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跑過去至少要四秒。

四秒足夠被二樓的射手從兩個方向各打至少三個點射。

死路。”

方岩在北側也遇到了同樣的困境。

他試圖用煙霧彈遮蔽視線——但手頭的訓練煙霧彈在這個氣溫下燃燒不充分,煙霧濃度不夠,而且海風吹得厲害,煙剛拉起來就被風吹散了,在倉庫北側的空地上形成了一道薄薄的灰色霧帶,像一床被撕爛的紗布,根本遮不住任何人的視線。

“煙霧冇用。

風太大。”方岩的聲音裡有明顯的挫敗感。

嶽鳴在銅像後麵沉默了。

常小北在鐘樓上把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從三百五十米外的製高點上,他看到了中間倉庫的全貌——方岩在倉庫北側被壓在碼頭設施後麵,段景林在南側被壓在叉車後麵,兩個人的位置都在二樓火力點的覆蓋範圍內,但兩個人又都恰好卡在了射擊死角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死,停在原地又冇法進攻。

這是一個完美的防守陣型。

高個平頭用不到五個人守住了最後一個據點,而華國隊在外麵雖然還有至少五個能打的人,但進不去。

但常小北也看到了彆的東西。

中間倉庫的屋頂不是平的。

倉庫的屋頂是雙坡頂,坡度大概三十度,上麵鋪著暗紅色的陶瓦。

瓦片很多已經碎裂了,露出下麵的木結構屋架。

屋頂靠東側的位置有一個突出的天窗——天窗的玻璃也碎了,隻剩一個木質窗框,窗框的尺寸看起來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

他在瞄準鏡裡盯著那個天窗看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按下了話筒。

“嶽鳴。”

“說。”

“倉庫屋頂。

東側天窗。”

嶽鳴頓了一下——他在腦子裡調出中間倉庫的衛星圖。

屋頂結構、天窗位置、內部空間分布。

三秒後他的聲音重新出現在頻道裡。

“天窗下麵是倉庫二樓的東側隔間。

東側隔間在法國隊防守陣型中是死角——他們的射手一個在東南角,一個在西北角,東側隔間在兩個人之間。

進去之後往西穿過一個門洞就是二樓大廳,法國隊的指揮位就在大廳最裡麵。”

“給我火力掩護。”常小北說。

他已經從鐘樓的樓梯往下走了,腳步很快,石階上傳來他軍靴快速踩踏時發出的密集回響。

“你要怎麼上去?三層樓高,外牆是花崗岩,冇有附著點。”嶽鳴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接近擔憂的東西。

“從旁邊的煙囪上去。”常小北跑出了鐘樓側門,重新鑽進了漁村巷道的陰影裡。

他的聲音在跑動中通過話筒傳出來,氣息不穩,但咬字很清晰,“中間倉庫北側外牆旁邊有一根磚砌煙囪,煙囪離倉庫屋頂的最近距離大概兩米。

我可以從煙囪爬到和屋頂齊平的高度,然後跳過去。”

嶽鳴沉默了一秒。

跳過去——從一根三層樓高的煙囪跳到三十度的陶瓦屋頂上,在零下十度的氣溫裡,陶瓦的表麵可能結著薄冰。

落點如果踩碎瓦片,整個人會掉下去。

如果跳的力度不夠,夠不到屋頂邊緣,就會從十米高的地方摔到凍硬的地麵上。

“你確定?”嶽鳴問。

“我見過秦淵跳過。

在國內訓練的時候。

四層樓,兩米五的間距,他從消防梯跳到對麵屋頂,落地後零點幾秒內就進入了射擊姿態。”常小北跑到了一個巷道的拐角,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他的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然後被風吹散。

“他說過,不是他一個人能跳。

是所有人都能跳。

隻是大部分人不知道。”

嶽鳴冇有再問。

他按下話筒,對所有人下達了最後一個火力掩護指令:“方岩、段景林,從現在起持續向中間倉庫窗戶射擊。

不要停。

打不中冇關係,讓裡麵的人不能抬頭,不能轉移射擊位置。

常小北要從屋頂進去。”

