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探頭從拐彎處伸出去,在屏幕上觀察前方的畫麵。

拐彎之後的巷道長約五十米,筆直的,儘頭是一個被鐵柵欄封住的拱形門洞。

門洞上方嵌著一個已經熄滅的紅色應急燈,燈罩上積滿了灰色的粉塵。

鐵柵欄後麵是一片更大的空間——秦淵調高了窺視鏡的增益,屏幕上的畫麵變得更亮了一些,但也更多噪點。

從鐵柵欄的縫隙裡可以看到那個空間的高度遠超巷道的標準高度,至少有三四層樓高。

那是豎井的底部。

豎井是一個直徑大約八米的圓柱形空間,井壁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表麵爬滿了歲月積累的黑色水漬和青灰色的黴斑。

井壁內側附著一道垂直的鋼梯,梯子的踏板上結著一層暗紅色的鐵鏽。

鋼梯旁邊是兩條從高處的黑暗中垂下來的電梯纜繩,纜繩大約有成年人的拇指那麼粗,表麵塗著一層已經老化變脆的黑色防腐油脂,油脂在冷空氣中開裂成細密的龜裂紋。

纜繩儘頭消失在豎井上方的黑暗中,從井口位置傳來了一線極其微弱的、橘黃色的燈光——那是選礦廠主樓一樓電梯間裡的應急照明燈光,是文明世界的光,但此刻它意味著敵人。

豎井底部的地麵上散落著一些雜物——幾個生鏽的油桶、一堆被遺棄的礦車車輪、一把斷柄的鐵鍬,還有一個被砸碎了的木箱。

鐵柵欄的柵門是用一把粗壯的鐵鎖鎖住的,鎖頭的表麵鏽跡斑斑,但鎖芯看起來還是完好的。

柵門旁邊的混凝土牆壁上被人用白色噴漆噴了一行俄文,字體歪歪扭扭的,像是倉促間寫上去的。

秦淵把窺視鏡收回來,在黑暗中用手勢傳達了前方的情況。

六個國家有六種不同的戰術手語體係,但有些手勢是通用的——鐵柵欄是雙手食指畫一個方形,鎖是右手握拳左手包住右拳,上方有光是右手食指向上一指然後張開五指。

杜瓦爾、施密特、貝內代托各自用手勢回了“收到”,動作略有差異但意思一樣。

常小北冇有回手勢——他已經無聲地移動到隊伍最前麵,背靠在拐彎處的岩壁上,槍口指向鐵柵欄方向。

鐵柵欄的鎖在施密特手裡用了不到三十秒就開了。

不是撬的——德國人從戰術背心的夾層裡掏出一套極細的鈦合金開鎖工具,工具卷在一個巴掌大的帆布袋裡,展開來有六根不同形狀的探針和兩根張力扳手。

他單膝跪在柵門前,礦燈咬在嘴裡,燈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把眼窩的陰影拉得很深。

探針插進鎖芯的時候他的手指幾乎冇有動——動的隻是指尖最末端的那個關節,幅度小到像是鋼琴家在彈一個極輕的顫音。

鎖芯裡的彈子在探針的撥動下一顆一顆地就位,每就位一顆,鑷子就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金屬回彈感。

第六顆彈子到位時,鎖芯發出一聲乾脆的哢噠,鐵鎖在柵門的鐵環上晃了一下,被他用手掌包住,金屬碰撞聲被掌心肉墊吸收了大半。

鐵柵門推開時,鉸鏈發出了一聲鏽蝕金屬特有的低長呻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豎井上方的橘黃色燈光冇有任何變化——冇有人聽到,或者聽到了以為是風。

地下巷道裡風確實會偶爾推動鬆動的鐵件發出類似的聲響。

豎井底部比從窺視鏡裡看到的要大。

站在鐵柵門內側抬頭往上看,豎井像一口巨型石棺的內部,鋼筋混凝土井壁上的水漬形成了一圈一圈深淺不一的灰色年輪。

電梯纜繩從上方黑暗中的某個固定點垂下來,兩根纜繩之間的距離大約一米二,纜繩末端懸在豎井底部上方大概三米的位置——夠不著,需要從鋼梯爬到纜繩垂下來的高度才能抓到。

鋼梯的狀況比施泰納說的更糟,梯子下半段的踏板上全是鏽,有幾級踏板的固定螺栓已經鬆動了,螺栓周圍的混凝土井壁上出現了放射狀的細裂紋。

常小北用手握住鋼梯的側梁搖了搖,側梁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螺栓和混凝土之間摩擦出來的沙沙聲在豎井裡回蕩了好幾秒。

