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內賊
與此同時,城西最大的糧行後院。
一名身著富貴的中年男子坐在賬房裡,麵前攤著幾本賬,算盤珠子撥一下,停一下。
此人四十來歲,身量不高,臉盤圓,眼睛不大,看人時總眯著眼。
太原城裡有頭有臉的,都叫他一聲範老爺。
山西糧行、鹽引、馬料、牙行...哪一樣都有他的手。
口外的皮毛,大同的煤鐵,再往北的邊貿,也有一份。
就連大清那邊,也是他的長期客源,尤其是糧食、軍械、情報這一方麵。
這人就是山西大商人範永鬥。
太原守不守得住,他比誰都清楚,闖賊二十萬兵臨城下,蔡懋德麾下不過六千之眾,再硬氣,能硬不過闖王的二十萬大軍!
所以範永鬥早早就跟大順丞相牛金星搭上了線,隻要他配合大順拿下太原,他便是大順的皇商。
而眼下,他就差一把能開門的鑰匙。
想到這裡,他把賬本合上,朝外間喊了一句:“來人。”
一個隨從挑簾進來,垂手立著。
“去城西牙行,給葛掌櫃帶個話。”
範永鬥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新西門的張雄,可以動了。”
隨從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牙行在城西一條巷子裡,白天熱鬨,夜裡冷清。
葛掌櫃四十出頭,瘦高個,在太原這地界,三教九流都混得開。
明麵上是牙行的掌櫃,暗裡是範永鬥養了多年的一條狗。
範永鬥的話一送到,葛掌櫃立馬揣著一份馬料賬帖與一個背包出了門,直奔城西張雄所在的巷子。
巷子窄,兩邊牆高,他走到張雄宅門前,抬手叩了三下。
門開一條縫,露出個看門的老仆。
“牙行葛掌櫃,來給張將軍送馬料賬帖。”
葛掌櫃把賬帖亮了亮:“有筆銀子,得當麵說。”
老仆把他讓進門,引到前廳坐下,自己往後頭去通報。
不多時,張雄披著件半舊的袍子出來,臉上還帶著倦色。
雖然闖賊白天冇有進攻城西,但這一整體,他張雄都懸著心。
“葛掌櫃,深更半夜的,什麼賬帖不能明兒說?”
葛掌櫃起身,把手中拿著包裹,擱在桌上。
“張將軍先看看這個。”
張雄拆開一看,木箱子裡麵裝著整整一千兩。
“這是見麵禮。”
葛掌櫃小聲道:“事成之後,另有五千兩賞銀。”
張雄眯著眼問道:“何事?”
“開城門,迎闖王。”
聞言,張雄愣了一瞬:“葛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將軍莫急。”
葛掌櫃繼續道:“等我把話說完,聽不聽都在你。”
說著,葛掌櫃端起茶碗,潤了潤喉嚨,繼續道:“太原城守不守得住,將軍心裡應該比我清楚。”
“闖王二十萬,太原守軍才多少人?”
“守到最後一刻,將軍會是什麼下場?”
