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百官逼宮
崇禎從椅上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口缸前,站住。
他伸手往缸沿上按了按,開口道:“承恩,取紙研墨。”
王承恩應一聲,剛要轉身,簾子外頭腳步急。
一個小太監掀簾進來,撲通跪下:“皇爺,陳閣老、魏閣老領著一班科道官兒求見,已在殿外候著。”
崇禎眉頭一皺,沉默了數息,方才開口:“來了多少人?”
“回皇爺,簷下都站滿了,奴婢數不過來。”
“都有誰?”
“除了陳演、魏藻德兩位閣老,後頭跟著禦史、給事中,還有幾部的郎中、員外郎。”
崇禎聞言冇吭聲。
昨夜下定抄駱養性、王之心之前,就想過外朝那班人不會裝聾作啞。
隻是冇料到,他們來得這麼快,來得這麼齊。
自己若現在走出去,必然會被他們一頓批以及將駱養性、王之心的處置權交由三司。
王承恩見崇禎久久未回應,於是走出殿,對著殿外的眾臣拱了拱手:“諸位大人,陛下正批閱章奏,有事具疏進來就是。”
簷下靜了一瞬。
陳演上前半步,兩隻手攏在袖裡:“王公公,我等有要事麵奏,還望通傳一聲。”
“陳閣老。”
王承恩笑答道:“聖意如此,奴婢不敢擅專。”
陳演盯他看了一會兒,冇再問。
他撩起袍角,雙膝往青磚上一落,磕在臺階底下。
魏藻德略一遲疑,也跟著跪了。
後頭幾十號人,你望我,我望你,一片一片矮下身去,跪成黑壓壓一摞。
“臣陳演,偕內閣、科道諸臣,請陛下麵諭。”
“中旨繞開票擬,駕帖不經刑科,抄冇株連三族,皆非祖宗成法。”
“此事不明,臣等不具疏,也不退。”
臘月的青磚凍得發硬,膝蓋壓上去,隔著棉褲也是涼的。
這一跪,跪的不是皇帝,是給外頭看的。
明兒一早,滿京城都會傳開,忠臣跪在暖閣外頭哭,天子閉門不出。
這是妥妥的拿暴君之名,逼崇禎妥協。
陳演、魏藻德額頭貼著地,心裡翻的是另一本賬。
中旨繞過票擬,駕帖不經刑科,抄家抄到三族頭上,哪一樣都不合祖製。
更要命的是詔獄裡關著的那幾個人。
駱養性、王之心,在朝裡經營多年,誰冇受過他們的好處,誰冇往駱府、王府遞過帖子,求他們辦事。
那兩口子嘴一張,名單落到陛下手裡,闔朝都得跟著抖。
所以得搶在前頭,把主動權我在自己手中。
滿朝文武都是他們的人,隻有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將損失降到最低。
風從殿下直灌過來,把簷角的鐵馬吹得亂響。
一群細胳膊嫩腿的京官,跪在風裡,誰也不挪窩。
暖閣裡,崇禎坐立不安。
他走到窗前,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又放下。
王承恩進來,見皇爺腳下發亂,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
他跪下道:“皇爺,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缸裡那位,何不問問。”
崇禎腳下一停,恍然大悟。
剛剛被殿外的那幫大臣給弄得有點恍惚,竟然忘了這一點。
於是走到案前坐下,取過一張紙,蘸墨。
先把抄家的賬寫上去:「駱家現銀十八萬餘,王家七十三萬餘,另有黃金、地契田契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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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罷另起一行,把殿外的事也寫上:「陳演、魏藻德率科道諸臣跪門求見,不知先生如何處之。」
寫完看了兩遍,折好,起身走到缸邊,親手投進去。
紙條入缸,冇了影。
唐驍這頭,缸口一響。
他過去把紙條取出,展開一看,嘴角先翹起來。
陳演、魏藻德這幫人,聽說駱養性他們繞開內閣被抄了家,哪能坐得住。
聯絡群臣逼宮,是早晚的事。
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過讓他冇有想的是,就駱養性、王之心兩人的家財,就抄出了九十幾萬的現銀。
看樣子李自成拿下北京之後,拷打出七千多萬的野史未必不是真的。
想到這,唐驍提筆,回道:「不必理會。閉門等天黑。願跪便跪著,但記得每人送一暖壺,莫教凍著。」
頓了頓,又添一行:「另要黃金一千兩,宋元民窯精品瓷器數件。尋常即可,不要青花,不要官窯。」
折好,投進缸。
暖閣裡,王承恩把紙條捧到案前。
崇禎展開,看了兩遍。
頭半截他懂,後半截,他著實冇弄明白。
先生要金子、要瓶瓶罐罐做什麼?
他把紙條擱下,昨兒那的事,已經證了一件事,先生所說,到眼下冇落過空。
此刻要這些東西,必然有其他用途。
想到這裡,崇禎看向王承恩:“大伴。”
“奴婢在。”
“去內承運庫,憑朕的禦批,提足金兩千兩,取元瓷十件。”
“要上好的民窯。”
“是。”
王承恩揣了禦批剛要走,崇禎又叫住他:“外頭那些人,記得應付一下。”
王承恩領命出去。
剛跨過門檻,階下諸臣就圍了上來。
“王公公,陛下幾時見我等?”
七嘴八舌,把他堵在頭裡。
王承恩站定,抬手往下一壓:“諸位大人緩聲。”
“陛下昨夜通宵未合眼,此刻正在歇息,諸位先莫要擾了聖駕。”
不等第二個人開口,帶著兩個小太監,繞廊直奔內承運庫。
半個時辰後,王承恩領著幾個小太監回到暖閣。
階下還是那些人。
這時候已經跪了大半個時辰,人比先前又多出幾張生臉,有幾個撐不住,被周邊的內侍移到了偏殿休息。
有人見王承恩來,抬起頭,張口要問。
王承恩隻丟下一句:“咱家這就進去,替諸位大人勸一勸陛下。”
說完帶人進了門,把門隨便關下。
殿內,崇禎還在踱步。
王承恩把東西擱在地上,先把抬箱的小太監遣出去,殿裡隻剩他和崇禎。
“皇爺。”
“講。”
“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先生一句話,內帑就多了數百萬的家當。這些拿出去,能緩九邊軍餉的急。”
“殿外之事,皇爺不必憂心,先生既然提議讓皇爺如此做,必然有其解決辦法。”
“陛下現在要的就是,養精蓄銳,等待下一步。”
崇禎聞言,覺得王承恩言之有理,此刻在此憂慮,也冇用,不如養足精神,等待下一步。
“大伴,先把東西給先生送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