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餓殍山林,獸嘯林間
幽深的山林把天光切割成細碎斑駁的光點。
林燼攥著那根燒出鋒口的粗木矛,深一腳淺一腳穿行在灌木叢裡。
精血依舊虧空四成,那股深入骨髓的虛弱從未褪去。每邁出一步,四肢骨頭便傳來隱隱的酸痛,稍走快幾分,腦袋便陣陣發暈,眼前時不時浮起黑霧。腹內的饑餓感如同附骨之疽,自離開廢墟便死死糾纏著他,胃袋一陣陣痙攣抽痛,口中乾澀發苦,喉嚨火燒火燎。
方才在清溪邊隻掬了幾口冷水下肚,水隻能暫緩乾渴,填不了空空如也的肚子。
長期精血虧虛再加上斷食,他的體力正在飛快流逝,肉身狀態持續衰敗。
【提示:宿主生命本源持續消耗。若長時間無法攝入食物、補充血氣,肉身將會持續衰敗,甚至會誘發本源損傷。】
係統淡漠的提醒,在識海輕輕響起,冇有恐嚇,冇有情緒,隻是陳述冰冷的現實。
林燼對此心知肚明。
南下前往人族據點,前路遙遙,誰也不知道要跋涉多少個日夜。若是連眼下的生存都撐不過,所謂複仇、所謂告慰亡魂,全部都會化為泡影。
他放慢腳步,不敢再消耗多餘力氣。木矛橫在身前,撥開擋路的荊棘藤蔓,目光警惕掃視四周林木。
荒古的山林並不安寧。
這裡不隻有獠族那一類智慧異族,還有無數受天地濁氣浸染的凶蠻野獸。它們冇有開啟靈智,卻力大爪銳,嗅覺聽覺敏銳,饑餓的時候,落單的人族便是最唾手可得的獵物。
他如今一身傷勢,精血大虧,依靠獻祭換來的一刻鐘戰力早已消散,徹底回歸凡人孱弱水準。真要是遇上凶猛巨獸,僅憑手裡這根簡陋木矛,活命的機會微乎其微。
林燼一邊緩慢行進,一邊搜尋可以果腹的東西。
低矮灌木叢裡結著幾枚紫黑色野果,他停下腳步,蹲下身。記憶裡青溪村的老人曾經叮囑過,深山野果不可隨意入口,不少果實外表鮮豔,內裡藏著劇毒,一口便能奪人性命。
他拿起一枚野果,放在鼻尖仔細嗅聞,果皮散發淡淡的甜香,看不出異樣,可他不敢冒險。
一旦中毒,在這荒無人煙的山林之中,冇有醫者,冇有解藥,隻能靜靜等死。
他緩緩把野果丟回枝葉之間,徹底放棄這條捷徑。
野果不可妄食,那就隻能捕獵。
可捕獵談何容易。
他現在體虛力弱,奔跑稍久便氣喘籲籲,反應速度也大打折扣。普通的野兔山鼠,警覺性極高,遠遠嗅到人的氣息便逃竄無蹤。他一連數次悄悄迂回靠近小動物,全都撲空,隻留下林間一陣簌簌跑動的聲響。
體力在一次次徒勞的追逐中繼續消耗,冷汗浸透破舊的衣衫,嘴唇愈發蒼白乾裂。
暮色正一點點從山林天際浸染開來。
黑夜很快就要降臨。
荒古山林的夜晚,遠比白天更加凶險。野獸會借著夜色出來遊蕩覓食,視野受限,人的優勢會被徹底剝奪。他必須在天黑之前,要麼找到食物,要麼尋一處能夠避險過夜的藏身之地。
就在他心頭漸漸沉下去的時候,一陣微弱的窸窣響動,自前方矮樹叢後方傳來。
林燼渾身瞬間繃緊,下意識壓低身形,半伏在雜草叢中,木矛穩穩抬起,呼吸放得極輕。
不是大型猛獸那種沉重踩踏,動靜細碎,聽上去體型不大。
他緩緩撥開擋在眼前的長草,悄悄望過去。
一頭灰毛山鹿,正低頭站在樹叢之間,安逸啃食地上鮮嫩的野草。
鹿身不算龐大,頭上短角稚嫩,應當是一頭還未完全長成的幼鹿。
看見活物的一瞬間,林燼腹中饑餓的絞痛驟然加劇。
食物。
活下去的希望就在眼前。
但他冇有立刻猛衝出去。
幼鹿生性機敏,聽覺嗅覺十分靈敏,隻要動作幅度稍大,立刻便會驚跑。以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態,一旦讓它逃進密林,就再也追不上。
林燼壓下心底翻騰的渴望,手腳貼著地麵,借著灌木掩護,一點一點匍匐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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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挪動一寸,都要耗費不少力氣,精血虧空帶來的眩暈時不時衝擊腦海,他死死咬緊牙關,將眩暈感強行壓下去。
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五丈、三丈、兩丈。
幼鹿還渾然不覺危險將近,依舊埋著頭啃食青草。
就是此刻!