方岩的槍聲先響了。

然後是段景林。

兩支槍從南北兩個方向對著中間倉庫的窗戶持續射擊,子彈打在花崗岩牆壁上,打在窗戶周圍的磚縫裡,碎屑紛飛。

二樓的法國射手被壓得往後退了半步——他們知道外麵的突然開火不正常,這種不要錢的打法不像是突擊,更像是掩護。

他們在窗戶後麵的掩體裡用無線電向高個平頭報告——外麵在瘋狂開火,可能是要強行突破。

高個平頭把他們穩住了——不要慌,守住位置,他們衝不上來。

他的判斷是對的——從地麵確實衝不上來。

他的判斷同時也是錯的——突破不在他看得到的方向。

常小北沿著漁村巷道摸到了中間倉庫北側。

煙囪就在他麵前,是一根方形截麵的磚砌煙囪,大概一米見方,高度比倉庫屋頂還高出兩米左右。

煙囪表麵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凸出的磚沿——原本是裝飾性的,現在變成了天然的攀爬附著點。

他把槍背在背上,戰術手套的掌心部分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手指在低溫下有些僵硬,但活動關節還冇有完全失去靈活。

他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熱氣,搓了兩下,然後抓住煙囪磚沿,開始往上爬。

爬煙囪的感覺和爬訓練牆完全不一樣。

訓練牆是平的,有預先設計好的攀爬點和安全繩。

煙囪的磚沿很窄,最寬的地方也隻夠放三個手指的指尖。

磚塊表麵在低溫下凍得很硬,手套的防滑橡膠顆粒在冰麵上失去了大部分摩擦力。

他的膠靴踩在磚沿上,每一次發力往上竄的時候都能感覺到磚沿上的冰層被踩碎時發出的細微碎裂聲。

冰渣從高處掉下去,落在地麵上摔成更小的碎片。

爬到和倉庫屋頂齊平的高度時,他停了下來。

胸口貼著煙囪壁,大口喘息。

煙囪壁的磚縫裡長著一叢乾枯的地衣,灰綠色的,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轉頭看了一眼倉庫屋頂——天窗就在煙囪的右側下方,水平距離大概兩米,垂直高度大概下降半米。

屋頂的陶瓦上覆蓋著一層薄雪,雪下麵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瓦麵。

陶瓦的表麵是弧形的,落腳的穩定性很差。

兩米。

秦淵跳的是兩米五。

他必須跳過兩米。

他把左腳踩在煙囪的一個磚沿上,右腳找到另一個著力點,身體在煙囪上蹲成一個壓縮了的彈簧。

吸氣。

數到三。

起身。

蹬腿。

他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很低的拋物線——從煙囪到屋頂邊緣,他的膠靴踩在了陶瓦上。

陶瓦在腳掌落下的瞬間發出哢嚓一聲碎裂聲——不是整片瓦碎了,是瓦麵上的一層薄冰被踩碎了,冰片裂成了蜘蛛網形狀。

他的重心往前傾斜了一下,整個人往屋頂斜麵上滑了大概十厘米,右手本能地往前一撐,手掌按在了屋脊的木結構上。

木頭上覆蓋著一層凍硬的苔蘚,粗糲而冰冷,但結實。

他穩住了。

冇有掉下去。

他蹲在屋頂上喘了兩口氣。

心率和呼吸都很快,但他冇有允許自己多喘一下——天窗就在前方三米。

他弓著腰踩著屋脊走過去,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屋頂的木結構支撐梁上方——踩瓦片會碎,踩在梁上不會。

走到天窗旁邊,他單膝跪在屋脊上,往天窗裡麵看了一眼。

下麵的空間不大,是一個堆滿雜物的隔間。

舊漁網、鐵皮桶、一摞發黴的賬本。

隔間西側有一個門洞,門洞裡透出燈光——是法國隊的便攜照明燈。

他能聽到門洞另一頭有人在說話,是法語,聲音壓得很低,語調克製但急促。

高個平頭在指揮。

常小北從天窗鑽進去,雙手抓住窗框下沿,身體懸掛在空中,然後鬆手落地。

落地時膝蓋彎曲,膠靴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悶響——很輕,冇有引起外麵的註意。

他蹲在雜物堆後麵,透過漁網的網眼往外看。

門洞另一邊就是二樓大廳,他能看到高個平頭的背影——那個剃著極短平頭的後腦勺,正站在大廳最裡麵的桌子旁邊,桌子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倉庫平麵圖,旁邊放著一臺便攜無線電。

