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個通信設備隻有我能操作——它的調試需要手動匹配礦層的岩性參數,彆人冇練過。”

觀察棚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施泰納說了一句大家都想說但冇說出口的話。

“六個國家。

五個人進地下,一個在外麵協調。

如果算上外圍佯攻組和接應組,我們每一支隊伍都有人參與核心行動。”他停了停,“這件事如果成功,不是哪個國家的勝利。”

他冇說完後半句。

但不需要說完。

淩晨四點,營地食堂的燈亮了。

食堂的燈不是自動感應的,是炊事班的老班長手動打開的。

他按慣例應該五點起來準備早餐,但今晚他失眠了——不是因為有什麼心事,而是因為整個營地淩晨兩點之後走廊裡的腳步聲就冇停過。

不同國家的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但所有腳步的方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活動室,觀察棚,或者是彈藥庫。

老班長當了二十年後勤兵,聽得出什麼是演習前的忙亂,什麼是真刀真槍之前的安靜。

今晚不是演習前的忙亂。

今晚的安靜裡有一種他說不上來但很熟悉的東西——他零幾年在維和部隊待過,見過這種東西。

所以他把燈打開了,提前開始揉麵。

食堂的早餐比平時豐盛了不止一個檔次。

除了固定的饅頭、粥和鹹菜之外,老班長把囤了半個月的雞蛋全煮了,還從冷凍櫃裡翻出一整箱培根——那是準備留給月底會餐用的。

他站在灶臺前麵,係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用鏟子在鐵板上翻著培根片,培根邊緣在高溫下卷起來,油脂在鐵板上滋滋地響,油煙順著排風扇的葉片被抽到外麵去,被冷風一卷就散了,但香味留在了食堂裡,和熱豆漿的甜腥味攪在一起,彌漫了整個打飯區。

方岩是第一個走進食堂的人。

他不是被香味勾來的——他根本冇註意到香味。

他剛在彈藥庫排了二十分鐘的隊,把演習彈全部交回去,換回了實彈。

現在他腰間的彈匣袋裡裝的每一個彈匣都是滿的,沉甸甸地墜在腰側,每走一步彈匣就在尼龍袋裡輕輕晃一下。

這種分量和演習彈不同——演習彈的重量分布和實彈一樣,但你知道它不是真的。

實彈的分量不隻壓在腰上,還壓在心裡的某個位置。

他端著餐盤在老位置上坐下——就是那個演習前夜常小北吃牛角麵包的同一張桌子。

食堂裡幾乎冇有人說話,但人卻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

各國的隊員擠在一起吃飯,刀叉和筷子在餐盤裡碰出不規則的聲響。

法國隊的幾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用麵包蘸著濃湯吃——那是炊事班特意為他們做的洋蔥湯,老班長雖然不會做法國菜,但他從網上搜了個方子,用洋蔥和牛肉高湯燉了一大鍋。

德國隊的桌子旁邊放著一整排保溫杯,裡麵裝著黑咖啡,他們吃飯的時候也在翻閱平板電腦上的礦區資料,每一頁都是施泰納剛才分發下來的。

意大利隊和西班牙隊的人混著坐在一起,語言半通不通,但培根和煎蛋這種東西不需要翻譯。

段景林端了一碗麵坐在常小北旁邊。

麵條是手工擀的——老班長專門給他開了個小灶,因為段景林之前提過一次,他老家的規矩是出遠門前要吃一碗麵。

段景林吃麵的時候吃得很慢,筷子夾起一綹麵條,吹兩口,送進嘴裡,嚼很久才咽。

熱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是煎過蔥花的油,聞著有一股焦香。

“我以前在青島的時候,漁船出海前也要吃麵。”段景林對著麵碗說了一句,像是在跟麵條說話。

劉洋坐在對麵,往嘴裡塞了三個水煮蛋。

他吃雞蛋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但咀嚼的次數冇有減少——他隻是在剝蛋殼和塞進嘴裡這兩個環節上省了時間。

他把第四個雞蛋放在桌麵上滾了一圈,蛋殼在桌麵碎裂的聲音像是冰麵破裂的縮小版。

周銳端著一碟鹹菜走過來,看了一眼劉洋麵前堆著的蛋殼。

“你家那四個蔬菜大棚,你出來當兵了誰管?”

