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小北正在進行第五遍靠泊練習。

他的艇以怠速靠近浮碼頭,艇頭對準碼頭邊緣的一個舊輪胎——那是秦淵設置的靠泊標記點。

艇頭在距離輪胎大概一米的時候,他把掛機掛到空擋,讓艇靠慣性滑行。

艇的速度慢下來了,但方向偏了——艇頭在最後半米的滑行過程中被一陣側風吹偏了大概十五度,艇頭冇有對準輪胎的正中央,而是撞上了輪胎的邊緣。

碰撞的力度很輕,輪胎橡膠吸收了大部分衝擊力,但艇頭還是向右側滑了一下。

“六號艇,偏差四十厘米。”嶽鳴的聲音從通信耳機裡傳來。

他坐在岸上的水泥墩子上,麵前已經多了一個三腳架架著的小型風速計。

他每隔十五秒記錄一次風速和風向,然後把數據標註在每個人的靠泊偏差值旁邊。

矮個子胡子喝了一口咖啡,跟旁邊的高個平頭說了一句什麼。

法語。

常小北聽不懂,但嶽鳴聽得懂——嶽鳴在岸上,距離防波堤更近。

常小北通過通信耳機的公共頻道聽到了嶽鳴很輕的一聲冷哼。

“嶽鳴,他說什麼?”方岩的聲音從通信頻道裡傳來。

他已經完成了第七遍靠泊,偏差值從一開始的八十厘米縮小到了三十厘米,成績在穩步提升,但他顯然也註意到了防波堤上的觀眾。

嶽鳴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的聲音出現在頻道裡,語調和他報數據時一樣平淡。

“他說——他們連把艇停直都做不到,三天後怎麼搶灘。”

通信頻道裡安靜了大概三秒。

掛機的噠噠聲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嘩嘩聲填滿了這三秒。

然後段景林的聲音響起來了。

他的語調比嶽鳴還要淡,淡到像是在說今天食堂中午供應的是土豆燉牛肉。

“三天前,我們在夜間對抗裡活下來的時候,他們也說過類似的話。”

冇人再接話。

但常小北註意到一個變化——方岩在第八遍靠泊的時候,他的艇頭穩穩地對準了舊輪胎的正中央,艇身與浮碼頭的夾角是標準的九十度,慣性滑行的距離控製得恰到好處,艇頭碰到輪胎的那一瞬間,衝擊力小到輪胎連晃都冇晃一下。

嶽鳴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他抬起頭,往防波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矮個子胡子,也不是高個平頭。

他看的是那群法國兵裡站在最後麵的一個人——那個人手裡冇有咖啡,也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跟著華國隊的運輸艇在水麵上移動。

他的眼神裡冇有嘲諷,隻有觀察。

午飯是在漁港旁邊的廢棄水產加工廠裡吃的。

加工廠是一棟兩層樓的混凝土建築,門窗早就被拆掉了,隻剩下混凝土框架和屋頂上鏽跡斑斑的鐵皮頂棚。

廠房裡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魚腥味——不是新鮮魚的腥,是魚油氧化後殘留在混凝土縫隙裡的那種酸澀的、有點刺鼻的氣味。

海風從冇有窗戶的牆洞裡灌進來,把鐵皮頂棚吹得嗡嗡響。

秦淵讓炊事班送來了保溫箱裝著的熱飯——米飯、紅燒牛肉、炒白菜和一個保溫桶裝著的紫菜蛋花湯。

所有人坐在廠房裡用木板和水泥墩臨時搭的桌子旁邊吃飯,救生衣冇脫,隻是解開了胸前的卡扣,掛在肩膀上。

方岩吃了三碗米飯。

他的飯量比平時大了一倍,吃相也比平時粗糙——筷子夾起的飯團在送到嘴邊之前掉了一塊在桌上,他用手指把掉下的飯粒撥回碗裡,繼續吃。

他的額頭上還帶著汗,汗水被冷風吹乾後在太陽穴附近留下了一道很淺的白色鹽跡。

“開船比跑障礙累。”他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喝了一大口蛋花湯,“跑障礙隻要腿使勁,開船的時候全身都在使勁——腿要穩住重心,腰要隨時調整壓舷角度,手臂要控舵。

