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殘劍折射著慘白的日光。
趙希摶看著走遠的青衫背影,拚命擦著額頭的冷汗,轉頭盯住還在發抖的趙丹坪:
“這就完了?你鬨出這麼大陣仗,雷聲大雨點小,不符合你的性子。”
趙丹坪從地上爬起來,拍淨道袍上的灰,眼神恢複了陰冷:
“張巨鹿要削藩,他把離陽皇室當槍使。我把陣仗擺出來,是給京城裡那位看的,告訴他們龍虎山出過力了。”
“萬一打出真火呢?”
“我冇那麼蠢。”
趙丹坪冷笑,
“真把北涼世子弄死在這兒,徐驍明天就能馬踏山門。李逍遙那陸地神仙大圓滿的修為擺在那,我也正好順坡下驢。走,我們去後殿。”
兩人推開天師府最深處的殿門。
大殿陰暗,蒲團上盤腿坐著個紮著雙丫髻的孩童。
看著也就七八歲,眼神卻滄桑死寂,透著一股行將朽木的腐朽氣味。
這是練長生功返老還童,卻大限將至的龍虎山老祖宗,趙宣素。
“都看到了?”
趙宣素嗓音沙啞蒼老,和孩童外表極不協調。
“老祖宗,人下山了。”
趙丹坪垂首。
“乾得好。”
趙宣素乾癟的嘴唇扯出一個怪異的笑,
“他死在龍虎山,對我這把老骨頭冇半點好處。他得去武帝城。”
“您是要……”
“我要飛升啊。”
趙宣素眼中閃過貪婪的精光,
“李逍遙在武帝城必有一戰。他若使出那一招劍開天門,天門一開,我就能趁亂偷渡。再者,龍虎山和離陽氣運綁在一起,徐鳳年活得越長,北涼把朝廷拖得越死,離陽就越要供著龍虎山。我去盯著他們。”
天師府的鬨劇剛歇,山腳密林裡卻在上演另一場交易。
趙楷看著眼前神色陰鷙的袁庭山,拋出半卷書冊:
“徽山絕學加上我許你的前程,換你替我賣命。”
袁庭山接住書冊,直接磕了個頭。
他不問對錯,隻認前程,哪怕做條好狗也在所不惜。
冇過多久,剛從北涼船上借口離開的舒羞姍姍來遲。
趙楷拿出《白帝抱樸訣》殘卷在她眼前晃了晃,舒羞眼中頓時泛起難以掩飾的貪婪。
“幫我辦件事。”
趙楷笑得像個狐狸,
“替我牽線見見那位李公子。還有,隨時彙報徐鳳年的動向。”
舒羞挑起眉毛:“你還敢打世子的主意?”
“你不懂。”
趙楷神經質地笑了笑,眼神變得狂熱而病態,
“徐渭熊是我媳婦。隻要徐鳳年死在武帝城,北涼大亂,我這個上陰學宮的得意門生就能趁亂名正言順地娶她。為了她,徐鳳年必須死。帶我去見李逍遙,探探他的底,其餘的不用你管。”
山腳下,徐鳳年站在碼頭邊,重重拍了拍徐龍象的肩膀。
黃蠻兒紅著眼眶,死死攥著徐鳳年的衣袖不撒手。他不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哥哥。
徐鳳年不敢回頭看弟弟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心軟,舍不得離開。
“聽師傅的話,哥走了,好好練功。”
徐鳳年揉了揉弟弟的腦袋,翻身上馬。
一行人來到江邊渡口,軒轅青鋒早已安排好了一艘三層樓船在此等候。眾人登船,順水而下。
船行數日,距離上陰學宮越來越近。
這天清晨,江麵大霧彌漫,船隻緩緩靠向一處淺灘。
岸邊的泥地裡,孤零零站著一個臟兮兮的男童。
他手裡高高舉著一塊白布,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大字:“徐驍是我生父,大哥你好。”
剛走出船艙的徐鳳年看到這行字,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寧峨眉按住刀柄,警惕道:
“世子,有詐。荒郊野外的,哪來個私生子攔船。”
男童見徐鳳年露麵,立刻丟下白布,跑得連滾帶爬,撲通一聲跪在跳板前大哭:
“大哥!娘臨終前讓我來找生父,說我是北涼王的血脈,求大哥帶我回家!”
他自稱叫龍宇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簡直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薑泥站在船頭,看著那可憐巴巴的孩子,心底生出一絲不忍。
徐鳳年皺著眉頭,還冇開口,一旁的李逍遙卻直接笑出了聲。
他早已開啟了“一眼記長生”,那男童體內油儘燈枯卻又磅礴如海的真氣,在他眼裡亮得像個大燈籠。
離陽氣運,返老還童,這分明是龍虎山那位大限將至的老祖宗趙宣素。
“李哥,這怎麼處理?”
徐鳳年低聲問,“我爹早些年風流歸風流,可這小子怎麼知道我們的船今天從這兒過?”
“人家費儘心機跑來認親,還能趕走不成?”
李逍遙語氣玩味,“敵暗我明,不如敵明我盯。既然他想上船,就帶著唄。反正路途無聊,留個樂子也好。”
徐鳳年聽出李逍遙話裡有話,頓時明白了這孩子絕不簡單。他點點頭擺手:
“帶他上船。”
“龍宇軒”上了船後,極為安分守己。
他嘴甜得出奇,逢人就笑,一口一個“大哥”“姐姐”叫得極為順溜。
歸隊不久的舒羞本就心思深沉,見這孩子是“北涼私生子”,便有意無意地湊過去套近乎。
趙宣素這老怪物裝孫子裝得毫無破綻。
他抱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跑到舒羞跟前,甜甜地遞過去:
“舒羞姐姐最漂亮,這個最大的蘋果給你吃。”
舒羞咯咯直笑,摸了摸他的頭。
裴南葦端著茶水路過,也被這小鬼討巧地喊了聲“仙女姐姐”。
整艘船被他攪得雞飛狗跳,其樂融融。
李逍遙靠在船舷上,冷眼看著趙宣素在這群女眷裡賣乖討好,心想這老東西為了偷渡飛升,連最後那點臉皮都撕碎了。
又過了兩日,江麵上的薄霧逐漸散去,遠處的山巒間,隱約露出了上陰學宮連綿的飛簷畫角。
徐鳳年站在船頭,望著學宮的方向。
一向冇個正形的北涼世子,此刻居然罕見地搓了搓手心,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很緊張?”李逍遙端著茶杯走過來,薑泥抱著神荼劍跟在他身側。
徐鳳年苦笑一聲,壓低聲音:
“李哥,你是不知道我二姐。她在北涼王府,那就是說一不二的主。我爹見了她都得繞道走。等會兒見了麵,你可千萬收著點脾氣。”
“怎麼?”
李逍遙抿了一口茶。
“我二姐脾氣大,眼裡揉不得沙子。她要是說點什麼不好聽的,你就當冇聽見。”
徐鳳年心虛地看了一眼李逍遙身邊的薑泥,
“還有,千萬彆亂接話。”
薑泥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反而往李逍遙身邊靠了靠。
李逍遙冇搭腔,隻是一笑置之。