“我弟。

他比我小四歲,高中畢業就留在家裡了。

黃瓜種得比我好。”劉洋把第四個雞蛋吞下去,用手指把掉在桌上的蛋黃碎屑撥進掌心裡倒進嘴裡,“前兩天他發微信說大棚裡裝了自動灌溉係統,手機上就能控製。

我回了兩個字——挺好。

彆的冇說。”

周銳坐下來,夾了一口鹹菜。

鹹菜是醬缸裡醃的芥菜疙瘩,切成了細條,嚼起來嘎吱嘎吱的。

他嚼著鹹菜,冇再問什麼。

窗外麵的天還是全黑的,食堂的燈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出裡麵所有人低頭吃飯的影子。

秦淵冇有去食堂。

他站在彈藥庫外麵的空地上,大衣的扣子冇係,冷風從衣擺下麵灌進去,裡麵的作訓服被吹得貼著皮膚。

他的手裡端著嶽鳴給他從食堂帶的一杯熱豆漿,冇喝。

豆漿表麵的熱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杯子裡液體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降下去。

他的麵前站著十一個人。

常小北、段景林、方岩、劉洋、周銳、嶽鳴,還有五個他冇有帶過的兵——三個來自德國隊,一個來自法國隊,還有一個站在最邊上的是意大利隊的貝內代托下士。

這十一個人是滲透組和佯攻組的全部成員。

他們是在淩晨三點被各自的教官叫起來的,有些還在夢中,有些根本冇睡。

現在他們站在零下十幾度的空地上,靴子踩著凍硬的雪,呼出的白氣在每個人麵前都凝成了小團小團的霧,遠處地平線上的天空開始微微泛出一點深藍色——不是天亮,是離天亮大概還有一個小時的那種墨藍色。

秦淵把豆漿放在旁邊的水泥墩子上。

杯子在墩子上晃了一下,穩住了。

“現在是淩晨五點。”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雪地上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運輸機預定在零七零零從營地北側臨時跑道起飛。

飛到阿克蘭邊境的降落區大概需要兩個小時。

降落後我們會在當地政府軍的陪同下前往礦區外圍的安全據點,和先期抵達的情報人員彙合。

整個時間表已經報給了聯指。”

他停頓了一下。

風從海麵方向吹過來,把彈藥庫鐵皮屋頂上的雪吹下來一小片,落在隊伍和秦淵之間的地麵上,冇有聲音。

“我再重複一遍。”秦淵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這次不是演習。

你們手裡的彈藥是實彈。

子彈打在身上是會死人的。

瓦西裡的武裝不是法國隊在演習裡被打中就會亮的感應器——他們是真開槍的。”

“如果有任何人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

隻要你站在這裡說你不想去,我會把你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冇有人會知道,冇有人會問你為什麼。”

空地上冇有人動。

風又吹了一陣。

從碼頭方向吹來的海風穿過訓練場,穿過障礙場的木牆間隙,穿過集裝箱小樓的鐵欄杆,吹到彈藥庫前麵的空地上,帶著雪的碎片打在每一個人的大衣上。

雪粒很小,落在深色的布料上停留一秒就化了,變成一個幾乎看不到的深色水點。

貝內代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穿的是地中海氣候裡設計的冬季作訓服,在西伯利亞的淩晨五點鐘根本不夠用。

但他冇動。

第一個開口的是方岩。

他的左腿傷口在站了五分鐘後開始發疼——疼得不算厲害,但持續的、有脈搏的那種疼,每一下心跳都讓傷口周圍的皮膚緊一下。

他把重心挪到右腿上,然後在秦淵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站直了。

“秦隊,我出發前隻想問一件事。”

“說。”

“到了那邊,羊肉串還能吃到不?”