最累的是眼睛,一直盯著水麵看,看了三個小時,現在看碗裡的湯都在晃。”

“那你下午會更累。”嶽鳴坐在他對麵,已經吃完了。

他把筷子橫放在空碗上,打開了防水筆記本,翻到下午的訓練計劃,“下午一點到三點,編隊航行。

秦隊要求六艘艇保持菱形編隊,間距二十五米,航速十五節,在港外海域繞標三圈。”

方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編隊。

十五節。”他說,“我們現在連靠泊的偏差才剛降到二三十厘米。”

“所以下午的訓練計劃裡包含了浪區適應。”嶽鳴翻了一頁,用手指了指筆記本上的某一行字,“港外海域今天的浪高是零點六到零點九米,陣風十節。

編隊航行過程中會穿插緊急避讓和隊形變換。

秦隊的原話是——‘讓他們在浪裡顛一顛,比在平水裡練十遍靠泊有用’。”

常小北坐在旁邊,把碗裡最後一塊牛肉夾起來放進嘴裡。

牛肉燉得很爛,纖維在嘴裡散開的時候釋放出濃鬱的醬香。

他嚼著牛肉,腦子裡在回想上午最後一趟靠泊時的感覺——艇頭在靠近碼頭時,他通過調整身體重心的位置來微調了艇身的傾斜度,重心往右偏一點,艇身就會往右傾一點,艇頭在水中的投影就會稍微偏右。

這個微調是他無意中做出來的,但效果很好,靠泊偏差從那之後一直穩定在二十厘米以內。

他不知道這個技巧有冇有名字。

他隻是在那一刻覺得應該這樣做,然後身體就自然而然地做了。

“段景林呢?”周銳突然問了一句。

他環顧了一圈廠房,在角落裡找到了段景林。

段景林冇有吃飯,他蹲在加工廠的一個廢棄水泥池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從掃帚上拆下來的木棍,在水池裡的積水中畫著什麼。

常小北走過去看了一眼。

水池裡的積水大概十厘米深,水麵上浮著一層油花,油花在光線折射下泛著彩色的光紋。

段景林用木棍在水麵上畫了十二條線,每條線代表一艘艇,然後在線的周圍畫了幾個箭頭——箭頭代表的是水流方向和風向。

他在用積水當沙盤,推演編隊航行時如果風從側向吹來,每一艘艇應該怎麼調整艇首朝向才能保持隊形。

“風從西北偏北來,浪的方向和風向基本一致。”段景林用木棍在水麵上點了一下,“編隊如果往南走,浪會從右舷方向打過來,艇身會往左傾斜。

如果不想被浪推散隊形,應該讓艇首稍微往右偏大概五到十度,偏得太多會脫離編隊,偏得不夠會被浪推著往左漂。”

他用木棍在代表自己九號艇的那條線上畫了一個小角度的偏轉角。

木棍劃過水麵的時候驚起了沉在水底的細微雜質,雜質在水中翻卷了一下又緩緩沉下去。

常小北蹲在水池旁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地上撿起另一根小木棍,在代表六號艇的線上也畫了一個偏轉角——角度和段景林畫的不同,因為六號艇在編隊中的位置和九號艇不同,受到的側風角度會有細微的差異。

段景林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但他在自己的圖上修改了一個箭頭的角度——把風的方向從正北偏西北修正到了更精確的西北偏北十二度。

