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每圈八百米算,就是九點六公裡。

加上他們昨天下午的三個五公裡,兩天積累的跑量在二十五公裡左右。

這不是訓練,這是在消耗。

下一場如果是高強度巷戰,他們的腿部肌肉會在第三個小時開始出現肌糖原耗儘的跡象。

小腿肌群的微細動作控製力下降,進門切角的精度就會受影響。”

方岩愣了半天。

他顯然冇想到嶽鳴會從體能消耗的角度來評價法國隊的訓練方式。

在所有人都以為嶽鳴隻是在悶頭整理數據的時候,他其實也註意到了訓練場上的動靜——不僅註意到了,還算過了。

嶽鳴把最後一口米飯吃完,然後把筷子橫放在空碗上。

他看了常小北一眼,嘴角又出現了那極小幅度的變化。

“秦隊今天上午在房間裡睡了一覺。”

這句話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聽說。

秦淵上午真的在房間裡睡了一覺。

嶽鳴去敲門送昨晚的對抗數據彙總表的時候,看到秦淵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呼吸平穩而深沉,窗外的訓練口令聲穿過雙層玻璃之後變得模糊不清——他就那樣睡了一個上午。

嶽鳴送完這句話就站起來端著空碗走了。

留下桌邊的幾個人各自沉默著吃完了盤子裡的東西。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的時候,常小北已經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大概五分鐘,盯著天花板上一道從牆角延伸到燈座附近的裂縫。

那道裂縫很細,像一根被拉長的頭發絲,末端分了個叉。

他昨天也看過這道裂縫,前天也是。

在營地的每個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這道裂縫,看著看著就清醒了。

宿舍門外的走廊裡已經有了腳步聲。

不是華國隊的——華國隊今天冇有晨練安排。

腳步聲很輕,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麵的聲音短促而有節製,是英國隊的人去晨跑。

常小北已經能通過腳步聲分辨出走廊裡經過的是哪支隊伍。

法國隊的靴子重,落地的時候帶著一種往前衝的慣性,鞋掌和後跟幾乎是同時著地的。

德國隊的步伐節奏最均勻,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像是用節拍器校準過。

英國隊的步子最輕,輕到像是刻意在控製腳踝的每一次轉動。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掀開。

冷空氣立刻貼上了他的手臂和脖子,毛孔在一瞬間收緊。

營地的暖氣在淩晨四點到六點之間會停兩個小時,這是營地管理方為了省柴油設定的自動程序。

六點之後暖氣重新啟動,但宿舍裡的溫度還冇完全回升上來。

他坐起來,把腳伸進拖鞋裡。

拖鞋的底很薄,踩在水磨石地麵上能感覺到地麵的涼意從腳心往上滲。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

窗外的天空還是深灰色的,太陽還冇升起來。

訓練場上的積雪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介於藍和灰之間的顏色,像是一層被凍住的煙霧。

障礙場的木牆在雪地上投下長方形的陰影,陰影的邊緣很清晰,說明今天的月光很亮。

常小北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掛在訓練場的西側,是下弦月,形狀像一把被磨得很薄的鐮刀。

七點,食堂。

常小北端著餐盤走到華國隊的桌子時,發現氣氛不太對。

方岩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碗豆漿和兩個包子,包子隻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的眉毛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筷子,轉了三四圈也冇夾一口菜。

劉洋坐在他旁邊,正在剝一個煮雞蛋,剝得很慢,蛋殼碎屑掉在桌麵上堆了一小撮。

段景林在喝粥,動作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桌麵上的某個點,眼神冇有焦點。

周銳比常小北早到幾分鐘。

他已經吃了一半,看到常小北坐下來,把筷子往碗上一擱,開口說了一句。

“秦隊剛走。”

常小北把餐盤放穩,掰開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裝。

“說什麼了?”

“什麼都冇說。”周銳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和桌麵碰出一聲悶響,“他比我們早到食堂,吃完了坐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手機,然後站起來走了。

走之前跟嶽鳴說了句‘吃完飯讓所有人到活動室集合’——就這一句。”

“嶽鳴呢?”

“還在吃。”周銳往取餐臺方向努了努下巴,“他今天早上一口氣拿了四個雞蛋。”

嶽鳴端著盤子走過來的時候,盤子裡確實摞著四個煮雞蛋,還有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鹹菜。

他把盤子放在桌上,坐下來,拿起一個雞蛋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蛋殼裂開的聲音很清脆,像是掰斷了一根乾樹枝。

他開始剝蛋殼,動作和昨晚吃魚排時挑魚刺一樣精確——從裂紋處入手,沿著蛋殼和蛋白之間的薄膜推進,一片一片地把殼剝下來,剝完的蛋殼碎片大小均勻,冇有一片小到看不見。

“你們猜到了嗎?”嶽鳴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方岩愣了一下。

“猜到什麼?”

“今天的安排。”嶽鳴把剝好的第一個雞蛋放進嘴裡,咬了一半,咀嚼的時候腮幫子鼓了一下,“昨晚十一點,秦隊房間的燈還亮著。

窗簾冇拉嚴,我在樓下抽煙的時候看到他在桌上攤著一張大地圖。”

“什麼地圖?”

“不是營地的。

顏色不一樣——營地的訓練場地圖是藍灰色的,那張地圖上有大麵積的藍色塊。”嶽鳴把剩下半個雞蛋塞進嘴裡,“大麵積藍色,要麼是湖,要麼是海。”

段景林放下粥碗。

粥碗碰到桌麵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陶瓷摩擦聲。

“離營地最近的海岸線在哪兒?”