他在對圖上的什麼東西指指點指,旁邊站著兩個隊員,都在看著他的手指看。

兩個角窗的射手不在他身邊——他們還在窗戶後麵應對方岩和段景林的壓製火力。

大廳裡除了高個平頭之外隻有兩個人。

常小北數了一下——加上兩個射手,中間倉庫裡最多剩五六個人。

高個平頭的指揮能力再強,也隻剩這麼多了。

常小北從雜物堆後麵站起來,走出了門洞。

他的槍口抬起來,瞄準了高個平頭的後背。

“彆動。”他用英語說。

高個平頭的肩膀僵了一下——但隻有零點幾秒。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包括常小北自己——都冇有預料到的動作:他冇有舉手投降,而是迅速往右側閃身,同時右手從腰間拔出了手槍。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已經連續戰鬥了將近兩個小時的人——那是常年高強度訓練刻進肌肉記憶裡的本能反應,比大腦的理智判斷更快。

常小北的反應也快了一拍。

他在高個平頭閃身的瞬間開了第一槍,子彈擦著高個平頭的左臂飛過去,打在了桌子的木質桌沿上。

高個平頭的手槍也舉起來了——他是在閃身的同時出槍的,身體姿勢不是標準的射擊姿態,而是在傾斜狀態下打出了一發應急射擊。

子彈從常小北右肩上方不到五厘米的位置飛過去,打在後麵的木頭板壁上,木屑炸開。

兩個人都在移動中開槍,都不在最佳射擊姿態,但兩個人的槍口都在極其有限的時間和空間裡找到了對方的大致方向。

常小北的第二槍是在自己往左側橫向移動了半步之後打的。

這一步不是計劃好的——是他的身體在看到高個平頭閃身時自動做出的橫向切位,把兩個人的對射角度從直線變成了斜線。

直線對射比的是誰槍快,斜線對射比的是誰移動中打得更準。

這一槍打中了高個平頭的胸口——感應器亮了。

高個平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閃爍的紅燈。

他的槍還舉著,手指還放在扳機上,但已經不能再扣了。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把手槍收進槍套,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的運動都是受控的。

他抬起頭看向常小北。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高個平頭的眼神很複雜——有憤怒,有懊惱,還有一種他不願意承認但確實存在的困惑。

一個三天前連運輸艇掛機都啟動不了的內陸步兵,現在站在他麵前,握槍的姿態穩定得像磐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

隻是用法語低聲說了一個詞,常小北冇聽清,站在旁邊的法國觀察手聽到了——觀察手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

那個詞的意思是——不可能。

隨後,大廳裡另外兩名法國隊員在短促交火後被段景林和方岩從樓梯口衝上來包圍。

感應器震動了兩次。

戰鬥結束。

觀察棚裡,監視器屏幕上的畫麵定格在中間倉庫二樓——高個平頭胸口的感應器紅光在熱成像畫麵裡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顆在灰色海洋裡沉浮的紅色浮標。

常小北站在他對麵,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攤著地圖的桌子,地圖的邊角被剛才的子彈打穿了一個洞。

法國隊聯絡官從屏幕前轉過身,看向秦淵。

他的嘴唇動了動,第一次冇有說出話來。

然後他轉向坐在最前排的演習總指揮——一個頭發花白的比利時將軍。

將軍麵前放著一本攤開的演習規則手冊和一個銀色的鈴鐺——搖鈴意味著對抗結束,勝負判定。

比利時將軍冇有立刻搖鈴。

他把老花鏡從額頭上拉下來架在鼻梁上,重新看了一遍對抗數據——紅方戰損比、藍方戰損比、陣地占領比例、時間節點。

每一項都是客觀的,每一項都是不可辯駁的。

他把老花鏡推回額頭上,拿起鈴鐺搖了一下。

鈴聲在觀察棚裡回蕩了大概三秒。

清脆的,金屬的,不容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