張雄冇接話,臉上的肉繃著。
“大順那邊,已經應下了,隻要將軍開城投誠,不但能拿到這六千兩,還能保你做太原總兵。”
總兵兩個字,紮進張雄耳朵裡。
他在太原城裡熬了十幾年,到死怕也就是個千總。
如今城外二十萬大軍壓著,太原早晚是破。
與其做俘虜,不如換一個前程。
半晌,張雄牙一咬,說道:“行。”
“爽快。”
葛掌櫃一笑,起身拱了拱手:“那就明日夜裡,將軍從新西門縋城,給大順軍引路。”
“事成之後,範老板得皇商之命,將軍得總兵官身,兩訖。”
張雄點了下頭。
葛掌櫃不再多留,轉身出了宅門,進了夜色裡。
次日天亮,城南的戰鼓又響了起來。
李自成親臨陣前督戰。
闖賊連續攻城,一波退下去,一波又壓上來。
城頭守軍憑火炮還擊,將軍炮、虎蹲炮一炮一炮往下打,給大順軍添了些傷亡。
可這座城本就兵單,想硬撐幾日,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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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緊的是,內裡先爛。
協守的三千人陽和兵,本是蔡懋德臨時從大同調來的客兵。
昨日攻城,這幫人在城上出工不出力,被副使藺剛中看在眼裡,疑其有異心,力主把這三千人移駐南關外。
蔡懋德猶豫半晌,還是點了頭。
誰知這三千人前腳出了城,後腳就整隊降了闖。
連旗都冇換,便倒戈回指城頭。
城上守軍望著那三千杆熟悉的旗,一時間冇人說話。
城內士氣,再挫一層,好在剩下的將士咬牙堅持,這才守住這一天。
當晚,天說變就變。
狂風拔木,沙石撲麵。
城垛間的火把一卷就滅,守軍扶著牆,幾乎站立不穩。
張雄心中大喜,冇有想到老天爺也在幫他。
風一起,他就帶人往新西門方向摸去。
他剛一動作,陳純德此前布下的盯梢就報到了中軍。
應時盛得了信,一把抓起刀,召集人馬往新西門趕。
新西門下,不到片刻,應時盛撞見張雄等人。
張雄已經打開了甕城城門,正往下一道外城城門摸去。
“張雄,豎子安敢叛賊!”
應時盛大喝一聲,一馬當先殺了過去。
兩方人馬在甕城裡撞在一處,刀對刀,殺成一團。
應時盛連斬七人,血濺了一身,殺到張雄麵前。
張雄舉刀還擊,二人你來我往,相殺十幾招。
應時盛尋了個破綻,一刀劈下,張雄的頭滾落在地。
張雄授首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範永鬥耳中。
範永鬥聽完,眉頭緊皺,他想不明白,與張雄的聯係都是暗中策劃,怎麼會泄露消息?
張雄的失利,讓範永鬥有些措手不及。
眼前約定的門鑰匙斷了,再拖下去,城破之後,他這份投名狀就一文不值。
想到這裡,範永鬥不敢浪費一點時間,於是立馬喚來心腹,讓他把糧行、當鋪、馬場等等商鋪的夥計、護院、家丁全聚了起來,共計兩百七八十號亡命之徒,各執刀棒火器,直撲城西。
城西守軍剛經曆張雄的叛變,還冇緩過神來,都以為今晚的事已了,故而冇有在意。
不想又逢天變大亂,讓這一股人殺了個措手不及。
守將郝序當場倒了下去。
門栓一落,西門洞開。
範永鬥親自立在門洞下,把早早備下的三色煙花點燃。
三道光竄上天,炸開。
大順軍陣前,牛金星看見那三色煙花,立馬上前一步,朝李自成稟報:“陛下,內應已成。”
李自成拔劍前指,親率大軍自城西長驅而入。
鐵騎踏進街巷,火光一層一層漫開。
霎那間,被殺的措手不及的守軍,被逼到衙署。
蔡懋德站在衙署門前,望著遠處漫過來的火光,知道大勢已去。
自己抗旨在前,現在又損兵折將,丟了太原,他無顏麵對天子。
於是轉身回衙,洗了一把臉,換上一身乾淨衣裳,獨自往三立祠去。
三立祠裡供著先賢的牌位,蔡懋德在祠中站定,對著先賢拱了拱手。
“列位先賢在上,蔡懋德無能,守不住這太原城。”
說完,他回身抽出佩劍,橫到頸上。
就在這時,應時盛撲了進來,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奪下劍。
“大人,陛下說了,您必須留下有用之身!”
蔡懋德雙眼通紅:“吾乃封疆之臣,應死於封疆!”
應時盛不管這些,架著他往外走。
幾名親兵牽來馬,把他架到馬上。
蔡懋德怒罵一聲:“混賬,放我下去,我要與太原共存亡!”
說完,翻身便要下馬。
應時盛知道再勸無用,抬手一記手刀,砍在他頸側。
蔡懋德眼前一黑,軟了下去。
應時盛趁勢橫抱上馬,扯過韁繩。
陳純德、趙建極、毛文炳等一班文武,帶著剩下的人馬緊隨其後,趁著闖賊尚未合圍,從城北缺口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