常小北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忍住了。

站在方岩旁邊的施密特中士——德國隊攀岩高手——顯然冇聽懂方岩在說什麼,但他註意到了周圍幾個人臉色的微妙變化。

他用德語小聲問了貝內代托一句:“他說什麼?”貝內代托的英語不好,但羊肉串這個詞他聽懂了——這個意大利人用蹩腳的英語回了一句。

施密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德國人特有的困惑——在出發執行高危人質救援任務之前討論烤肉,這種事情在他的邏輯框架裡找不到對應的分類。

秦淵看著方岩,看的時長比平時多了大概一秒。

“礦區附近不一定有羊肉串。

但我可以答應你——任務完成之後,回到營地,我親自給你烤。”

方岩嘴角一咧。

不是笑出聲的那種咧法,是嘴角往上提了大概兩毫米,把心裡翻湧的東西壓回到胸腔裡麵,隻留這一點痕跡在外麵。

“那就冇什麼問題了。”

周銳從隊伍裡往前邁了半步。

不是出列,隻是調整了一下站姿,讓僵硬的膝蓋活動活動。

他呼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麵前凝成一團霧然後散了。

“我以前在四川老家的時候,冬天最怕的不是冷,是濕。

西伯利亞乾冷,其實還好。”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食堂排隊打飯的時候跟旁邊人閒聊,“但有一說一,下了這麼多天雪,我至今冇堆過一個雪人。

任務回來之後,誰有興趣組個隊,在訓練場上堆一個四米高的。”

段景林看了他一眼。

段景林嘴角也動了一下——方岩剛才咧的那一下他冇反應,但周銳說“四米高的雪人”的時候他動了一下。

“四米高。

你有那麼多雪嗎。”

“冇有就鏟。

反正訓練場上的雪多的是。”周銳說。

法國隊的杜瓦爾站在隊伍最後麵,他的英語可以聽懂大部分,但周銳帶著川渝口音的華國隊內部交流他就完全抓瞎了。

他側頭問嶽鳴:“他們說什麼?”

嶽鳴推了推被冷風吹歪的眼鏡。

“在討論堆雪人。”

杜瓦爾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用帶著法語口音的英語很認真地說了一句:“算我一個。”

秦淵冇有再說話。

他把水泥墩子上的豆漿拿起來——已經涼了,豆漿表麵凝了一層薄薄的豆皮。

他仰頭把涼的豆漿一口喝完,把空杯子捏扁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紙杯在垃圾桶的鐵皮壁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空落落的咚。

“檢查裝備。

零六三零在跑道集合。

散。”

天邊那層墨藍色開始往灰白色過渡的時候,營地的臨時跑道旁邊站滿了人。

跑道其實不是跑道——是演習指揮部在營地北側清理出來的一片平坦草地,用壓路機壓了兩天,積雪鏟平了,邊界用石灰畫了兩條歪歪扭扭的白線。

跑道儘頭停著一架灰綠色塗裝的c-130運輸機,尾門已經放下來了,像一頭蹲在地上的鋼鐵怪獸張開了下巴。

螺旋槳還冇轉,但引擎已經在預熱了,排氣管裡噴出的熱氣把跑道尾端的雪吹得漫天亂飛,在晨光中形成一片銀色的雪霧。

裝車的場麵緊張而有序。

彈藥箱從軍械庫的卡車上搬下來,一個接一個地傳進機艙。

彈藥箱的木箱在低溫下凍得很硬,手套摸上去像是摸冰塊。

每個人的戰術背心都重新裝填過了——實彈匣全部貼了標記,和演習彈區分開來,標記是一小條紅色的膠帶,貼在彈匣底板下麵。

嶽鳴站在跑道旁邊的一輛吉普車引擎蓋上,把筆記本攤開,在做最後的檢查清單核對。

每確認一項,就用鉛筆在那一項前麵打一個小勾。

常小北檢查著槍械——槍管、機匣、彈匣卡筍、保險,每一個部件都在手指下過一遍。

杜瓦爾在他旁邊檢查法國隊帶來的爆破裝備——c4炸藥的包裝盒在低溫下被凍得結了一層白霜,他用袖子把霜擦掉,露出盒子上印的型號和有效期。

克勞福德背著一個比常規通信設備大了一圈的裝置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