林燼猛地挺身躍起,雙手握緊木矛,用儘身體殘存的全部力氣,朝著幼鹿狠狠猛刺過去!
風聲呼嘯,木矛帶著求生的執念破空而出!
可身體的虛弱終究拖了後腿。
精血大虧之下,爆發力遠不如全盛凡人,躍起的高度不足,出手速度慢了半分。
唰——
木矛尖端擦過幼鹿的肩胛,劃開一道淺淺血口。
吃痛受驚的幼鹿猛地揚起頭顱,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四蹄蹬地,拚儘全力向著密林深處狂奔逃竄,轉眼之間便消失在層層林木之後,隻留下一路晃動的枝葉與沿途滴落的細碎血珠。
一擊落空。
林燼撲了個空,重重踉蹌摔落在滿地枯枝敗葉之上。
劇烈的動作透支了本就不多的體力,腦袋一陣天旋地轉,他撐著地麵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渾身力氣幾乎被抽空。
手背舊傷徹底崩裂,新鮮的血水順著指縫不斷滲出,混著泥土沾染在掌心。
到手的食物,就這麼從眼前逃走。
挫敗感裹挾著饑餓,狠狠攫住他的心神。
方才幼鹿受傷滴落的鮮血,再加上他自身崩裂傷口溢出的血氣,兩種氣息混雜在林間晚風裡,久久不散。荒古凶獸嗅覺極為敏銳,這兩股濃烈血腥交織在一起,便是最清晰的獵食信號。
片刻死寂過後,一聲低沉凶悍的獸吼,猛然自不遠處的林間炸開!
嗷嗚——!
吼聲粗啞暴戾,距離正在快速拉近。
掠食者,循著雙重血氣來了!
林燼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前方林木向兩側分開,一頭體型近乎一丈的黑背灰狼,緩步走出幽深陰影。
狼背皮毛漆黑如墨,肋腹肋骨根根凸起,顯然已是長久饑餓、瀕臨瘋癲。一雙琥珀色的獸瞳死死鎖定摔落在地的林燼,猩紅的舌尖舔過鋒利的獠牙,口鼻不停聳動,貪婪吞噬著少年身上混雜的血腥與汗味。
它早已饑腸轆轆。
在這頭黑背灰狼眼中,眼前這個虛弱踉蹌、滿身傷血的少年,是一份唾手可得、毫無反抗之力的晚餐。
暮色沉沉,山林風聲嗚咽,壓抑得令人窒息。
一邊是持續不斷的饑餓與精血虧損,肉身早已瀕臨極限。
一邊是凶悍野生掠食者,殺意凜然,蓄勢待發。
冇有獻祭加持,冇有一刻鐘淬血戰力。
此刻的林燼,隻是一個傷痕累累、體力徹底枯竭的凡人。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黑背灰狼四肢微微壓低,後肢死死蓄力,渾身肌肉緊繃如鐵,下一刻便會爆發出雷霆撲殺,撕碎眼前的獵物。
林燼雙手死死攥緊那根粗木矛,後背滲出一層冰冷的冷汗。
他腦海之中飛速翻湧【初級獠族肉身解析】,解析本針對異族軀體,可其中關於生靈軀體弱點、發力破綻的判斷邏輯,此刻儘數通用。
咽喉、腹部、眼目,皆是凶獸死穴。
可他體虛力竭、頭暈目眩,能否精準命中、能否扛過這致命一撲,全然未知。
神魂深處,諸天獻祭係統安靜蟄伏,冇有主動彈出任何提示。
從無天降機緣,一切生路,皆需代價換取。
可如今的他,早已精血大虧、本源受損。
身上又還有什麼,能夠拿來獻祭換力?
是本就殘破不堪的肉身?是所剩無幾的生機?還是從未觸碰過的——壽元?
凜冽刺骨的死亡氣息,徹底籠罩住單薄少年的周身。
生死一瞬,懸於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