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殘夜孤火,血痕為路
夜幕垂落,密林封天。
層層枝葉交錯遮蔽星月,整座山林沉入濃稠如墨的黑暗,隻剩零星微光從縫隙漏下,勉強照見遍地枯枝亂石。
林燼拖著透支的身軀,在山林裡艱難跋涉,直至力氣徹底耗儘。他背靠蒼老的鬆木根莖,緩緩滑坐落地,渾身脫力冰冷。
雙腿沉重僵硬,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覺,每一次細微挪動,都牽扯出深入骨髓的鈍痛。
肩頭三道狼爪傷口仍在隱隱滲血。
破損的衣料黏結在血痂之上,皮肉滾燙腫脹,已然發炎。筋膜緊繃發硬,輕微抬臂便扯動傷處,針紮般的刺痛反複襲來。
荒古無醫無藥。
今夜若是放任傷勢惡化,待到天明,這條手臂大概率徹底廢僵。
林燼壓下滿身疲憊,撐著樹乾起身。黑暗籠罩四野,視線受阻,他凝神細辨風聲,終於捕捉到一側持續細碎的流水響動。
是溪流。
他循聲摸索,撥開叢生灌木,一灣淺溪靜靜臥在林間,幽暗水麵泛著清冷微光。
蹲身掬水,冰涼溪水潤開乾澀灼痛的咽喉。隨後他撕下肩頭爛布,浸水洗刷傷口。
乾結的血痂被冷水泡軟剝落,新血細細滲出。劇痛鑽心,他牙關緊咬,一聲不吭,強忍完一輪輪撕裂般的刺痛,將傷口泥沙雜物徹底清理乾淨。
再撕布條,以口輔手,單手纏縛,牢牢裹緊傷處。
一套簡單的急救做完,他渾身冷汗層層,衣衫浸透,體虛畏寒的感覺愈發濃烈。
空腹的絞痛隨之翻湧。
胃袋空空如也,酸澀脹氣,陣陣惡心上湧。白日獵殺灰狼的戰場早已遠去數裡,夜色密林步步殺機,折返尋食純屬自尋死路。
饑餓再痛,也隻能硬生生扛住。
比饑餓更致命的,是山林入夜後的酷寒。
他精血虧空四成,本源受損,昨夜獻祭一年壽元,身軀本就缺失一縷溫熱生機。單薄破衣根本擋不住夜風侵骨,再不取暖,無需野獸來襲,今夜便會凍斃荒林。
可生火,是一場賭命的取舍。
明火亮、煙火飄,在萬族橫行的荒古山林,火光等同於主動暴露坐標,極易引獸尋蹤。
但他彆無選擇。
不生火,必死。
生火,尚有一線生機。
林燼靜坐溪邊青石,短暫權衡,隨即起身搜集引火之物。
乾燥苔蘚、枯黃老草、細脆枝椏,一一堆疊在背風岩石凹處。他摸出懷中兩枚燧石——青溪村廢墟隨手撿拾的碎料,此刻成了絕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火星反複撞擊,四起四滅。
第五次碰撞,細碎火星終於引燃苔蘚。他俯身輕吹,火苗緩緩蔓延,吞枯草、燃細枝,一簇微弱卻穩定的火光,在無邊黑暗裡跳動亮起。
暖意微薄,卻足以驅寒穩身。
林燼縮坐火邊,雙膝抵胸,任由明暗火光覆滿身前。緊繃整日的神經,終於得以片刻鬆弛。
滅族之後數日奔逃、廝殺、獻祭、搏命,他一直逼著自己咬牙硬撐,不敢停、不敢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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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旦靜下來,所有壓抑的慘烈記憶,儘數翻湧心頭。
青婆推他入坑的決絕、血落麵頰的滾燙、獠族屠戮鄰裡的猙獰、全村三百餘條人命儘數覆滅的絕望……
樁樁件件,刻骨銘心。
最沉的痛,是昨夜的獻祭。
一年壽元。
三百六十五個日夜,是他十六年人生裡僅有的溫熱,真實存在、不可複刻的歲月。
那一刻獻祭抽取的,不隻是壽命數字。
是他身軀深處,憑空被剜走的一塊溫熱生機本源。
心底空空落落,寒涼徹骨。
原來獻祭到最後,燃的是血,耗的是命,收的是餘生裡再也回不去的安穩。
林燼凝望著搖曳火苗,眼底死寂一片。
火燃一寸,便少一寸。
他的命,從今往後,亦是如此。
不敢深想,不敢沉淪。
血海未報,亡魂未安,他冇有資格悲憫自身。
強行壓下所有心緒,他抬手添柴穩住火勢。火光鋪開方寸亮域,也照亮溪邊軟泥上密密麻麻的獸蹄印記。
蹄印小巧、分瓣、濕潤新鮮。
是鹿跡,不止一頭。
順著溪水上遊延伸,隱入密林深處。
林燼眸光一動。
白日失手逃走的幼鹿不是孤獸,這條溪穀,是鹿群固定飲水獸道。
有水,有獸,有生機。
這是他明日唯一的覓食生路。
他默默記死方位,將這份活命希望壓在心底。
夜色漸深,他不敢留明火招禍,漸漸停了添柴。火苗緩緩熄斂,隻餘下一堆暗紅溫熱炭燼。
借餘溫烘暖凍僵的手腳,他背靠岩石,木矛橫置膝頭,閉目休憩。
今夜無安眠。
全程淺眠、時刻警醒。
風聲、葉響、獸蹤,稍有異動便瞬間睜眼,確認周遭無恙,才敢短暫合眼。
一次次驚醒,一次次熬寂。
直至天邊濃黑褪去,林間浸透灰白晨光,薄霧嫋嫋,漫覆群山。
林燼豁然睜眼。
渾身筋骨僵硬酸痛,寒氣流竄肌理,一夜透支讓身體狀態愈發衰敗。肩頭傷口依舊腫脹隱痛,所幸已然止血,傷勢暫時穩住。
他撐石起身,活動四肢,勉強恢複行動力。
掬水潤喉,最後看一眼上遊鹿道方向,隨即抬眸,望向南方層層疊疊的蒼茫霧林。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暗藏,無人為伴,無人引路。
但他熬過了滅族之後,最孤寒、最凶險的第一夜。
林燼握緊粗糙木矛,身姿單薄卻挺拔,一步踏出,毅然闖入漫天晨霧之中。
身後,一夜殘火餘灰,被風一吹,儘數飄散,無跡可尋。
身前,長路茫茫,萬族當道。
自此往後,血為痕,命為薪,一步一祭,一步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