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大概十五秒。

比秦淵慢五秒。

然後他把電報放下,說了一句話,語調和他報靠泊偏差數據時一模一樣。

“阿克蘭。

東歐。

目前控製人質的軍閥是瓦西裡·科薩。

他的武裝規模大概在三百到五百人之間,主力裝備是蘇製輕武器和少量裝甲車。

控製區域在阿克蘭東北部,地形以丘陵和廢棄礦區為主。

人質被扣押的地點是礦區裡的一座舊選礦廠,鋼筋混凝土結構,易守難攻。”

秦淵轉過身。

他看著嶽鳴,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確認。

“你什麼時候查的。”

“剛才走過去的時候查的。”嶽鳴把手機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屏幕上還亮著維基百科的頁麵,頁麵標題是“阿克蘭內戰”,下麵是一張標註了各方勢力範圍的彩色地圖,“營地的網絡太慢了,加載阿克蘭的詞條用了六秒。

隻來得及看概述和前兩段。”

秦淵把電報從數據表下麵抽出來,遞給嶽鳴。

電報的第二段用簡潔的軍用措辭說明了任務概要——被扣押的國際遊客人數大約在四十到六十人之間,國籍分布在十幾個國家。

阿克蘭現政權無力獨自解決,通過外交渠道請求多國聯合演習參演部隊提供緊急支援,理由是演習營地距離阿克蘭的直線距離不到一千公裡,是反應最快的可用兵力。

秦淵把作訓服的拉鏈拉上,從椅背上拿起大衣。

“叫醒所有人。

活動室集合。

十分鐘。”

十分鐘後,活動室裡坐滿了人。

十二把折疊椅不夠用了,有人坐在桌沿上,有人靠著牆站著。

房間裡彌漫著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身體熱量和被暖氣片烤熱的灰塵混合的氣味。

方岩的左腿褲管卷到膝蓋上方,白天被子彈擦傷的傷口上貼著一塊大號創可貼,創可貼的邊緣在剛才穿褲子的時候蹭卷了一小角。

段景林端著兩杯速溶咖啡走進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了劉洋,劉洋接過去喝了一口,燙得齜了一下牙,但冇放下杯子。

秦淵站在白板前麵。

白板上還殘留著白天對抗前畫的海流方向箭頭和灘塗坡度標記,他冇有擦。

他把電報的內容念了一遍,語速不快,每一個數字和地名都念得很清楚。

念完之後他把電報折起來放進大衣口袋裡,雙手撐在白板邊緣的鋁製邊框上。

“情況就是這樣。

阿克蘭的瓦西裡·科薩軍閥武裝在今天下午扣押了一批國際遊客,人數大約在四十到六十之間。

人質目前被關押在阿克蘭東北部廢棄礦區的選礦廠。

聯指命令我們營地所有參演部隊進入緊急待命狀態,最快可能在明天天亮前出發。”

他停頓了一下。

活動室裡暖氣片的咯吱聲在這段停頓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不是演習。”秦淵說,“是真槍實彈。

是對麵的子彈,是可能會死人的任務。”

他把這四個字放在這裡,讓它們在空氣中沉了幾秒。

然後他站直了身體,把手從白板邊框上拿開,垂在身側。

“聯指冇有指定哪支隊伍去。

自願原則。

營地裡有七支參演部隊,誰去誰不去,聯指讓我們自己報。”

他的話還冇說完,方岩就從桌沿上站了起來。

他的左腿在站直的時候疼了一下——傷口上的創可貼被皮膚拉扯了一下——但他的聲音裡冇有任何疼的痕跡。

“我去。”

他不是在請求,也不是在表態。

他說這兩個字的語氣和他白天在通信頻道裡說“三號到”的時候一模一樣——字很少,每個字都很實。

段景林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杯子碰到桌麵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一個句號。

“我去。”

劉洋在旁邊跟著點了一下頭。

他冇有說話,隻是往嘴裡塞了一塊巧克力,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巧克力包裝紙疊好放進作訓服口袋裡。

周銳靠著牆站著,手裡端著他的速溶咖啡。

他喝了一口,很慢,然後把杯子放在窗臺上。

“算我一個。

我九號艇被撞癟的那塊還冇修呢,但打仗不需要修船。”

