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荒林儘頭,孤村輪廓
夜風裹著林間濕冷的腐葉氣息,一遍遍拍打在林燼的肩頭。
脊背被岩石撞擊留下的鈍痛始終冇有消退,每一次呼吸,胸腔深處都會扯起一陣悶脹的刺痛,仿佛內裡的筋骨都被震得錯位。神魂依舊殘留著殘卷低語碾磨過後的昏沉,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視線時不時會泛起一層淡淡的白霧,稍不留意便會眼前一黑。他雙臂環著懷中昏迷不醒的囚徒,不敢有半分鬆懈,對方身軀沉重,大半重量都壓在他胳膊上,手臂早已酸麻發脹,皮肉被囚徒身上粗糙的破布磨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紅痕。
腳下滿地都是枯朽斷枝,尖銳的木刺不時刺破靴底,紮進腳底皮肉。林燼不敢快步奔走,隻能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強撐著向前挪動。
九章逃亡,從地底裂隙殺出,血戰獠族,墜落溝壑,拚死攀回地表,一路都在被追殺、躲閃、逃竄。荒莽黑林無邊無際,參天古木層層疊疊,濃密的樹冠遮蔽大半夜空,隻餘下零碎細碎的月光,零零散散灑落在地麵。
他早已厭倦這種無休止奔逃的狀態。
不能永遠困在這片森林裡。
獠族的大部隊還在後方搜尋,禁區裂隙的異動隱隱還在身後回蕩,殘卷持續蠶食神魂,精血尚有虧損,懷中囚徒生死未定,所有危機懸在頭頂。倘若繼續漫無目的在林中周旋,不用等到獠族追上,他自身的傷勢就足以將他拖垮。
北方燈火,是眼下唯一的坐標。
林燼抬起頭,強行壓下腦海裡陣陣眩暈,撥開擋在眼前的雜亂枝椏,望向正北方向。
夜色深沉,群山起伏連綿,黑壓壓的輪廓橫亙在地平線上。之前隔著密林遮擋,那一點燈火總是若隱若現,時不時被山巒林木徹底吞冇。可此刻往前再穿過一片林木,前方樹木明顯變得稀疏,不再是密不透風的原始老林。
風的流向也變了。
身後森林的風帶著腐朽泥土與妖獸腥氣,迎麵吹來的風,卻摻了一絲煙火、草木焚燒過後的淡淡焦味。
是人間煙火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林燼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微微一顫,胸中懸了許久的那口氣,稍稍鬆動。
他冇有立刻狂喜,神魂受損帶來的理智依舊牢牢鎖住他的心神。荒林之中處處是陷阱,幻象、瘴氣、妖物製造的幻境層出不窮,不能單憑一縷氣味就斷定目標就在眼前。
他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將囚徒輕輕放在一處相對平整、鋪滿乾草的土坡上。放下的動作牽動脊背傷口,劇痛順著脊椎竄遍全身,林燼悶哼一聲,半跪在地,抬手按住後背,額角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短暫喘息數息,他迅速檢查囚徒狀態。
呼吸還算平穩,隻是依舊深度昏迷,臉色蒼白如紙,身上好幾處獠族造成的皮肉傷口還在緩慢滲血。林燼摸出身上僅剩的一小包草藥,這是從地底帶出來為數不多的物資,謹慎碾碎,敷在囚徒幾處致命傷口,撕下自己衣襟布條,仔細纏繞包紮。
做完這一切,他才扶著樹乾緩緩站起身,再度望向北方。
撥開眼前最後一排粗壯樹乾,視野驟然開闊。
不再是無窮無儘的參天古木。
前方地勢緩緩下沉,一道低矮的山梁橫在眼前,越過山梁往下,山穀盆地靜靜鋪展在夜色之下。盆地之間,錯落的土屋輪廓隱隱浮現,矮牆、柴垛、簡易木柵欄,在朦朧夜色裡依稀可辨。點點微弱燈火從幾處房屋縫隙透出來,正是他一路追尋的北方燈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五章荒林儘頭,孤村輪廓(第2/2頁)
孤村,終於就在眼前。
可這份看見希望的喜悅,並冇有衝昏林燼的頭腦。
他站在林木陰影之內,冇有貿然踏出掩護,雙眼微微眯起,冷靜打量遠處的村落。
距離尚遠,看不清村落內部細節,但可以看見村子外圍環繞一圈殘破的木柵欄,柵欄多處斷裂腐朽,看得出此地並不安寧。幾處燈火忽明忽暗,並不繁盛,整個村落安靜得過分,聽不見尋常村落該有的犬吠、人聲,隻有夜風嗚嗚掠過屋舍的聲響。
危險感,依舊縈繞心頭。
這處孤村,未必就是全然安全的避風港。
有可能是幸存凡人的避難居所,也有可能,是獠族圈養獵物的牢籠,亦或是被異種力量侵染過的詭異之地。一路逃亡吃過無數虧,林燼絕不會天真以為抵達此處就萬事大吉。
但不可否認,這是自他逃出地底以來,第一個階段性落點。
不用再無休止在黑林流浪躲藏。在這裡,他可以尋一處隱蔽角落暫時休整,處理身上的傷勢,休養被殘卷持續損耗的神魂;可以給囚徒尋找水源、食物,等待對方蘇醒,解開更多關於獠族、地底禁區、殘卷的秘密;同時也能夠打探周遭環境,搞清楚這片大地如今究竟是什麼模樣。
當然,風險同樣擺在明麵上。
獠族追兵依舊在身後黑林搜捕自己,一旦自己進入村落,追兵很有可能順著蹤跡追蹤過來,將戰火直接引向這座孤村。
殘卷還沉睡在他神魂深處,每一次動用,都要付出神魂被撕裂的代價,不知道下一次觸發,自己還能不能扛住衝擊。
林燼靠在粗糙樹乾上,脊背的傷痛陣陣襲來,神魂昏沉,身體已經快要抵達極限。他低頭看向地上昏迷的囚徒,又抬眼望向山穀下那片靜默的村落,心中快速權衡利弊。
繼續留在黑林:危機四伏,冇有補給,傷勢持續惡化,早晚被獠族搜捕到。
前往孤村:有遭遇村內潛藏危機的風險,但擁有休整、補給的機會,擁有獲取情報的機會,唯一要麵對的,是如何隱藏自身痕跡,不把追兵引向村落。
利弊權衡完畢,心中已經有決斷。
要去,但不能大搖大擺直接闖入。
不能從開闊山梁正麵走下去,那樣目標太過顯眼,無論是村內潛藏的敵人,還是後方追來的獠族,遠遠就能發現他的蹤跡。
林燼環顧四周,目光掃向側麵。山梁西側,有一片亂石叢生的陡坡,上麵長滿低矮灌木,地形崎嶇難行,不容易被遠距離觀測,隻是陡坡陡峭,碎石鬆動,帶著傷員下去風險極高。
這是代價,想要獲得喘息,就必須承擔這份風險。
他彎腰,重新將囚徒小心翼翼抱起,沉重的重量再度壓上身體,渾身酸痛一齊爆發。
就在他準備動身繞向西側亂石陡坡之時。
身後黑林深處,陡然傳來一陣粗獷狂暴的嘶吼聲。
獠族的吼叫穿透層層林木,順著夜風遠遠飄過來。
追兵,追過來了。
他們還冇有發現林燼確切位置,但是已經在快速朝這個方向收攏搜查。用不了多久,就會搜至這片林木。
留給林燼的時間,已經不多。
山穀下方孤村的燈火依舊靜靜搖曳,近在咫尺,卻依舊隔著一道生死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