常小北註意到了這個修正。

他也在自己的圖上做了一樣的修正。

兩個人蹲在廢棄水池旁邊,用兩根木棍在油花覆蓋的積水上畫來畫去,直到秦淵吹響了下午訓練的哨子。

下午的編隊訓練持續了三個小時。

港外海域的浪比秦淵預報的大了一點——氣象數據總有滯後,實際浪高在下午兩點左右升到了將近一米。

六艘運輸艇呈菱形編隊在海麵上行駛,間距二十五米,前後兩排。

常小北的六號艇在菱形的右側頂點,段景林的九號艇在後排中央,方岩的三號艇在前排最前麵。

海麵上的風比港口裡大了不止一個等級。

港口裡有防波堤擋住風浪,水麵雖然也有波紋,但總體還算平靜。

港外完全是另一回事——冇有了防波堤的遮擋,海風直接從鄂霍次克海的開闊水麵上灌過來,風速大概在十二到十四節之間,相當於六級風。

風吹在水麵上掀起了一排一排的白浪,浪尖上的白色泡沫被風撕成細碎的水珠,打在臉上像細砂紙擦過皮膚。

艇身在浪區裡的顛簸幅度比常小北預想的要大。

艇頭每次遇上一個浪,都會先被抬起來——掛機螺旋槳在浪穀裡空轉,聲音突然升高一個調——然後艇頭越過浪峰後重重地砸下去,船底拍在水麵上的感覺像是在水泥地上跺了一腳。

拍擊的衝擊力從腳底傳到膝蓋再傳到腰,震得牙齒都在發酸。

他保持蹲姿站在駕駛位上——秦淵教過,浪區航行不能坐,必須蹲著,降低重心的同時保持下肢的彈性,讓膝蓋和腳踝吸收波浪的衝擊力。

站著太高會被顛下艇,坐著太低視線不夠遠,看不到下一個浪的位置。

蹲姿是最優解。

通信耳機裡傳來秦淵的聲音,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一部分,但關鍵指令還是清晰的:“編隊右轉三十度,規避前方浪區。

轉向時保持間距,外側艇加速,內側艇減速。”

常小北把油門手柄往前推了大概兩厘米。

掛機的聲音從突突突變成了噠噠噠,艇速從十五節升到了十八節。

他是編隊右側外側的艇,右轉的時候需要比內側艇走更多的路程,必須加速才能跟上隊形。

加速之後艇身的顛簸更劇烈了。

艇頭每次被浪抬起來之後落下的時間間隔變短了,因為速度提高後艇頭碰到的浪的頻率也提高了。

常小北感覺自己的膝蓋在反複吸收衝擊力之後開始發酸,小腿前側的肌肉繃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肌肉纖維在作戰褲的布料下來回滑動。

“三號艇偏離航向,往左偏了十度。”嶽鳴的聲音從通信頻道裡傳來。

他在岸邊一個用集裝箱改造的臨時指揮點裡,麵前擺著一個小型雷達屏幕和平板電腦,雷達上顯示著六艘艇的實時位置和航向。

他把每一個偏差都記錄下來,精確到度和秒。

“三號收到。”方岩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

他的聲音裡夾雜著明顯的喘息聲,不是累,是緊張——在編隊中保持航向需要持續的微調,每一次微調都要同時兼顧浪的角度、風速的變化和與前後左右四艘艇的相對位置。

對於上午才剛剛學會不撞到碼頭的方岩來說,這個要求已經接近他的認知負荷上限了。

他的艇晃了一下——是那種不正常的晃,艇身突然往右傾斜了將近二十度,船底的鋁合金板和浪的斜麵之間發生了角度衝突。

方岩本能地往左壓舷,動作很猛,整個人從蹲姿變成了半蹲半站,左腳的膠靴在鋁合金甲板上滑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橡膠摩擦聲。

“穩住。”秦淵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

不是喊,是說。

聲音裡的平穩和平時一模一樣,好像方岩的艇隻是稍微晃了一下而已,“油門彆鬆。

鬆油門會讓艇速驟降,後麵的浪會從艇尾灌進來。

穩住油門,用身體壓舷。”

方岩的艇在三秒之後恢複了平穩。

他冇有鬆油門。

他的左手緊緊握著舵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右手扶著船舷,身體往左傾斜了大概十五度,用自身體重壓住了艇身的傾斜。

“三號回正。”嶽鳴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他的語調裡多了一個極小極小的停頓——就像是在寫完一行數據之後,在下一行開頭之前,筆尖在紙上懸停了那麼零點幾秒。

方岩也許冇註意到這個停頓。

但常小北註意到了。

下午四點半,編隊訓練結束。

秦淵把所有人召回港口。

六艘艇靠泊的時候,每個人的動作都比上午流暢了不少。

方岩的靠泊偏差降到了十五厘米。

常小北的偏差始終控製在十厘米以內。

段景林的偏差最小——他每次靠泊的位置幾乎完全一致,艇頭碰到的舊輪胎上留下的印痕集中在巴掌大的一塊區域裡,誤差不超過五厘米。

但進步最大的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