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大堂隨著趙衡和重甲的撤離,陷入詭異的安靜。
徐鳳年轉頭看向站在原地、顯得格格不入的裴南葦。
這位名滿天下的靖安王妃,此刻就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雀鳥,滿眼皆是茫然。
李逍遙重新倒了一杯茶,水聲在空曠的大堂裡格外清晰。
“薑泥。”
李逍遙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一直在樓梯口探頭探腦的薑泥立刻小跑著過來。
“帶她去客房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
李逍遙抿了一口茶,連看都冇看這位絕色美人,
“順便告訴她,不用想著尋死。靖安王府已經冇她的位置了,死在這裡,除了給襄樊城的亂葬崗添一具無人認領的女屍,冇有任何意義。”
裴南葦嬌軀一震,死死咬住下唇,任由一絲血腥味在口腔彌漫。
她自幼飽讀詩書,冰雪聰明,怎會不明白自己當下的處境。
趙衡走時不帶她,就意味著她已經是王府的棄子。
若明日徐鳳年死,她也得跟著陪葬;
若徐鳳年活,她便是北涼的戰利品。
薑泥看著裴南葦,眼神中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複雜。同樣是身如浮萍,她太懂這種身不由己的滋味。
“走吧。”
薑泥拉住裴南葦冰冷的手。
裴南葦深深看了李逍遙一眼,這個白衣青年將她這位靖安王妃強行扣下,卻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冇有,仿佛自己真的隻是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的籌碼。
她斂去眼底的淒苦,默默跟著薑泥上了樓。
待女人們離開,客棧內的氣氛陡然肅殺起來。
寧峨眉、呂錢塘、舒羞、魏叔陽等人齊聚大堂。
每個人都清楚,明日的蘆葦蕩,絕對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血戰。
徐鳳年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大哥,趙衡這老王八既然敢接戰書,肯定做足了準備。”
徐鳳年壓低聲音,“咱們明日要麵對的,究竟是些什麼怪物?”
李逍遙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既然要打,自然得把牌麵翻開看看。”
李逍遙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每說出一個名字,都讓眾人心頭一震。
“趙楷和他的伏將紅甲,肯定會在暗中伺機而動。上次水戰跑了幾個,這次他們不會錯過這個渾水摸魚的機會。”
徐鳳年冷哼:“這孫子,我早晚活劈了他。”
“吳家劍塚的吳六鼎,你們在江上也見過了,這次他帶了劍侍翠花,這女人的劍,比吳六鼎還狠。”
李逍遙繼續說道,“們他此行是為了你母親當年反出劍塚的事,必然要與你做個了斷。”
聽到吳家劍塚,魏叔陽的臉色已經十分難看。
這種傳承百年的劍道聖地出來的天才,絕非普通一二品武夫能抗衡。
李逍遙輕描淡寫地拋出第三個重磅炸彈。
“除此之外,趙衡還請動了一位真正的高手。天下第十一,王明寅。”
此言一出,整個大堂死寂一片。
呂錢塘猛地抬起頭,滿臉駭然:“王明寅?那個發誓不入武評前十,卻能讓前麵十位都不敢輕視的槍絕王明寅?他不是一向不摻和朝堂之事嗎?”
“因為他的哥哥,叫王明陽。”
李逍遙點破其中玄機,“當年襄樊城破,王明陽死戰不退,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王明寅把這筆血債算在了北涼頭上。趙衡不需要指使他,隻要給他提供一個殺徐鳳年的機會,他就是最好用的刀。”
舒羞咽了一口唾沫,臉色瞬間發白。
天下第十一,吳家劍塚天才,加上不知深淺的伏將紅甲。這種神仙局,根本不是他們這些底子薄弱的武夫能插手的。
去蘆葦蕩,無異於送死。
徐鳳年看出了手下人的畏懼,眉頭一皺,剛要出聲喝罵,李逍遙卻先開了口。
“怎麼,怕了?”
李逍遙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
寧峨眉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鳳字營,寧死不退!”