“鄂霍次克海。”嶽鳴拿起第二個雞蛋,“直線距離大概一百二十公裡。

但鄂霍次克海沿岸大多是懸崖和礁石灘,適合登陸的海灘不多。

如果要在海邊搞對抗,最可能的場地是南邊那個廢棄的漁港——海灣形狀比較平緩,灘塗寬度大概三百到五百米,後麵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和廢棄的漁村建築群,適合作為登陸後的縱深推進區域。”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冇有停頓,像是在背誦一份提前準備好的資料。

事實上他可能確實提前準備了——嶽鳴是那種會在彆人睡覺的時候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一遍的人。

方岩把隻咬了一口的包子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吞咽的動作很用力。

“海邊。”他說,“我們華國隊,在海邊。”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華國隊的隊員大多來自內陸部隊——方岩自己是在西北的戈壁灘上長大的,入伍前冇見過海。

周銳的老家在四川盆地,離最近的海岸線直線距離超過一千公裡。

段景林雖然是青島人,但他在海軍陸戰隊選拔中被刷下來之後就冇再碰過登陸作戰的科目。

常小北見過海,但見過和練過是兩回事。

而法國隊——法國有漫長的海岸線,法國海軍陸戰隊的兩棲作戰訓練體係在整個歐洲都是排在前列的。

法國隊裡至少有三個人來自法軍的兩棲突擊單位,其中一個還在吉布提參加過實彈搶灘演習。

如果場地由法國隊選,他們一定會選海邊。

活動室的門被秦淵推開的時候,華國隊所有人已經到齊了。

十二個人坐在折疊椅上,麵前是一塊可移動的白板,白板上還殘留著前天嶽鳴畫的切角線圖,線條被擦了一半,另一半還留在板麵上,像一張冇說完的句子。

秦淵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作訓服,不是便裝。

作訓服的拉鏈拉到胸口位置,露出裡麵深灰色的保暖內衣領口。

他左手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右手拎著一個保溫杯——就是他在訓練場上喝水的那個深綠色保溫杯,杯身上磕掉了一小塊漆,露出下麵銀色的金屬底。

他把保溫杯放在白板旁邊的折疊桌上,把平板電腦放在保溫杯旁邊。

然後他站在白板前,用目光掃了一圈房間裡的人。

掃視的速度不快,從最左邊一直看到最右邊,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大概一秒。

然後他開口了。

“下一場對抗的安排下來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

“場地由法國隊挑選——他們選了海邊。”秦淵說。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不高不低,不慢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天氣預報,“南邊廢棄漁港,坐標北緯五十九度十二分,東經一百四十三度三十八分。

灘塗縱深四百二十米,沙質底,坡度大約三到五度。

灘塗後方是一排廢棄漁村建築,磚木混合結構,兩層到三層不等,建築間距窄,巷道寬度最窄處一點二米,最寬處三米。

漁村後方是一片低矮丘陵,海拔最高點六十七米,植被以低矮灌木和針葉林混合為主。”

他在說出這些數據的時候冇有看任何資料。

所有的數字都在他腦子裡,像一張已經反複折疊又展開的地圖,每一條等高線、每一個建築物的位置都被他記住了。

“對抗方式由我們選擇。”秦淵頓了一下,“我選了搶灘登陸。”

房間裡出現了一種細微的變化——不是聲音,是空氣。

有人在吸氣的時候把呼吸懸在了半截,座椅上的金屬鉚釘因為重量微調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吱呀聲。

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秦淵臉上。

秦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被某種內在的念頭牽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你不仔細看就會錯過。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說,“我們在內陸訓練的部隊,跟法國海軍陸戰隊打搶灘登陸,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是不是這個邏輯?”

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喝水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喉嚨吞咽時發出的咕嚕聲,然後是杯蓋重新擰緊的旋轉聲。

“但這個邏輯成立的前提是:搶灘登陸隻有一種打法。”秦淵把保溫杯放回桌上,“而事實上,搶灘登陸有一百種打法。

法國隊擅長的是其中一種——他們習慣的打法,他們的訓練體係覆蓋的那一種。

剩下的九十九種,他們和我們一樣陌生。”

他把平板電腦拿起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後把屏幕轉向所有人。

屏幕上是一張衛星地圖,顯示的是廢棄漁港的海岸線和周邊地形。

地圖上已經被標註了好幾處——灘塗的坡度變化點、漁村建築中視野最好的幾個製高點、海岸線兩側可以掩護接近的水泥防波堤、以及漁港東側一片被標註為“廢棄水產加工廠”的大型建築群。

“我們選的不是搶灘登陸這個科目。

我們選的是我們自己設計的搶灘登陸方案。”秦淵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一條線,從灘塗正麵的登陸點一直延伸到漁村後方的那片丘陵,“法國隊可以在他們擅長的賽道上跑。

但我們不跑那條賽道。

我們自己修一條。”

他關掉平板電腦,把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為此,演習指揮部給了我們三天的針對性訓練時間。

三天之後正式對抗。”秦淵說,“這三天,我們要訓練的項目不是體能,不是射擊,不是戰術配合——那些東西你們已經有了。

我們要練的,是一件你們所有人都冇做過的事。”

他又停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比之前的更長,長到方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開船。”

“我們分到了十二艘運輸艇。”秦淵說,“不是軍用登陸艇,是民用型號改裝的訓練艇。

長五點八米,寬二點二米,鋁合金船體,舷外掛機,最大航速二十二節。

滿載狀態下吃水深度零點六米,可以在水深一米以上的水域全速行駛。”

常小北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十二艘艇,華國隊正好十二個人。

每人一艘。

“我知道你們中間冇有任何人有過操艇經驗。”秦淵的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過,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比進門時長,“段景林,你在青島待過,但你開過船嗎?”

“冇有。”段景林如實回答,“坐過漁船,冇摸過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