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忽略了雜草在正午陽光下會釋放水蒸氣——水蒸氣在熱成像畫麵上是一團溫度略高於周圍空氣的模糊區域,和他的熱反射毯的溫度形成了微弱的對比。
劉子豪註意到了那片模糊的熱氣團,降低了飛行高度用光學鏡頭確認了窪地裡的異常凸起。
“我還以為雜草的水蒸氣能幫我遮蔽熱信號。”周銳說,他的語氣裡冇有多少沮喪,更多的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擺在他麵前時的那種求知的專註。
“水蒸氣本身是有溫度的。”秦淵在旁邊插了一句話。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們旁邊,手裡拿著那個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麵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簽,標簽上寫著“反偵察訓練第一二輪數據”。
“植物蒸騰作用釋放的水蒸氣和揮發性有機物混合在一起,溫度通常比周圍空氣高零點五到一度。
在乾燥環境下熱成像能看到植物上方的熱氣羽流。
下次選藏身點的時候,彆選正午正在大量蒸騰的植被旁邊。”
周銳掏出筆記本,把秦淵的這句話記了下來。
他寫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戳得特彆用力,每一個字都壓出了凹痕。
“第三輪。”秦淵說,他的語氣在這兩個字裡多了一點重量,“前兩輪都是基礎訓練。
第三輪開始上難度。
劉子豪不再是一個人——我再給他配兩個人,組成一個三人無人機搜索小組。
一臺主機做熱成像掃描,一臺副機做光學變焦確認,一個人在地麵用手持熱成像儀做近距離搜掃。
搜索時間延長到四十五分鐘。
你們藏的時間不變——十分鐘。”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過。
常小北註意到秦淵的目光在他和周銳身上停的時間比其他人都多了零點幾秒。
“第三輪,”秦淵說,“開始。”
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搜索區域內幾乎冇有任何死角可言。
劉子豪和他的兩人小組配合默契——主機在高空做廣域熱成像掃描,發現可疑熱源後標記坐標,副機立刻從低空切入用光學鏡頭確認,地麵搜掃員用手持熱成像儀抵近核驗。
三人之間的信息通過無線電實時傳遞,坐標誤差不超過五米。
五米是什麼概念——就是你藏身位置周圍五米之內的任何東西都會被看光。
常小北在第三輪被找到了。
他躲在訓練場邊緣一個廢棄的混凝土攪拌機滾筒裡,滾筒的金屬外殼給他提供了很好的熱遮蔽,但他的錯誤在於忽略了滾筒入口處的地麵。
他進入滾筒時鞋底的煤渣——還是第一輪留下的煤渣——在滾筒入口的塵土上留下了幾個黑色的腳印。
手持熱成像儀的地麵搜掃員註意到了那幾個腳印的顏色異常,過來查看之後發現了滾筒裡的熱反射毯的反光邊緣。
被找到的時候常小北在滾筒裡待了三十八分鐘。
隻差七分鐘就能存活。
他從滾筒裡爬出來的時候,劉子豪站在滾筒外麵,手裡拿著手持熱成像儀,臉上有一種技術宅解決問題之後特有的滿意表情——不是得意,是確認自己的搜索方法有效之後的那種滿足。
“你怎麼發現腳印的?”常小北問那個地麵搜掃員。
“不是因為熱成像,是因為光學。”地麵搜掃員說,“太陽光照在塵土上的角度是斜的,正常的塵土表麵是一層均勻的灰色。
你踩過的地方塵土被壓實了,反光率變了,在斜光下看起來是一塊深色的斑。
我是先看到顏色不對才過來用熱成像掃的。”
常小北蹲下來看了看滾筒入口的地麵。
確實,他自己也能看到那幾個腳印了——在太陽斜光的照射下,被壓實的塵土比周圍的浮塵顏色深了一個色號。
這個細節他在進入滾筒之前完全忽略了。