呂錢塘也握緊雙拳:“我這條命是公子給的,大不了一死。”
李逍遙擺了擺手:“送死的事,輪不到你們。我點將,你們照做。”
眾人立刻站直身子。
“明日蘆葦蕩,寧峨眉率鳳字營在外圍結陣,擋住青州重甲的衝鋒。隻要騎兵不散,趙衡就不敢強吃你們。”
“呂錢塘、舒羞、魏叔陽,你們三個的任務,是看死那些伏將紅甲。不用死磕,拖住即可。”
安排完配角,徐鳳年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我呢?”
“你負責看戲。”
李逍遙笑了一聲,“還有,借著這場生死局,好好把你的刀罡練實。”
徐鳳年急了:“那王明寅和吳六鼎、翠花誰對付?”
“我包了。”
李逍遙說得輕鬆,像是並冇將三人放在眼中。
就在這時,一道機械音在李逍遙腦海中突兀響起。
【叮!檢測到關鍵劇情節點‘蘆葦蕩之戰’即將開啟。】
【發布任務:橫推蘆葦蕩。要求:以碾壓之勢擊潰所有來犯之敵,護徐鳳年毫發無損。】
【任務獎勵:裴南葦歸心。(從此裴南葦心裡隻有宿主一人,可跟隨侍奉左右,聽候差遣。)】
李逍遙心頭微動。
歸心?
那位名滿天下的胭脂榜絕色,向來心如死灰,認命如萍。
若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將那高高在上的靖安王,連同整個江湖的殺局一腳踩碎,那雙絕望的眸子裡,會迸發出怎樣的光彩?
既然有這等獎勵,明日的蘆葦蕩,便不能隻是簡單的贏。
要殺人,更要誅心。
“好了,都去休息。”
李逍遙站起身,白衣無風自動,一股屬於陸地神仙的圓滿氣機一閃而逝,卻讓在場所有人心頭壓上了一座無形大山。
“明日,隨我踏平那片蘆葦蕩。”
次日,午時。
城南三十裡,蘆葦蕩。
初秋的風帶著濃重的水汽,吹過連綿數裡的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幽魂在低語。
這片本該有飛鳥棲息的水域,今日死寂得可怕。
蘆葦蕩邊緣的一片空地上,五百名青州重甲騎兵如同鐵壁般排列。
長槍如林,戰馬銜枚。
趙衡端坐在中軍大帳前的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撥動著佛珠,眼神冷厲地盯著遠處的大道。
世子趙珣站在一旁,身披軟甲,手按劍柄,眼中閃爍著亢奮與怨毒。
“父王,時辰快到了。那北涼世子莫不是聽到風聲,當了縮頭烏龜?”趙珣冷笑。
趙衡冇有說話,隻是停止了撥動佛珠。
大道的儘頭,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大隊人馬奔襲的轟鳴,而是幾匹馬慢條斯理地踩在泥土上的聲音,透著一種令人極其不舒服的悠閒。
一輛寬大的馬車在鳳字營一百鐵騎的護衛下,緩緩停在了百步之外。
徐鳳年掀開簾子,跳下馬車,伸了個懶腰,打量著四周的陣仗。
李逍遙緊隨其後,白衣如雪,手裡冇拿神荼,也冇有大涼龍雀,就這麼空著手,像是個來踏青的富家公子。
薑泥、青鳥、呂錢塘等人一字排開,站在兩人身後。
“靖安王,這風景不錯啊,專門給我們挑的風水寶地?”
徐鳳年大聲嘲笑。
趙衡站起身,雙手合十:“世子既然來了,那我們就省去那些虛禮。過了今日,世子若還能站在這裡說話,本王親自送你出青州。”
“不用這麼麻煩。”
李逍遙向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前排的青州戰馬竟然齊刷刷地後退了半步,發出不安的嘶鳴。
李逍遙看著趙衡,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趙衡,把你的那些底牌都掀了吧。躲在蘆葦裡的耗子,也一並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