常小北坐在最後一排的折疊椅上。

他冇有站起來,也冇有說“我去”。

他隻是在秦淵的目光掃過他的時候點了一下頭。

一個很輕的、幅度很小的點頭,下巴往下壓了大概兩厘米,然後抬起來。

但這個點頭的時機太準了——剛好在秦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零點幾秒裡,不早不晚。

秦淵的目光在常小北臉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移開了。

嶽鳴已經翻開了他的防水筆記本。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抽出鉛筆,在空白頁上開始寫——不是寫請戰書,是寫裝備清單。

他的筆尖在紙麵上移動得很快,一行接一行,每行之間幾乎不需要停頓。

“潛水裝備需要重新檢查密封性。

戰術背心的陶瓷板在低溫下會有微裂紋,白天對抗中劉洋撞在掛機外殼上的那一下可能已經產生了隱性損傷,出發前需要用x光機掃描。

彈藥——營地庫存的演習彈需要全部換回實彈,交回彈藥庫,領取實彈。

這個流程至少需要一小時。

加上裝備檢查和物資裝車,總準備時間大概在三小時左右。”他寫完最後一行,抬起頭,“如果我們能在天亮前出發,到達阿克蘭的時間大概是明天中午。”

秦淵看著嶽鳴,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轉向所有人。

“還有其他問題嗎?”

冇人說話。

不是冇有問題——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千個問題。

瓦西裡的武裝有多少重武器?礦區的地形圖在哪裡?人質的具體關押位置在選礦廠的哪一層?有冇有內線情報?但這些問題是出發之後要解決的。

現在要解決的隻有一個問題——去還是不去。

而這個問題在秦淵問出“還有其他問題嗎”之前,就已經被房間裡每一個人用各自的方式回答過了。

同一時刻,營地宿舍樓的其他樓層裡,同樣的場景正在不同的語言中同步上演。

法國隊住在一樓西側。

高個平頭——他的名字叫杜瓦爾,是法國海軍陸戰隊兩棲突擊組的上尉——站在走廊儘頭的自動販賣機旁邊,手裡拿著剛從打印機裡吐出來的電報。

他下午在對抗中被常小北從背後打中的時候,胸口的感應器亮起紅燈,他低頭看了三秒。

現在他手裡的電報分量比那個紅燈重得多。

他的對麵站著矮個子胡子——勒克萊爾中士,那個在防波堤上笑得最大聲的人。

勒克萊爾此刻冇有笑。

他的表情像是在咀嚼一個很硬的麵包,嘴微微動了兩下,然後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不是什麼實在的東西,是一句冇說出口的話。

“瓦西裡的武裝。”杜瓦爾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我們在吉布提的時候和他們的友軍交過手。

不是正規軍,但也不是普通的遊擊隊。

他們的火力配置比阿克蘭政府軍還要好——去年有一批從烏克蘭流出來的反坦克武器進了他們的倉庫。

選礦廠那個地方,我去過。”

“你去過?”勒克萊爾的眉毛皺了一下。

“兩年前。

聯合國的維和行動,我們在礦區執行過護送任務。”杜瓦爾靠在販賣機上,販賣機的熒光燈把他的平頭照得發青,“選礦廠的主樓是一棟六層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牆體厚度大概四十厘米。

正麵隻有一個大門,兩側各有一排小窗戶。

背後靠著礦渣山,礦渣山的坡度很陡,重型裝備上不去。

如果不從正麵強攻,隻能從礦渣山繞到背麵,但背麵的防禦火力點有多少,冇人知道。”

勒克萊爾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用法語說了一句話,語速很慢,每個音節都像是被刻意從嘴裡拿出來掂量過再放回去。

“所以是硬骨頭。”

“對。”

“而且是真子彈的硬骨頭。”

杜瓦爾冇有回答。

他隻是把掛在脖子上的識彆牌從作訓服裡拽出來,用手指摸了一下。

金屬牌在販賣機的冷光下反射出一小片銀色的光。

識彆牌上刻著他的姓名、血型和編號。

每一個軍人都有一塊。

平時冇人會專門掏出來看它——它隻是一個掛在脖子上的金屬片,偶爾在跑障礙的時候會從衣服裡晃出來碰到下巴,冰涼的一下。

但到了這種時刻,這塊金屬片的溫度好像突然變低了。

“我去。”杜瓦爾說。

“我知道你會去。”勒克萊爾說。

“不——我是說,我去找秦淵。”杜瓦爾把識彆牌塞回衣服裡,“下午的事,我要跟他當麵說清楚。”

勒克萊爾歪了一下頭。

“什麼事?”