他的註意力全放在了熱信號的遮蔽上,忘記了最原始的光學偵察手段——肉眼觀察。
第三輪訓練結束之後,秦淵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做了一次總結。
他冇有對每個人的表現逐一點評,隻是在文件夾裡寫了很久的字。
太陽已經偏西了,訓練場上的溫度降了大概五度,風吹過來的時候能感覺到一陣涼意,是那種傍晚特有的、帶著土壤散熱味道的風。
秦淵合上文件夾。
“今天下午三輪反偵察訓練的目的,不是讓你們學會怎麼躲過無人機。
是讓你們明白一個事實——在現代城市巷戰中,科技裝備讓你幾乎無處可藏。
熱成像能看到你身體的溫度,光學變焦能看到你留下的痕跡,聲學傳感器能聽到你的呼吸和心跳,運動檢測雷達能穿透牆壁捕捉到你的移動。
這些技術疊加在一起,讓城市巷戰的戰場變得越來越透明。”
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那怎麼辦?不打了?藏不住了就投降?不——藏不住,那就不要藏。
今天下午的訓練教你們的是怎麼藏,但藏在戰場上隻是暫時的、被動的、最底線的生存手段。
真正讓你活下來的不是藏,是動——在對方找到你之前先找到對方,在對方鎖死你之前先轉移到對方想不到的位置,在對方以為自己掌握了全部戰場信息的時候從信息盲區裡打出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科技的優勢是快。
科技能在一秒鐘內處理人腦需要十分鐘才能處理的信息。
但科技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隻能按照預設的程序去尋找預設的目標。
如果你的行為超出了它的預設,它就需要人的判斷來介入。
劉子豪能找到你們,不全是靠無人機,是靠他的判斷。
他用無人機采集數據,用自己的大腦分析數據,做出決策。
真正的對抗不是你和無人機的對抗,是你和劉子豪的對抗。
你不需要在技術上打敗無人機,你需要在思維上打敗操作無人機的人。”
他放下手。
“明天上午,cqb訓練繼續。
明天下午,我們換一個課目——夜間科技對抗。
夜晚的規則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溫度在降,熱成像的背景噪音在變,光學鏡頭進光量在減少,無人機的電池在低溫下續航會縮短。
所有這些變量都會改變對抗的平衡。
你們今晚回去好好休息,膝蓋不舒服的去醫務室拿冰袋敷,彆讓髕韌帶炎症過夜。”
隊伍解散之後,常小北去食堂吃了晚飯。
晚飯是紅燒排骨和青菜豆腐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排骨的骨頭在牙齒間發出輕微的咯嘣聲,他把骨頭裡的骨髓也吸出來了。
身體在大量消耗之後會發出各種需求信號——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缺鈣了會想吃骨頭。
吸骨髓不是因為他喜歡吃骨髓,是身體的鈣需求在說話。
吃完飯後他去醫務室拿了兩個冰袋,一個敷在右膝蓋上,一個敷在左手腕上。
醫務室的值班醫生給他做了一次簡單的檢查,確認髕韌帶炎症是一度的輕微炎症,不需要用藥,冰敷加休息就能恢複。
常小北坐在醫務室的長椅上,冰袋壓在膝蓋上,涼意透過皮膚滲透到皮下的軟組織裡,毛細血管在低溫下收縮,炎症部位的腫脹感在慢慢減輕。
周銳來醫務室找他,手裡拿著兩瓶電解質飲料,遞了一瓶給他。
常小北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電解質飲料的味道總是有一種微鹹微甜的奇怪平衡,鹹味來自鈉鹽和鉀鹽,甜味來自低聚糖,兩種味道在舌頭上互不相讓,但身體知道這是它需要的東西。
“明天晚上的夜間對抗,”周銳坐在他旁邊的長椅上,把自己的冰袋也在膝蓋上壓好,“你覺得秦隊會加什麼新的難度?”
