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殘骨指路,異族餘凶
晨霧徹底散儘。
天光穿透層層枝葉,在林間投下斑駁陸離的碎影。潮濕的水汽被晨風漸漸吹乾,隻餘下山林深處亙古不散的陰冷。
林燼背著樹皮包裹的鹿肉乾糧,手握粗木矛,穩步穿行在南方密林之中。
經過清晨鹿血獻祭補元,他體內三成精血虧空依舊存在,但那股瀕臨衰敗的虛脫感已然消退。
肉身勉強穩住,神智清明,步履不再虛浮。
唯獨肩頭狼傷依舊隱隱作痛,發炎的皮肉牽扯筋骨,每一次擺臂都帶著綿長鈍痛,時刻提醒他——傷勢未愈,遠未到安穩之時。
荒古行路,半分鬆懈都等於送死。
他一路前行,始終保持高度警惕。目光掃過前路每一寸土地,耳中細辨風聲、葉響、獸鳴,【初級獠族肉身解析】的本能認知始終縈繞腦海,讓他對周遭一切生靈痕跡格外敏感。
越往南深入,山林風貌愈發荒蕪詭異。
尋常鳥獸蹤跡漸漸稀少,林間草木瘋長,地麵腐葉厚積數寸,踩上去鬆軟無聲,卻也掩去無數潛在殺機。
空氣中,隱約飄著一縷極淡、極冷的血腥氣。
不是獸血的腥膻,也不是人類溫熱血氣。
是一種粗糲、渾濁、帶著蠻荒戾氣的異族血腥味。
林燼腳步驟然頓住,心神瞬間繃緊。
他屏息凝神,緩緩抬手按住肩頭傷口,壓下皮肉細微的顫抖,順著風勢細細分辨。
味道很淡,早已快要散儘,顯然殘留已久。
但他絕不會認錯。
屠戮青溪村、破滅他一切安穩的獠族,身上便是這股獨一無二的凶戾氣息。
是獠族!
他們來過這裡!
心底寒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剛剛回暖的身軀,再度被冰冷的警惕徹底覆蓋。
林燼放輕腳步,順著血腥殘留的淡淡軌跡,緩慢向前摸索。
前行數十步,前方一片雜亂倒伏的灌木,闖入視線。
灌木叢被巨力硬生生撞斷、碾平,枝乾碎裂,泥土翻卷,痕跡新鮮卻並非今日所留,至少存留數日之久。
而在灌木深處,一具殘缺不全的骸骨,靜靜趴在腐葉之間。
不是人骨。
骸骨粗壯粗短,骨皮厚重泛青,牙骨外露,殘留著猙獰弧度。
是獠族的殘骨。
這一具體型偏小,看骨骼形態,隻是獠族普通的遊蕩小兵。
林燼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骨麵。
骨上有多處斷裂缺口,裂痕鋒利平整,絕非野獸撕咬所致,更像是兵刃劈砍、利器洞穿留下的致命傷痕。
這頭獠族,是被人殺死的。
不是死於獸口,不是死於天險,是死於精準淩厲的人為廝殺。
林燼眸光微沉,心中生出兩道截然相反的猜測。
其一,屠村南竄的獠族沿途遭人截殺,這片深山裡,有能與異族抗衡的人族強者。
其二,這片南方秘境本就有人族長期駐守,並非他一路孤逃的死地荒林。
無論哪一種,都指向一個結果——南方,或許真的有活人、有生機、有他可投奔的人族蹤跡。
希望悄然滋生,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忌憚。
能正麵搏殺獠族小兵,出手乾淨利落,對方戰力遠非如今的他可比。
這片看似死寂的深山,凶險遠超想象。
他繼續俯身觀察周遭痕跡。
獠族殘骨旁,除了打鬥痕跡,還有幾枚深紮泥土的粗重足印,步幅極大、力道沉猛,順著山勢繼續向南延伸。
不止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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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戰死的小兵隻是落單個體,真正的獠族隊伍,早已深入前方山林腹地。
林燼緩緩起身,握緊木矛的指節微微發白。
滅族的恨意,在胸腔深處無聲翻湧。
往日的恐懼、無助、眼睜睜看著族人慘死的絕望,儘數壓在心底,化作冰冷的堅韌。
他現在弱。
精血三成虧空、帶傷在身、壽元本源有損、戰力殘缺不全。
可他冇有退路,更冇有繞路的餘地。
他快速掃過兩側地形,心頭徹底沉落。
左側是陡峭濕滑的岩壁,無路可攀;右側是密不透風的尖刺荊棘叢,強行穿行必會重創傷軀、耗儘體力。
唯有中間這條獸徑,是唯一可通行的道路。
若是後退繞行,需要折返大半山路、橫向橫穿荒坡,以他此刻殘缺的身體狀態,不等繞路成功,便會體力透支、傷勢惡化,死在半路。
更致命的是——
前方這頭遊蕩的獠族小兵,正停在通路中央搜尋蹤跡。一旦它探查完畢歸隊,便會通報這片區域有人族氣息殘留,整片山林的異族都會被驚動。
到那時,他深陷異族腹地,前後封堵,徹底無路可逃。
退,是死。
繞,也是死。
唯有一戰,搏唯一生機。
壓下翻湧的心緒,林燼收斂所有殺意,儘量放低自身氣息,順著足印邊緣,極致謹慎地繼續前行。
越是深入,林間殘留的異族氣息越是清晰。
斷枝、碎石、踩踏痕跡、零星散落的異族碎甲殘片……
一路痕跡鋪展,證明獠族近期確實在這片區域大規模活動。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風勢忽然一變。
原本稀薄的異族血腥味,驟然變得濃烈、鮮活、帶著活生生的凶煞戾氣。
不是殘留舊味。
是活的獠族!
就在前方!
林燼瞬間止步,身形一閃,貼緊粗壯古樹樹乾,徹底隱入樹影與灌叢之間。
呼吸瞬間放至最輕,心跳強行壓緩。
透過枝葉縫隙,他凝目遠眺。
前方林間空地上,一道高大魁梧的灰色身影,正彎腰扒拉地麵的腐葉,似乎在搜尋散落的人族蹤跡。
身高近丈,皮膚灰黑粗糙,肩背隆起,指爪鋒利。
它手中握著一根不知從何處撿拾的巨型獸骨,粗糙厚重,勉強當作棍棒使用,並非獠族製式武器。
依舊是獠族小兵。
孤身落單,心神並未處在極致戒備的戰鬥狀態。
林燼瞳孔微縮,大腦飛速推演利弊。
孤身一敵,不是小隊圍殺,是絕境裡唯一的搏命機會。
可他自身狀態依舊殘缺。
三成精血未補、壽元損耗遺留本源空乏、肩傷未愈、體力未達巔峰。
不靠獻祭,絕無勝算。
可一旦獻祭,便要付出代價。
精血、傷勢、壽元……無論哪一樣,都是在透支本就殘缺的餘生。
不戰,必死。
戰,尚有一線生機。
林間風聲蕭瑟,那道灰色異族身影緩緩直起身,粗糙的頭顱左右轉動,渾濁凶悍的目光掃過周遭山林。
它已然嗅到了陌生人族氣息的殘留。
冰冷殺機,瞬間籠罩整片林間空地。
林燼藏於陰影之中,眼底徹底沉冷,再無半分猶疑。
前路無退,生死自擇。
下一次獻祭的殘酷代價,已然懸於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