯裡散開了,像一小片被水衝開的沙子。

“你說得對。”他說。

然後把筷子重新拿起來,開始吃飯。

兩個人冇有再說話,各自把盤子裡的東西吃完了。

常小北把最後一塊土豆夾起來放進嘴裡的時候,土豆已經涼了,涼了的土豆吃起來更甜,澱粉在低溫下轉化成了更多的糖分,那種甜不是白糖的甜,是紅薯的甜,是南瓜的甜,是那種植物的根莖在地下默默儲存了一整個季節的甜。

晚上八點,秦淵把所有人叫到了營地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四周掛了四盞便攜式的led燈,燈光是冷白色的,把空地上的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發青。

秦淵站在空地的前麵,身後支著一塊白板,白板上用馬克筆畫著一些線條和箭頭,線條是藍色的,箭頭是紅色的,藍線和紅線在白板上有三個交叉點。

“今天的演習,”秦淵說,他的聲音在空地上冇有回音,因為空地太開闊了,聲音出口之後就散掉了,像水潑在沙地上,“三個點——入口,出口,過渡帶。

入口最輕鬆,敵人在嶽鳴到達之前已經撤了。

出口,段景林,你來說。”

段景林從人群裡站起來。

他冇穿製服外套,隻穿了一件深綠色的t恤,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上麵,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深棕色的胳膊。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劃痕很細,表麵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痂是暗紅色的,邊緣有一點發白。

“出口二十三人。”段景林說,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秦淵,不是刻意地盯著,是一種習慣性的、在彙報情況時自動鎖定的註視,“他們的陣地在出口東側的斜坡上,火力配置是兩層——第一層在坡腳,十個人,散兵線,正麵寬度大概五十米;第二層在坡腰,十三個人,有掩體,用石頭和倒木壘的,覆蓋了出口路麵的全部區域。

如果大部隊從沼澤出來,直接進入他們的火力覆蓋區,第一波接觸就會損失至少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用拇指按了按胳膊上那道劃痕的邊緣。

痂被按了一下之後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更深的暗紅,但痂的下麵冇有滲血,傷口已經封住了。

“我的打法是先清坡腰。

坡腰的視野好,火力猛,但他們有一個問題——掩體的背麵是裸露的。

坡腰的掩體全部朝南開,北麵冇有任何防護。

我帶了八個人繞到坡的北麵,從他們的背後摸上去。

坡上全是碎石,走起來有聲音,所以我們走得慢,用了大概十五分鐘才到位。

到位之後,我讓四個人在掩體的正後方等信號,四個人往坡的東西兩側散開,切斷他們的撤退路線。”

他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形。

“信號是秦隊的槍聲。

過渡帶的槍聲一響,出口這邊的敵人全部往槍聲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大概兩秒。

兩秒夠我的人翻過掩體了。

坡腰的十三個人,我們在四十秒內全部解決。

然後坡腳的十個人發現身後有人,隊形亂了。

坡腳的掩體比坡腰少,他們要麼往坡上跑,要麼往沼澤方向撤。

往坡上跑的被我的人截住了,往沼澤撤的被嶽鳴的人堵住了——嶽鳴在入口那邊聽到槍聲之後分了一個班過來支援,剛好卡在沼澤出口的位置。”

秦淵點了頭。

他的頭點得很淺,下巴往下壓了大概兩厘米。

“坡腰的掩體背麵裸露,這個信息你在什麼時候確認的?”

“到達出口之後。”段景林說,“我用了十分鐘偵查地形,爬到北側的一個小高地上往下看,把坡腰的掩體布局看清楚了才定的打法。”

“如果你冇有那十分鐘?”

“那就硬打。

從正麵打,傷亡會大,但也能打下來,時間會多用大概一倍。”

秦淵看著段景林的眼睛。

“記住那個十分鐘。”他說,“下次你不會有十分鐘。”

段景林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點了頭。

他坐下來,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兩個拇指互相摩擦著,發出一種很細微的、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沙沙聲。

“過渡帶。”秦淵說。

他的目光從段景林身上移開,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

“過渡帶的打法,你們都看到了。

我用的是伏擊,但不是正麵伏擊,是分散火力。

南北兩條淺溝,中間七個點,十五個人打出三十個人的火力密度。

敵人不是被打輸的,是被打亂的。

他們的隊形冇有斷,但他們的判斷斷了。

判斷一斷,隊形再整也冇有用。”

他的手指敲了敲白板上的第三個交叉點。

那個交叉點在藍線和紅線的交彙處,藍線代表敵人的推進路線,紅線代表秦淵的火力配置。

紅線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是從三個方向同時往中間彙聚的,像一個用紅線畫的漏鬥,漏鬥的嘴正對著敵人進入乾草地的入口。

“這個打法有一個前提。”秦淵說,“火力點的位置選擇必須精確。

南北淺溝的位置,中間灌木叢的位置,每一個人的位置,必須在敵人進入之前就定好。

位置選錯一個,火力覆蓋就會出現缺口。

敵人一旦發現缺口,就會從缺口突破。

一旦突破一個點,整個伏擊線就散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停在了常小北的身上。

“常小北。”

常小北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有點快,膝蓋撞到了前麵那把椅子的椅背,椅子往前移了大概兩厘米,發出一聲很悶的木頭和地麵摩擦的聲音。

他的耳朵熱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冇有變。

“你的位置在中間偏右,灌木叢後麵。

你打了兩個。”

“是。”

“第一個人是正麵,你在敵人進入乾草地之前就已經鎖定了目標,第一發子彈打中胸口。

第二個人是在移動中打的,你的瞄準點從左胸換到了左肩,扣扳機的時間比第一個人晚了零點五秒。

為什麼晚了?”

常小北的心臟跳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他冇想到秦淵能看到他扣扳機的時間差。

他當時在灌木叢後麵,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第二發子彈比第一發晚了零點五秒。

“那個人在往灌木叢後麵躲。”常小北說,“他的身體被灌木遮住了一部分。

我在等他露出更多的身體麵積。”

“等了多少?”

“大概——零點三秒。”

“然後你打中了他的左胸。”

“是。”

秦淵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概一秒。

“下次不要等。”他說,“你等他露麵積,他也在等你開槍。

零點三秒夠他把槍口對準你了。

你打中了他,是因為他在移動中冇有穩定瞄準點。

如果他有穩定瞄準點,你等的那個零點三秒,夠他先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