他抬頭往上看。

鋼梯從豎井底部一直延伸到井口,高度大概在四十米左右,相當於一棟十幾層樓的樓梯井。

四十米的垂直攀爬,在訓練塔上不算什麼——訓練塔有安全帶,有保護繩,有教官在旁邊盯著。

但這裡是廢棄了十年的礦井豎井,鋼梯的鏽蝕程度未知,井壁上的冷凝水讓每一級踏板都濕滑得像塗了一層薄冰,而且頭頂上等待他的是一個被軍閥武裝占領的選礦廠主樓。

爬到一半如果踏板斷了,摔下去不是受傷的問題——是任務失敗,是所有人暴露,是人質救不出來。

他把手從鋼梯上收回來,在大腿上擦了擦掌心的鐵鏽。

“電梯纜繩。”常小北指了指纜繩垂下來的方向,“我爬纜繩上去。”

杜瓦爾走到他旁邊,也抬頭看了看纜繩。

纜繩是從電梯轎廂的滑輪組上垂下來的,上端固定在豎井頂部機房裡的曳引輪上。

理論上纜繩的固定端承重能力遠超一個人的體重——電梯纜繩的安全係數通常在十倍以上。

但理論是在保養良好的前提下成立的。

這根纜繩在潮濕環境中裸露了十年,內部的鋼芯有冇有鏽蝕、外層油脂層是否已經完全失效、固定端的螺栓有冇有鬆動——冇人知道。

“纜繩爬到一半如果斷了呢?”杜瓦爾問。

“那你就在下麵接住我。”常小北說。

杜瓦爾愣了一秒,然後從鼻子裡噴出一聲極輕的氣音——不是笑,是那種在不可能更糟的情況下依然能接住對方扔過來的黑色幽默的本能反應。

他在吉布提的錨鏈上滑下來的時候,他的士官長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大概全世界的士兵在即將做一件成功率不確定的事情之前,都會用這種語氣和同伴說話。

常小北開始往上爬。

他先沿著鋼梯爬了大概七八級,到了纜繩垂下來的位置。

鋼梯在這個高度上晃得更厲害了,每一級踏板踩上去都能感覺到螺栓在混凝土孔裡微微滑動。

他停下來,一隻手抓住鋼梯側梁保持平衡,另一隻手伸出去夠纜繩。

纜繩的表麵粗糙得超乎預期——老化的防腐油脂層不是光滑的,而是龜裂成無數細小的鱗片狀凸起,手掌抓上去有一種握住粗砂紙的感覺。

這種粗糙反而提供了額外的摩擦力。

他把纜繩拽過來,在右腿上繞了一圈——標準的纜繩攀爬腿鎖法,大腿和腳背之間的摩擦力可以分擔手臂的負擔。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鋼梯,全身的重量轉移到了纜繩上。

纜繩往下沉了大概兩厘米,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鋼絲繃緊的嗡嗡聲。

然後穩住了。

常小北懸在半空中,等了三秒。

井底的隊友們仰頭看著他,礦燈的光斑集中在他身上,在他身後的井壁上投下一個巨大的、隨著纜繩微微晃動的影子。

三秒後他確認纜繩的固定端冇有問題,開始往上爬。

動作不快——每一次向上抓握都要先確認手抓到的纜繩段冇有異常的斷絲或者變形,雙腿夾緊纜繩往上縮的時候核心肌群全程繃緊,控製身體的每一次上移都在一個穩定的節奏裡。

貝內代托在井底看了一會兒,轉頭對施密特小聲說了一句話,用的是意大利語裡那種把讚美當成客觀陳述的語調——“這個人爬繩比我認識的所有山地兵都好。”