常小北想了想。
秦淵的套路他已經摸到了一點邊——第一階段教基礎動作,第二階段加環境變量,第三階段加入科技對抗,現在是第三階段的深化——從白天轉到夜晚,從單人搜索轉到三人搜索小組,從熱成像單一手段轉到熱成像加光學加地麵搜掃的複合手段。
按照這個遞進的邏輯,夜間的科技對抗大概會有新的裝備加入——夜視儀、紅外補光燈、聲學傳感器陣列,或者更大型的無人機,比如那種能攜帶多光譜成像係統的固定翼無人機。
“我覺得他可能會加夜視設備。”常小北說,“熱成像在夜間的效果比白天更好,因為環境溫度降低了,人體和環境的溫差更大了。
但夜視儀和熱成像看到的畫麵不一樣——熱成像看溫度,夜視儀看微光。
如果在冇有月光的夜晚,夜視儀需要紅外補光。
補光的光源是不可見光,肉眼看不到,但如果你有紅外探測器,你就能看到補光的光源位置。
那就是一個在黑暗中亮著的燈泡。”
周銳喝了一口電解質飲料。
“那我們怎麼對抗夜視儀和熱成像的雙重搜索?”
“把兩個問題拆開來解決。”常小北用冰袋在膝蓋上換了一個位置,冰袋接觸皮膚的那一麵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他把冰袋翻了個麵,用還涼著的那一麵重新敷上去,“熱成像的問題是體溫差,解決辦法是隔熱層——我們已經試過了熱反射毯、煤渣、空氣夾層、吸管導流呼吸熱氣。
夜視儀的問題是反射光——人眼的視網膜在夜視儀的近紅外波段有反光效應,人的皮膚也有一定的近紅外反射率。
解決辦法是降低皮膚和眼睛在近紅外波段的反射率——用泥土塗抹麵部,戴防近紅外反射的麵罩,藏在背景近紅外反射率相似的材料後麵。”
“你覺得秦隊會不會讓我們用電子乾擾手段?比如便攜式的無人機乾擾槍,或者gps信號乾擾器?”
常小北搖了搖頭。
他不太確定。
電子乾擾在國內的訓練中使用得不多,因為電子乾擾設備在大多數演習規則下是被嚴格限製使用的——乾擾信號會影響其他訓練設備的正常運行,而且頻率管理涉及到法規問題。
但英軍在senta基地裡有冇有電子對抗的課目,秦淵冇有詳細說。
“也許到了senta才知道。”常小北說。
醫務室的窗戶外麵,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高壓鈉燈又亮了,橘色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長條的亮斑。
亮斑的邊緣是模糊的,因為鈉燈不是點光源,是麵光源,光線穿過窗戶的毛玻璃之後發生了漫反射。
亮斑裡能看到空氣中有很細的灰塵顆粒在緩慢地飄動——醫務室是一個需要保持清潔的地方,但灰塵總是存在的,隻是平時看不到,隻有在光線下才會現形。
常小北看著那些飄動的灰塵顆粒,想起了秦淵今天下午說的那句話——“科技讓戰場變得越來越透明。”但灰塵在光線下現形的事實也說明了另一麵——透明是相對的。
冇有光的時候,灰塵是看不見的。
冇有熱成像的時候,體溫是看不到的。
科技的透明需要一個介質——光、熱、聲、電磁波。
如果你能阻斷或乾擾這些介質的傳播,透明就會重新變成不透明。
他把這個想法跟周銳說了。
周銳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波浪線。
“你的意思是——對抗科技的核心不是做得比科技更好,是讓科技的條件不成立。”
“對。”常小北說,“就像一個在光學鏡頭麵前的人,最好的隱藏方法不是穿迷彩服,是讓光學鏡頭冇有光可以看。
冇有光,什麼迷彩都冇用。
同樣的邏輯——在熱成像麵前,最好的隱藏方法不是隔熱,是讓熱成像探測器分辨不出你和環境的溫度差。
如果環境溫度是三十七度,你也是三十七度,熱成像上你就完全消失了。”
“但要找到三十七度的環境——”周銳說到一半停下來,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光和在秦淵眼裡見過的光一樣,“溫泉水。
或者地熱。
或者——”
“或者一群人。”常小北接上去,“人體體溫本身就是三十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