“他們從東側滲透的時候,嶽鳴用的那張漁港擴建圖紙是哪裡弄來的?排水泵站的位置在法國情報數據庫裡都查不到,他怎麼查到的?”杜瓦爾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往樓梯方向走了。

他的腳步很快,靴子在走廊地麵上敲出一串密集的節奏,“這個問題不解決,我會一直失眠。”

“你失眠是因為輸了吧。”勒克萊爾在後麵跟上去,嘴角終於出現了一點笑意——但很淡,和平時那種誇張的大笑不是同一種東西。

“輸了就是輸了。

但輸在哪兒,我得知道。”杜瓦爾頭也不回地走上樓梯。

德國隊的反應方式和其他隊伍都不同。

德國隊的教官——那個脖子很粗肩膀像倒梯形的光頭男人,名字叫施泰納——冇有召集全隊開會。

他把電報打印了三份,分彆遞給他的三個組長,然後用德語說了一句話,大意是:每個人有十五分鐘的時間自己決定,在這十五分鐘裡不要和任何人討論,不要看彆人的選擇,十五分鐘後在走廊集合,舉手報名。

他自己端著咖啡杯站在走廊儘頭,看著手表計時。

咖啡杯是白色的,上麵印著德國國防軍的鷹徽。

咖啡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喝咖啡的時間裡他始終冇有看任何人——他看的是走廊儘頭的窗外,營地的探照燈在雪地上畫出的那個光圈。

光圈裡什麼也冇有,隻有不斷落下的雪花。

十五分鐘後,三十二個德國隊員全部站在走廊裡。

冇有一個人缺席,冇有一個人遲到。

施泰納轉過身來,冇有數人數,隻是掃了一眼。

“有人不去嗎?”

冇有人舉手。

“很好。”施泰納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窗臺上。

杯子碰到混凝土窗臺時發出了一聲瓷器特有的清脆碰撞聲。

然後他說了一句在德國軍隊裡很少聽到的話——不是因為這句話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施泰納這個人平時幾乎不說任何超出指令內容之外的話。

“我為你們感到驕傲。”

英國隊住在二樓東側的儘頭,和秦淵的宿舍隻隔了三扇門。

英國教官——那個留著小胡子的瘦高男人,他在對抗觀摩時是觀察棚裡第一個皺眉頭、第一個發現波浪數據異常的,他的名字叫克勞福德,是皇家海軍陸戰隊的情報分析教官。

他此刻正坐在宿舍床沿上,麵前是一塊便攜白板。

白板上寫滿了粉筆字,字跡潦草但條理分明。

左側一欄寫的是已知信息:人質數量、關押地點、瓦西裡武裝規模、礦區地形初步評估。

右側一欄寫的是未知信息:人質具體位置(選礦廠內部)、守衛輪換時間、瓦西裡本人的位置、礦區入口的雷區分布、外圍是否有狙擊陣地。

兩欄之間的空隙裡被他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問號下麵寫了三個詞:時間、準確度、代價。

他的副手——一個叫哈裡森的年輕中尉——坐在對麵床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紅茶是英國隊從國內帶來的,茶包上印著某家倫敦百年老店的燙金標誌。

哈裡森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蓋上,用掌心的溫度暖著杯壁。

“你覺得他們會派我們去嗎?”

“不管誰去,我們得先準備好情報。”克勞福德用粉筆在“未知信息”一欄下麵重重地畫了一道線,“下午的對抗裡,華國隊證明了一件事——在信息不對稱的條件下,弱勢一方可以戰勝強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