施密特回了一句德語,簡短到隻有一個詞。

但這個詞的意思,意大利人聽懂了。

常小北爬到豎井大約三分之二的高度時,電梯間的橘黃色燈光已經近在咫尺了。

從這個距離他能看清電梯門——門是那種老式的雙扇推拉鐵柵門,柵條之間的縫隙寬到可以伸進一根手指。

鐵柵門半開著,開縫大約四十厘米,門後的電梯轎廂停在和地板齊平的位置,轎廂的天花板已經塌了一半,鏽蝕的鐵皮耷拉下來,像一塊被撕開又忘了扔掉的舊布。

轎廂內部堆滿了雜物——幾個破紙箱、一堆不知裝過什麼的編織袋、一臺外殼碎裂的舊電視。

轎廂和豎井之間的間隙大概半米寬,剛好夠一個人從纜繩上蕩過去,雙手抓住轎廂地板的邊緣翻進去。

但常小北冇有急著翻進去。

他在纜繩上穩住身體,透過鐵柵門的柵條縫隙觀察電梯間外麵的情況。

電梯間在選礦廠主樓一樓的南側,走廊是l形的,電梯間正好在l形的拐角處。

從柵條的縫隙裡能看到走廊的一小段——天花板上亮著兩盞應急燈,燈光昏黃,但足以照亮地麵上鋪著的綠色工業地磚。

地磚上覆著一層灰,灰上有腳印——不是一雙兩雙,是很多雙,來回交疊,說明這條走廊是常用通道。

走廊儘頭的拐角處有聲音傳過來——不是說話聲,是某種金屬物件被移動時發出的碰撞聲,間隔不規律,時有時無。

他把觀察到的信息在腦子裡整理好,然後無聲地從纜繩上蕩到轎廂地板上,落地的瞬間膝蓋彎曲吸收衝擊力,腳掌踩在鐵皮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轎廂裡堆著的紙箱被他碰了一下,一個空易拉罐從紙箱頂上滾下來,他用手掌在半空中截住了它,截住的瞬間手指本能地收緊把易拉罐捏出了一個凹陷,鋁皮變形的聲音被他掌心的肉墊包住了。

他把易拉罐輕輕放在地上,走到鐵柵門旁邊,背靠著轎廂內壁,槍口指向走廊方向。

他從戰術背心裡取出微型耳麥,按下ptt鍵,用手指在話筒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和井底約定好的無聲信號:已到達,正在觀察。

井底的杜瓦爾聽到三下敲擊,轉頭用手勢讓施密特和貝內代托準備攀爬。

貝內代托第二個上,他的爬繩風格和常小北截然不同——卡拉布裡亞懸崖上長大的手腳更快,更激進,每一次往上竄的幅度都比常小北大,纜繩在他的重量下晃得比剛才厲害了不少。

但他的節奏感極好,纜繩晃動的頻率剛好和他往上竄的頻率錯開,形成了一種船槳劃過波浪似的同步律動。

施密特在井底看著,默默地把這個節奏記在了心裡。

最後一個是他自己,他背著探地雷達的天線背包,攀爬難度比前兩個人加起來都大,但他常年訓練的繩索技術在負重攀爬中展現出了另一種精確——每一下發力都用在了刀刃上,冇有一丁點多餘的動作。

電梯間外麵是一條大約十米長的走廊,走廊兩側各有兩扇門,門都是老式的木質包鐵皮工業門,其中一扇半開著,門縫裡透出白光。

走廊儘頭往左拐就是南側正門方向,往右拐是往主樓內部。

常小北貼在電梯間外側的牆壁上,用窺視鏡從鐵柵門的縫隙裡確認了走廊兩側的房間——左側第一間是空的,門開著,裡麵堆著一些舊桌椅和文件櫃,冇有人的跡象。

右側第一間門關著,門縫下麵冇有透光,大概率是空房間。

左側第二間就是門縫透光的那個房間,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語調鬆散,不像是在開會或者布置任務,更像是在閒聊打發時間。

常小北把窺視鏡收起來,等著身後的人跟上來。

電梯井裡傳來極其細微的摩擦聲——是膠靴底踩在纜繩防腐油脂上被悶住的咯吱聲。

杜瓦爾第二個翻進轎廂,輕得像是貓從圍牆上跳下來。

然後是貝內代托和施密特,施密特背著的探地雷達在擠過鐵柵門時天線的折疊關節碰了一下柵條,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金屬輕響。

秦淵最後一個上來,他把鐵柵門重新合上,合上的速度極慢,鐵輪在軌道上滑動的聲音被分解成了一段長達二十秒的、幾乎無法被人耳捕捉到的超低頻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